月浪(近代现代)——尔后会

分类:2026

作者:尔后会
更新:2026-11-15 17:04:54

  “人们便说那是月娘接纳了供品与祈愿,正携带它们返回天庭。因而得名‘花潮祭’。以庆八月金秋渔获如潮,祭万物有灵花灯愿成。”
  “知道得不少。”海叔放下茶杯,在桌面上叩出脆响,开门见山,“听说你有参加祭舞遴选的想法。”
  “嗯。”
  “你不行。”
  三个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落到耳朵里轻轻松松就将心里的某些东西砸碎。
  果然,还是不行吗?难道他真的和蒋悦所说得那样要被一直否定吗?
  “为什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问出来。比想象中平静。
  “祭舞不是谁都能跳的。身形、体力、节奏感,还有最重要的,你得能承受住所有人的目光。”他的视线落在江子优的白发上,似乎对这无意义的追问有些意外,“你觉得,你站在台上,台下的人看的是舞,还是你这头头发?”
  他抬起眼,迎向那审视的目光,“我不在意。”
  “呵,你不在意。”海叔从鼻里哼出一口气,跟着盖碗茶刮沫的动作晃头吹开杯口的茶叶,“谁敢赌月娘在不在意。祭舞者本就需形神俱净,以最常之姿,承最通之责。千百年来,规矩如此。”
  “更何况,你是今年禔福才迎来第一次悬花吧。”他搁了茶碗,众人心里一悬。
  笃、笃、笃。
  三声叩指响起。贺欢儿反应过来,立刻执起铜壶加水。
  加水。意味着还不准备离开。
  注水的声音在空气里响起,海叔的话锋也跟着一转。
  “但是,祭台那里缺个神守。不要你跳,要你守。”
  “神守?” 江子优下意识地重复。
  “对,神守。”海叔重新啜了口冲淡的茶,“祭典虽然只在月港节当天出现在众人眼前,但在月海会巡游开始前,大家便已经早早地开始筹备了。”
  “而神守所负责筹备的第一个事,就是那猫儿山山顶香堂的圣火。”
  江子优听着,明白地点了点头。猫儿山他知道,从他记事起,奶奶就有个习惯。每个月总要到猫儿山上去一趟,住一晚祈福,第二天才下山来。猫儿山其实不是这座山的正经名字,这座山也没有名字,只不过山上野猫多大家就叫猫儿山了,潮褆话念出来听起来有点像“弥撒”。月亮岛上的很多人都住在那上面。他父亲也是。算起来也差不多有十三、四年了。从他六岁那年的海啸后,就再没下过山来。
  岛上传说海里死的人会漂浮在海上,地上死的人会徘徊于山中,所以那猫儿山山顶香堂的火便终日的燃着,长年不灭,为那些飘荡的游魂指引着轮回,也为迷茫的生人指点着迷津。
  “香堂里供着的火均源于最初的火种,从火折子里复燃,成为日后所有圣火的源头。你的第一个职责,便是守住属于神守的那盏火,确保它日夜不熄,直到祭典当日。”
  “到了正日子,圣火历经万姓传递,一路传递,最后会经由圣女之手登上祭台。而祭台最高处,有一个白石砌成的火坛,里面堆满卢纳花的藤,圣女会亲手将卢纳藤点燃。”
  “你的第二个事,就是要在吉时用特制的长杆将莹着火的草球挑出,扬向空中打散。八次。”
  “八次?”江子优轻声问。
  “对,八次。取潮涌时的八次月相变化之意。这个过程中,挑不可将火熄,扬不可任草结。要守得住三千潮声,守得住自己心神。”海叔顿了顿,最后问道,“小子,你敢试试吗?”
  江子优抬起头,目光穿过堂屋昏暗的光线,笔直地看向他,“我敢。”
  *
  送走客人后,堂屋里霎时安静下来,爷爷掩上门,转过身,和欲言又止的奶奶对视一眼后,走到江子优身边。最终还是抬手,轻轻拍了拍他。
  “优优,那个活儿……阿海说得轻巧,可绝不轻松。历来被选作神守的,都是心性最稳、最耐得住寂寥的汉子,有时甚至是修行过的老师傅。你……”
  “我知道,爷爷。”江子优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打断了爷爷后面要说的话,他知道爷爷担心他,也知道奶奶从小就舍不得他吃苦,但他还是转过身,紧紧地拥抱住他们,“但我想试试。”
  他现在急需证明点什么。向谁证明,证明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只是忽然觉得,如果他能守住那团火,也许就能守住心里某些正在摇晃的东西。


第35章 归居乔迁
  “你阿嚏——明知道我要回来住,结果阿、阿嚏连我房间都没让人给收拾一下?”
  空无一物的床垫四仰八叉地把自己铺平在卧室,在薄薄的灰尘中接受着一声又一声的喷嚏与随之而来的“局部降雨”。雁回时倚在门框上看着,一脸事不关己,“客房之前一直空着。”
  “你的意思是让我回来睡客房?”严陌一转过身,撑着想打喷嚏的冲动微讶地看向雁回时。
  雁回时只是眯眼笑笑,“现在客房有人住了。”
  这意思再明确不过,严陌一哪能听不明白,这是在告诉他,现在他连客房也住不了了。
  他扶额,叹气强调着,“我说的是我房间。”
  雁回时轻声嗯了一下,直起身,留下一句“你要住就自己收拾。”便下了楼。
  自己收拾就自己收拾呗。严陌一心里嘀咕着,刚想扬声问床上用品收在哪个柜子,一抬头,发现门框边已经空荡荡。
  没法,他只好也跟着下了楼。
  *
  楼下,雁回时正拿着小喷壶,站在个鱼缸似的箱子前噗噗地喷着水。
  严陌一凑过去,看着里面翠绿的小东西,往前探了探头,“这什么?”
  喷水壶又噗噗了两下,雁回时头也没抬,“我这可没办法治疗失明患者。”
  “失明患者”微微俯身,调整到了和绿色小东西同视线的水平高度上,隔着玻璃戳了戳,“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养壁虎的兴趣了?”
  雁回时把他的手一把拍掉纠正道,“变色龙”。又顺手往缸壁上喷了两下。
  被拍掉手的严陌一顿时满面愁苦,“有的人,感兴趣的小家伙到家里来,就照顾得这么服服帖帖,我回家来,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哎……有句俗话说得好啊,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再帅的严陌一也比不上壁虎。”
  “你在同类比较?”雁回时睨他一眼,转身走到冰箱前拿出了一个小盒子晃了晃,扬起一个劣质的笑,“那你应该和它比。”
  他其实对养这小东西并没有什么兴趣,这小东西能住进来,缘由也简单到不值一提。不过是江子优想带,他就点了头。这样简单的一个逻辑关系。更别说这小家伙还有人当面和他担保过“它特别安静,从来不咬人,吃得很少,也没什么声响,保证不会添麻烦”。
  他有什么理由拒绝?又有什么拒绝的必要?
  何况这小东西一直被江子优放在房间养着,也确实如担保那样从没给他添过什么麻烦,除了……某天夜里。
  那晚风大,他起来检查门窗,看见窗户底下有手电筒的光晃着,一直在房子附近,便出于安全考虑,出门一探究竟。
  结果他准备好手电刚一推开门,就被那束光反制在了原地。
  “雁回时?”那光慢慢挪了下去,他终于看清那束光的来源,“你怎么出来了?”
  这声音,除了是江子优还能是谁。他按开手电,避着那双眼照向了一旁的草垛,“你蹲在墙角干什么?”
  “捉蟋蟀。”
  “……捉蟋蟀?”他重复了一遍,有些不可置信。
  夜风把两人的头发吹得有点乱,雁回时看着那张在暗色里显得格外认真的脸,觉得自己的听力也可能被风吹走了。
  “你捉蟋蟀做什么?”
  “给兰戈换换口味,他这几天一直拒食,可能一直吃面包虫吃腻了,但新买的还没到,我只能出来给它抓了。”说罢,他无奈地笑了笑,语气俨然一副操心的家长样。
  雁回时没接话,片刻后,他听到自己声音响起,“怎么抓。”
  那天晚上,他们俩举着手电筒在后院待了好几个小时。手电的光在草丛里来回扫,好不容易追着蟋蟀,刚照稳,那东西又一蹦不见了。
  “左边左边!跳过去了!”
  “雁回时!你小声点,蟋蟀都给你吓跑了。”
  “它爬到你那边了!快!”
  夜风凉飕飕的,虫鸣倒是响亮,此起彼伏地嘲笑着他们。好在折腾了大半宿后,总算是捉够。
  但问题在这还没有解决,后半夜才真正显现出问题来。为了避免兰戈被寄生虫感染,所以野生蟋蟀不能马上投喂,得先喂两天驱虫粮。
  于是那几只被江子优打包回房间的蟋蟀,就在房间开了一宿的歌唱会。第二天早上江子优眼下青黑,和熊猫似的,罕见地没主动开口说话。
  雁回时也没过问具体原因,只是带着“熊猫人”把兰戈的爬箱进行了户口迁移,连带着那盒蟋蟀一起。
  自此,兰戈和它的活体口粮,就被一起落户在了客厅。
  “以前你不是养鱼都嫌麻烦吗?”
  “这个不麻烦。”雁回时淡淡应道,从小铁盒里夹起一条虫。幸好这虫没几天就到了,否则又得半夜蹲草丛边边喂蚊子边被蟋蟀嘲笑了。他在心底无奈笑了下,余光里,一只手正蠢蠢欲动地朝这边缓慢行进,
  “虫。”他叹了口气,“别乱碰。我帮人喂的。”
  闻言,那手在瞬间收回,在裤子上狠狠蹭了两下,“谁?”
  “你不是喜欢猜吗,猜啊。”雁回时打开爬箱门,向兰戈伸出了手。
  “猜不到。”严陌一没接这个茬,看着那变色龙将虫席卷,缓缓的爬上雁回时的指节,“但我猜,你能够重新弹琴了吧。”
  雁回时充耳不闻。
  他将变色龙托起,平静地吐出几个字,“兰戈,去,咬他。”
  变色龙毫无反应,安静地把尾巴捐在他指节上,舌头都没吐一下。
  严陌一见状松了口气,总算没再追问,只是半开起玩笑来,“回时,你有事瞒着哥哥了。”
  话音刚落,门外鸣笛声和电话同一刻响起,雁回时看了眼屏幕备注,按熄了屏。
  “储物间顶层收纳箱里有干净的床品。自便。”他说完将变色龙轻轻托回枝干,便朝着门口走去,“花店有事,我出门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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