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浪(近代现代)——尔后会

分类:2026

作者:尔后会
更新:2026-11-15 17:04:54

  一道白色的亮光自海上升起,而人群如同一抹更大的浪潮,向高处奔去,又一片片扑倒。
  一场场的愤怒被掀起、提拉,一座座房屋被抛高、弃远,也就前后几十分钟的时间,一切都变得满目疮痍。
  小岛的喧哗就这样消失了,山顶上喧哗的人们终于冷静了下来。
  “我要离开潮湾。”雁回时记得有个带着孩子的女人说,“我要带孩子去一个更好的地方。”
  那个“更好的地方”具体是哪里,雁回时不知道。他只知道后来蒋悦真的带着孩子走了。
  那之后,人们在废墟上建起新的房子,修起新的路,给岛屿改了新的名字,好像这样就能覆盖掉过去的伤痕。
  可有些东西是覆盖不掉的。
  他侧过身,看着副驾上靠在窗边的人。白色的发丝被眼泪黏在脸颊和脖颈上,随着抽泣轻轻颤动,肩膀也抖得厉害,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忍住的眼泪一次性流干。
  如果不是今天,雁回时早已忘记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子,只记得他身边有个孩子,浑身雪白,就像海啸来袭时的那抹突闪的白色亮光。
  只是这亮光现在正在他身旁,更温柔,更明亮。
  也更汹涌。
  隔着那连天扯地的雾气,他给了这亮光一个拥抱。炙热的泪水烫得他肩膀发疼。
  泪不是最小的雨吗?怎么把他淋了个湿透。
  他松开怀抱,从手套箱里掏出那个边缘磨损的皮质小本子。
  “恭喜成功。”
  声音和着转向的纸笔响起,天空也霎时明亮。
  各色的花簇随着嘭嘭地几声从纸箱中蹦出,升空的烟火在星夜下绽出更艳丽的花火,在这一刻夜色恍惚间如同破晓。
  江子优抬起头,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雁回时的眼瞳,烟火再次升空,他的倒影在那深潭似的眼里熠熠通明。
  好久,他才接过那只笔,重新落在本子上。
  [逃走 √]
  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是安静的,温热的液体滑过脸颊,坠落在摊开的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是啊。成功了。
  那些过去,那些需要伪装才能被接纳的假象,还有那些所有“你应该”和“你要”的声音。
  他终于逃出来了。
  此刻,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在这个人身边……
  他自由了。
  *
  窗外,又一轮烟花响起。


第31章 江海往潮
  婚礼的气氛过去就只余下疲累,脑海放空后,又被今夜的混乱尽数填满。于是,这混乱便混乱地将思绪搅合,迷糊间重映起那段久违地过往。
  声音,隔了一层雾,朦朦胧胧地传来,听不真切。海面上,晨曦洒向编号“月普渔3107”渔船的画面开始显现。
  岸上蒋悦褪去了往日穿戴的粗布衣服与头巾,换上了一身干练的衬衫,扎起了马尾辫,往日缝补渔网的手也终于停下了不断织补的动作,被公文包取缔。
  蒋悦就这样站在岸边,面向大海,身后渔妇们的目光在帽檐的暗处下不断地审视,像是要将她生生盯出个洞来。
  江海潮将蒋悦拉到椰林里紧紧抱住,被女人布满划痕的巴掌打得火辣辣地疼。
  “不走不行吗……”
  江子优站在不远处一棵椰树下看着一向大大咧咧的爸爸眼眶通红。
  “就在潮湾这个小渔村这里,我们一家人快快乐乐地过日子不好吗?”江海潮把头埋在蒋悦后背,肩膀因为憋闷的哭腔不住地抖动,“小蒋姐,我不明白大城市到底有什么好的,钱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重要。”隔了很久蒋悦才哽咽地回答道,“不仅钱很重要……小潮,对不起。”
  对不起三个字落下的瞬间,江海潮感受到手背被某种温热的液体擦过,他迟钝地将拥抱着的蒋悦转身面向自己,问出的话,话音颤抖。
  “比我还重要吗?”
  蒋悦没有回答,只是头埋得很低,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于是江海潮蹲了下去,仰头伸出了手,那似乎是一个想替她擦拭泪水的动作,可没等那手先触及到脸庞,泪水先蓦然地滴落到他的脸上,刹那间,洪堤绝坝,溃不成军,他的泪水也再也绷不住了。清泪纵横在他长久日晒雨淋造就的小麦色脸庞上,说不清悲伤的河流谁比谁的更远游。
  “我妈是怎么走你知道的,我穷怕了。”
  蒋悦捂脸蹲下,江海潮手忙脚乱地将人抱紧。
  “不要离开我,小蒋姐,再给我点时间……等我再跑几趟远海,多赚点钱,咱们就去街上,不,我们去市里买房子。我答应你,你不要离开月亮岛。”
  她看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眼泪簌地流下来,“江海潮,那不一样……”
  “不要离开我,我可以去打很多很多的渔,卖很多很多的钱……”
  “那不一样,阿潮……”
  随后的话音便如山谷回鸣,空声撞响后一圈圈荡开,又戛然而止。梦境也在眼前变得更加雾气氤氲。
  那之后,父亲出海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越来越长。有时一去就是半个月,回来时整个人又黑又瘦,但钱包总是鼓鼓的。
  他把钱都交给母亲,“存着,买房子。”
  母亲数着钱,不说话。她的衬衫渐渐又换回了粗布衣,公文包收进了柜子最底层。
  江子优记得父亲最后一次出海前的情景。那天的天气看上去并无任何异样,天空是濛濛的灰白,风不大,海面也算平静,他捧着海碗,在门槛坐着,一边看院里父亲忙活,一边给自己扒拉着饭。
  “今晚跑哪个湾,这么早准备?”母亲的声音从堂屋里传来。
  “跑趟远海。”江海潮应着,手里的活没停,“老主顾的活,价钱给得足。跑完这趟,首付差不离就够了”
  “过几天孩子就生日了你还出远海。”靠在门框的蒋悦皱了皱眉,“不能等过了生日再走?”
  江海潮停下手里动作,尴尬笑了笑,“就是因为要得急没人手,这趟钱才多。要能多跑几趟这样的,咱们不就能早点搬进新房子了?”他撑着双膝,俯身到和江子优同等的海拔,“是不是呀,子优?”
  江子优撅嘴抬起头,声音闷闷不乐,“那我生日,爸爸你是不是不陪我过了?”
  “怎么会呢?”江海潮蹲下,揉了揉他的头,“爸爸答应你,这趟回来,一定给你补上!给你买最大的奶油蛋糕,带你去看镇上的电影,还有那个新来的有十八斤大老鼠的马戏团,好不好?”
  “不好。”江子优扭开头,“要下雨才好,下雨了,你就可以留在家里陪我过生日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蒋悦呵道,作势要打。
  “没事。”江海潮摆了摆手,捏了一把江子优的脸,“你小子,爸爸在海上跑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天气没见过,怎么会因为一点小小的雨就不出海。”
  “等爸爸回来,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日都给你补,好不好?”
  父亲再次保证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背,眼前的天气就这样在瞬息被拍得乌云密布。
  阴暗天空下起大暴雨,海面上掀起了大风大浪,岸边的蒋悦久久等不到归岸的人,气急攻心地掐住了他的脖子,埋怨着他那阴毒的诅咒。
  不是诅咒……不是!
  来不及解释。
  无法呼吸。
  缺氧的感觉就像是溺水,他被水的重量死死压住。
  这样不行。他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这样说着,奋力挣扎。
  “哈、咳咳……哈……”
  惊醒的江子优急促呼吸被口水呛着,拨开缠绕在他脖子上的凉被,整个人像是刚从海里捞出来。
  睡前低声嗡鸣的空调好像失去了作用,此刻他心跳剧烈,满身燥热。还滞留在刚才这场梦境中甄别着虚假与真实。
  窗外虫鸣被簌簌声响的叶片压过。他翻身坐起,轻手轻脚的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潮热的风一阵阵吹进来,带着丝丝海腥味。
  他的爸爸多年前就是在这样一个夜晚出海的。
  可后来,却再没能回来。
  那之后,从前说他这样的孩子百年难遇,是海神娘娘特别眷顾的象征的说法变了样,从前摆着邻居送来的讨好兆头的鱼、蛋、自家种的菜的门头也空了闲。
  葬礼那天,潮湾的人都来了。大家围着母亲的安慰,说着节哀顺变的话。可江子优听见,人群里那些变了样的窃窃私语一句又一句地从暗处漫了出来。
  “我就说那个孩子不祥……”
  “生下来就白得吓人,克父的命……”
  “蒋悦也是命苦,嫁过来就没过过好日子……”
  母亲站在香柱前,背挺得笔直。她没看任何人,也没看江子优。
  只是在一把把撒落下的白花瓣里……叩首,又叩首。
  他看着那把把纷扬的花,看着眼前这片夜,无端地,他又看见烟火下雁回时望向他的眼。
  那花在高处绽开、散落。那烟火也在高空炸开、弥散。
  然后,是那双眼。
  琥珀似得,把一切都封存。
  不知该怎么描述那一瞬间的感受,他只觉得那瞬间他的心里也炸开了一簇烟花。炸得他四分五裂、体无完肤。炸得他再也没有力气、也再不想去甄别那梦境中堪不破虚实。
  恍然间,他想起从前某本书里曾写到过,烟花这东西其实很快就会消失,所以才要和别人一起看。那时即便忘了烟火的颜色和样子也没关系,身旁那个人的脸会一直被记得。
  可海滩上发生的这一切之对他来讲,又何尝不是另外一个光怪陆离的幻境。
  花火易逝,夜色虚无。
  此刻窗外的叶片,却是愈发的响了。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斜斜的风丝丝缕缕地掠过,将密密地凉意坠落到手心,融出一片明明在夏天却浸得骨寒的湿意。
  和今天的梦隔了这么些年,他终于还是等到了。
  他收回手,眼角余光忽地瞥见床头那一支早已被风干的花,记忆的声音又清晰地在耳畔响起。
  [风铃花,送给你来自远方的祝福。]
  是了。在港湾花店工作的第一日,雁回时就是这样随手地把一支风铃花塞进他手中,混着那日的清晨,那场辉煌的太阳雨一起,被他给紧紧握住,一直握到今天。
  但在更早以前,在遇见雁回时的那天,他也曾等到过那场雨。
  只不过那场雨,真的迟到了太多……太多年。
  太悄无声息,也太淅淅沥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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