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浪(近代现代)——尔后会

分类:2026

作者:尔后会
更新:2026-11-15 17:04:54

  [嗡。]
  海浪席卷,猛地倒灌入耳,所有的声音都随着鸣声乍响开始褪色失真。
  [Mayday! Mayday!Mayday!]
  [高度!注意高度!]
  [我在拉!]
  无数音符迷离地狂乱着,在迅疾的弹奏中砸开琴键从他指尖抽离。
  [Go-around!Go-around!]
  [失速了!]
  [塔台——]
  世界被陡然隔绝进真空地带,所有物体的振动都被剥夺。
  万物无声。
  他僵在那里,指下错误的琴键成为此刻躯壳的唯一支点。
  失焦的视线里,DV机仍旧无声地播放着,画面里,严郁秋的手指在那个节点上做了一个漂亮的滑奏,连贯,轻盈,像鸟的翅膀掠过水面。
  而他却无法使之抵达彼岸。
  室内的空气变得胶着。
  他再次架起手。任由记忆中的曲谱扯动关节,一段熟悉的旋律在他指下艰难地成型,舒展、升空……又复而崩塌。
  Bang!Bang!Bang!
  失控的力道在琴键上砸出巨响,震得他手腕发麻,所有力气都在这一下后被尽数抽空。他看见自己无力的手指沿着琴边滑落垂坠,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结果依旧。什么都没能改变。
  这首曲子,他大概永远也弹不完整了。
  视线里,屏幕画面忽地一暗,弹出提示:【电池电量不足,请更换电池】。
  他就那么愣愣的盯着,直到屏幕彻底黑掉,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
  “我换好了,怎……?”一道声音出现在熄屏后的眼前,把他从无法入眠的夜晚拽了出来。
  世界秩序恢复。最先振动的是心跳。
  雁回时回过头。
  江子优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正穿一身白色正装。那是奶奶爷爷原想让江子优当证婚人准备的,剪裁极其合身,衬得他身形修长,纤尘不染的白色在昏暗光线下,像一捧误入室内的月光。
  雁回时只失神一瞬,那月光就自己走了过来,那脸上原本带着一点试穿后征询意见的期待,在视线相接后立马被另一种神情取代。
  没有询问,也没有安慰。那月光只是照了进来,悄无声息地越过琴凳,落到钢琴的另一侧。
  “是这里吗?”
  江子优的目光掠过琴键,然后伸出手指,在得到默许后,按下一段深沉而温暖的和弦。
  那段和弦,正好衔接起雁回时刚刚断裂的地方,天衣无缝,仿佛原本就该自那流淌般。
  雁回时微微一怔,侧头看他。
  “我刚刚……在门口听到一点。”江子优解释,声音放得很轻,“总在这里停下,能……再弹一次前面给我听听吗?就到这儿之前。”
  雁回时沉默了片刻,依言照做。他抛开心头杂绪,手指再次落下,让旋律流淌,然后在那个节点之前,下意识地放缓,预备着即将到来的再一次失败。
  但就在那流畅即将断绝的瞬息,一双手轻轻落下。
  嗡——
  世界仍旧嗡鸣。但很快,一切又被赋予生机。
  下降的旋律被陡然拉升,原本轻掠水面的飞鸟破开席卷的浪潮。
  不是原来的了。
  乐曲不是原来的了。
  平静的水面承托不起失坠的飞鸟,新生洋流之上,飞鸟重新展开羽翼。
  他的手指被早于一切理智与创伤记忆的本能驱使着,在长达十五年的僵死与恐惧之后,第一次,违背了那设定好的结局。
  这次飞鸟没有停下,没有坠落,而是循着这和声铺就的阶梯,向上,轻轻一跃,自然而顺畅地跨过了那道天堑,落到了新的季风带。
  两个声音,一明一暗,一高一低,在静谧的琴房里交融、回荡,然后缓缓沉入寂静。
  降临。
  雁回时侧过头,目光落在江子优身上,看不清神色。
  江子优收回手,后知后觉地对自己贸然的介入有些不好意思,“我乱弹的……感觉那里好像需要一点……支撑。”
  “你,学过琴?”
  “嗯。”他坦白,“小时候我妈让学的,考完级就没再继续了。”
  “那……为什么停了?”
  江子优顿了顿,旋即答道,“因为发现比起弹琴,我更喜欢听别人弹。”
  话落,雁回时没再接话,只是看着他。而他偏过头,望向了窗外暗沉的天色,再次开口时,他的语已经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带着刻意的话题转移,“你刚才是在弹明天的曲子吗?”
  雁回时没有追问,只是顺着他的话答,“不是。只是一首……喜欢的曲子。”
  “我也有一首喜欢的歌。”江子优说着,分享秘密似的,轻轻按下了中央C。
  Do Do Sol Sol La La Sol
  Fa Fa Mi Mi Re Re Do
  ……
  小星星变奏曲的音符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在空间里流淌。
  “这是我学会的第一首曲子。”
  最后一个音落下,江子优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向那台沉默的DV机。
  “那个里面录的,就是刚才那首曲子的原曲吧?”
  “嗯。”
  “我能听听吗?”他表情认真。
  雁回时抿唇,“但它现在没电了。而且……本来就是坏的,没有声音。”
  江子优摇了摇头,眼神真挚,“不是录像,我想听你弹完它。”
  这个请求很轻,落在雁回时耳中却比哪一次嗡鸣都还要震耳欲聋。琴键上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静默在空气里蔓延。
  然后,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我弹不了了。”


第28章 候鸟降徙时(下)
  弹不了了?什么意思?
  没等江子优来得及疑惑,雁回时率先开了口。
  “我十岁那年,有个比赛。“他语速很慢,将字句从过往捞起拼凑,“很没意思的比赛。”
  镭光灯突地照进记忆,烤得人后颈发烫,连带着音乐厅中那股特有的气味也一同被蒸腾逸出。黑白相间的琴键交替起伏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潮水一般,从舞台边缘一直蔓延。
  他在心里默背着谱,将每一个音符都毫不差错地送到它该到达的旋律上,开始有些百无聊赖的想,这次比赛大概又是他夺冠。
  毕竟母亲严郁秋是业内知名的钢琴家,所以作为她的孩子,和无数先例一样成为“天才琴童”、包揽赛事金牌似乎也理所当然。更何况从四岁学琴起,大大小小各种比赛,他就从未取得过第一名以外的名次。
  “第一名”这三个字对他来说不过是他名字后面一个司空见惯的附属品。
  可那天他在台上弹奏,不知怎么,心却突然一悸,让他脑袋短路,弹错了音,连带着后半场弹奏也怎么都不在状态。
  “最后结果宣布是第三名。”他无奈地笑了笑,“那是我那时参加过的所有比赛里唯一一次……不是第一名。”
  “明明在那之前我还答应我爸妈要好好比赛拿奖等他们回来的。”
  那是比赛的前几天,父母所在的乐团接到一个重要的外地演出邀请,时间正好与他的比赛冲突。家里阿姨又临时请假回了老家。妈妈放心不下他一个人在家,原想让爸爸留下来照顾他。
  但他拒绝了,还懂事的说只有一晚。他可以照顾好自己。
  走的时候他们很欣慰,爸爸还摸了他头,夸他长大了。还说好好比赛,等拿了奖,要给他带礼物回来庆祝。
  “我那时……其实挺得意的。”雁回时的声音低了下去,变得微微有些闷,“觉得自己很懂事,帮他们解决了难题。”
  演出结束那天,他望向台下那两个空着的位置,完成了谢幕。一个人站在后台,看着其他孩子被父母簇拥着离开,只是安静懂事地换回自己的衣服,仔细收好。
  “整理好一切后,我就打车去了文化课老师家。”
  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稀奇事。那会儿他正在备考音乐附中,每天不是去这个老师那里补习就是去那个老师那里补习。但这倒不是因为父母对他考附中有多大的要求,他的妈妈知道音乐这条路有多不容易,所以从来不强迫他要弹出怎样的成绩,只希望他健康平安就好,反倒是他自己在附小没考上后,憋着一股说不清的气,想证明些什么。
  但等他上完课回家,却发现家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不过他那时候已经习以为常了。母亲要去各种地方巡演,授课,常常不回家,父亲是调律师,常常跟着母亲和乐团跑,还有那个在他印象中身体总是不好,连带着他也常常进医院的人。长大后常年在外读书,也不经常在家。
  总之,他等了一阵。
  几天?还是几周?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段时间,他对着客厅那架三角钢琴,反复练习比赛那首曲子,弹了一遍又一遍。
  他以为,父母这次迟迟不归,或许是因为他只拿了第三名。所以他想,等他们回来,一定要弹得比比赛那天好得多。
  “直到那个下午。”
  他正在练琴,那个病怏怏的人回来了,脸色白得吓人,开口叫他:严回时。
  “那之后,我才知道。”
  “那架飞机,没能降落。”
  八个字。
  轻飘飘的,砸在寂静里,却有着推毁一切的分量。
  那天后面的话他没听清。他只看见那个人的嘴在动,看见客厅那架黑色施坦威的漆面把窗外的晴天都映得灰蒙蒙。
  看见一只鸟被光晃得撞在了他家窗玻璃上,坠落,然后有什么东西在耳朵里轰然炸开,持续地响,响得他指尖发麻,响得他看见琴键上的黑白条纹开始扭曲、爬行。
  他按下琴键。
  [……]
  他用力的按下琴键。
  [……]
  他胡乱地敲打着琴键。
  [……]
  声音死了。
  “等到后来,我就弹不了了。音乐附中,自然也没能考上。”
  他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
  “在那之后,我也重新尝试过很多次,但只要试图弹出完整的旋律,就有段声音会消失。它会变成……那段黑匣子的底噪杂音嗡鸣。”
  江子优张了张嘴,想安慰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疑问、所有的试探、所有对那卡顿旋律的不解,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他现在还有弹琴吗?
  没有。
  为什么弹不了?
  不是因为忘了,不是因为生疏。
  是因为他每一次试图让这首母亲写的曲子完整,都会不可控制地撞上那场没有降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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