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浪(近代现代)——尔后会

分类:2026

作者:尔后会
更新:2026-11-15 17:04:54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他的腰,将他稳稳地带了回来。
  四目相对。那双琥珀石一样的眼睛锁住整片晨光撞进过曝的视野里。
  “你醒着啊。”江子优慌忙屈起腿,在看清雁回时右眼虹膜偏外下角嵌着的那颗小小的、深色的虹膜色素痣后,话语一下子顿住。
  有人说过,目光其实是实质性的,是有重量和温度的。
  雁回时深以为然。
  早在江子优毫不收敛用目光扫视自己之前,他就已经醒了。
  醒过来时这人正大迈步在自己身上跨着,练着百米跨栏。他本想尝试不动声色地挪去浴室先洗漱,提前结束这尴尬的境地,可稍微一动就发现,这位跨栏选手几乎整个人都悬在了床边,他要是贸然起身,这人八成得直接滚下床去。
  没办法,他就只好僵着身子躺着。亟待着身体能够静静平复。同时希望身边这位跨栏高手能够尽早自己醒过来,并且识相点把腿挪开。
  结果这人醒了也不挪窝,还一直在挠床单,磨磨蹭蹭不起床,压得他半个身子都麻了也不见动作,于是他也顾不得尴尬,这才忍无可忍地开口造就了现在这个危险的平衡。
  停电的空调毫无用武之地,房间温度随着晨光一点点爬升,闷热的海岛清晨让这份贴近变得更加难以忽视。
  “我……”江子优张了张嘴,视线不自觉地往下瞟了一眼,又迅速移开,留下一大堆话欲言又止地卡在喉咙里。
  现在这情况怎么说?不说点什么好像不太对劲?可说什么?我理解,这是正常生理现象?这不显得他特别在意?加上罗蓝昨天乱七八糟说的话,现在这样开口肯定很容易被误会成介意吧。
  他这边内心正天人交战、雁回时却已经松开了揽着他的手,若无其事地翻过身平躺,率先打破了僵局。
  “早上都这样,不用大惊小怪。”他顿了顿,提出一个建设性意见,“你要不要先去洗漱?”
  “你先吧……”他下意识推拒。
  雁回时叹了口气,坦诚道,“我动不了。麻了。”
  “噗——”江子优没忍住笑出声来,刚才的尴尬瞬间消散了大半。他抓了抓自己睡得乱糟糟的头发,认命地先爬起来,“行吧,那我先去。”
  *
  回程的一路上,两人都很默契地没提早上的尴尬。
  车载音乐轻飘飘地流淌在空气里,让方向盘上随着节奏轻轻敲打的节拍,都成为某种令人安心的锚点。
  江子优靠坐在副驾驶座上,无处安放的目光也被那锚点栓住,落在了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
  虽然以他的眼睛,在这个距离并不能看太清,但他知道,那只手上布满了很多疤,新的、旧的、划伤的、刺伤的……明明这只手今早还稳稳地把他从床沿捞了回来,可他的脑海却一遍遍重映着昨晚那只微凉发抖的手。
  “怎么一直盯着我看?”雁回时突然开口,视线仍看着前方。
  “你好看。”
  这话脱口而出,让江子优自己都愣了一下。虽然这么说是没错,但这么直白地说出来,总感觉好像哪里有点怪怪的。
  雁回时闻言轻轻挑眉,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不是因为有想问的话?”
  被一眼看穿,江子优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但犹豫几秒后,他还是试探着开了口,“我问了你就会说吗?”
  “你觉得呢?”
  没有明确的回答,那就是不会了。江子优看着这个滴水不漏的人,有些泄气地靠回座椅。
  窗外。一片椰子林从车窗外掠过,绿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盯着那些被巨大叶片遮挡晃动的光影、心里有点说不清的烦躁。
  安静了片刻,一个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他转回头突发奇想道,“你说……我要是能想办法把你灌醉,是不是就能问出来了?”
  “这么执着啊?”雁回时感叹着,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的意味。
  “有点吧,”江子优望着前方延伸的海岸线,声音轻了些,“所以你为什么那么怕黑?”
  为什么呢。
  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记忆碎片太沉重,他还没有准备好将它们从过去打捞上来,暴露在阳光下。
  “很多人都怕黑。”他最终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答案。“我也不例外。”
  不是这种怕。江子优欲言又止。
  昨晚黑暗中的场景开始在脑海里一遍遍重播,那人骤然急促的喘息,冰凉僵硬的手指,以及那唇上带出血迹的齿痕迹……每一个细节都在此刻的犹豫中放大,勾起无数个呼之欲出的疑惑,他想说。你的怕……很不一样。
  可话到嘴边盘旋好几圈,最终还是没能落下。
  太着急了。他们认识才多久?自己凭什么去追问别人不愿意说的过去?
  可他就是忍不住去想,想去弄清楚,是什么让这个看起来无所不能的人,会在黑暗中变得那么脆弱。
  车辆驶离椰林,窗外日光陡然刺眼,他突然意识到,他对这个人有些过于好奇了。
  自此,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流转的风景上,却再没能看进任何一片风景。
  阳光透过车窗,在车内投下斑驳的光影。雁回时的侧脸在光影中明明灭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风景也仍然接连不断地在同一块画布上着色着千百幅作品,可视线恍恍然凝聚到身旁的雁回时上时,江子优不可避免的动摇了。
  万千色彩里,只有他是这千百幅画中唯一不变的风景。
  风还在放映着自然界的底片,狭小的空间里盛放满安静的空气,某些难以名状的情绪正在这沉默中悄然滋生。
  江子优盯着窗外沉默片刻,斟酌着轻声开了口,“下次,如果又停电,我可以陪你。”
  雁回时侧目,一束光正好落进他琥珀色的眼眸,漾开一片通透的光泽,最终他只是在减速带的震动中轻轻嗯了一声。


第25章 突然来客
  昨夜难安的睡眠因着长时间的驾驶又平添了几分疲惫,雁回时开车把江子优送到花店门口后,只交代了一句“有事打电话”,便径直回家补觉去了。
  江子优对此倒也没什么意见,经过这几日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花店的日常杂务对他来说已经是手拿把掐,易如反掌,得心应手,轻而易举……让现在他独当一面,那简直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至于雁回时叮嘱的“有事打电话”……江子优不屑一顾,以桑姐一个人看店的时候都从没出过什么差错,他在又能有什么事,雁回时这样说也太不相信人了,简直像在预言有他在就会出事似得。
  更何况……雁回时都累成那个样子了,他就算真有事,大概也不好意思再搅扰。
  江子优这么想着,转身走到HARBOR的门前,驾轻就熟地从衣兜里摸钥匙。
  然而下一秒,他的动作却蓦地顿住。
  ——门正虚掩着。
  是以桑姐以为他们今早赶回不来,所以主动来开门了?但她今天不应该在休息吗?
  难道……进贼了?
  带着微妙的疑惑,江子优缓慢地隙开了缝。
  虚掩的门避开了门楣风铃,他的进入也悄无声息地被匿进晨光中。随即,他蓦地瞪大了眼。
  正对着店门的工作台后,一道修长的身影背对着他,姿态松弛地半靠在台边。那人的肩宽和身高,竟与雁回时有着七八分相似,但绝不是他。
  江子优警惕地后退半步,悄悄把手摸向门边倚着的扫帚。
  啪——
  扫帚被碰倒,以丝毫不逊于地雷爆破的声音炸响在这室内,江子优一个激灵,在原地立了个正。
  那身影也被吓得肩头一抖,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江子优看清了那张陌生的脸。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长相斯文。额头上卡着副茶色墨镜,搭配正敞着的领口,显得有点轻佻。一双微弯的眼睛,在转过身来的瞬间就锁定住他异于常人的白发,随后又用那慢条斯理的目光将人毫不客气地从头到脚都打量了一遍。
  看着……实在不像个小偷,反倒像那种会在海边沙滩吧随意敬酒请陌生人喝一杯,然后谈起哲学或死亡的类型。他警惕地看向那人,刚想开口询问些什么,对方却率先开了口:“你是……?”
  “这里的店员。”
  他语气平静地回答了这个问题,眉头却不可避免地皱了下。
  该问这话的分明是他,现在却反而被问,仿佛他才是那个应该被审问的外来者。
  “哦。”男人点点头,脸上露出一道极淡的礼貌性微笑,“抱歉,我没见过你。”
  “请问您有什么事吗?我们还没开始营业。”
  先前那毫不客气的目光他不打算忽略,于是他省略了那句没必要存在的“没关系”,径自绕过话题,将手中的扫帚重新靠好。
  “你们老板呢?”
  “他回家休息了。您有急事要找他的话,可以晚点再来,或者打电话。”
  “他在家?”男人重复了一遍,在“家”的咬字上奇怪落点时竟还泄出些笑意,三个字被他品咂好一番,在嘴角浸出一个淡淡的弧度,半晌才继续,“你在这工作多久了?”
  “没多久。”
  “难怪。”男人点了点头,从工作台后走了出来,目光在店里慢悠悠地转。江子优的视线也随之移动,就在某个瞬间,某个角度,那眉眼间的神态,竟让他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
  像是在哪里见过,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
  “这店看来被他弄得还不错,比我预想中好很多。生意还好吗?”男人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
  “很好。”
  “这样啊。”
  “嗯。”
  江子优答得简短。他不想和一个陌生人谈论花店,更不愿在此时谈及雁回时。何况对方那种理所当然的审问语气,让他浑身不自在。
  “你看起来年纪不大,学生?暑假来打工?”男人猜测着,视线在搜寻着什么的同时仍不忘将这尴尬的对话继续,“和雁回时还相处得来吗?他最近怎么样?”
  江子优皱了皱眉,不太想回答。
  “抱歉,我没有恶意。只是很久没见他了,作为他的……”男人停顿了一下,“老朋友,难免会关心他的近况。”
  老朋友?哪个老朋友会这样在主人不在时登堂入室,对一个陌生店员盘问老板的私人状态?
  “他现在还有弹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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