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发疯（近代现代）——海底见月/九日酒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几盏灯都亮着，家里显得好热闹。
　　地上影子乱做一团。苏湘君戴着毛线帽的侧影，许枕潮低头剥蒜的侧影，张妈端着一盖帘饺子从厨房出来的侧影，许正平包出雷霆丑饺子的侧影……灯光暖烘烘地罩着四个人，嘈杂、琐碎、活泛。
　　他看了一会儿，抿抿唇，笑着走出了门。
　　-
　　除夕前一天。
　　洛意睡得迷迷糊糊，被许枕潮从被窝里薅出来。
　　他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在车里了，嘴里叼着块吐司，头发翘着一撮，毛衣穿得乱七八糟。
　　洛意默默把穿歪的毛衣理正，问：“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
　　车子一路开到了高铁站，许枕潮拿着两个人的身份证，检票进站。
　　窗外灰蒙蒙的，田野和村庄在薄雾里一截一截往后退，洛意看了眼车厢里的报站屏，终于知道了目的地：“去南城？”
　　许枕潮靠窗坐着，胳膊肘搭在扶手上，嗯了一声。
　　洛意糊涂地问：“去南城干嘛？”
　　“上香啊。”许枕潮说得坦然，如果不是看出他是临时起意，洛意可能会有点感动，“南城不是有跨年给亡者上香的习俗吗？我跟你一块去，给岳父岳母敬杯酒。”
　　洛意：“……”
　　岳父岳母？
　　洛意再次被他哥惊呆了，低头搓搓脸，无言以对，干脆看着窗外发呆。
　　许枕潮总是这样，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绝不止步不前，绝不让遗憾拖住步伐。
　　偏偏就是这一点，无论过去多少年，还是让洛意怦然心动。
　　相似的情形，洛意想起高三那年。
　　也是这样一个冬天，他哥把他从学校叫出来，塞上了会南城的高铁。路上他还疑心许枕潮要给他卖了，心虚得没敢说话。
　　出了站，他看着站点外面熟悉的南城，愣住了。
　　好像就是从那天开始，许枕潮在他心里占据了一个非常特殊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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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路上，苏湘君的电话了过来，许枕潮接起来，开了免提。
　　“你俩出门了？张妈说你们一大早就走了。”
　　“嗯，带小意出来转转。”
　　“转哪儿去了？大过年的别跑太远，晚上回来吃饭。”
　　“南城。”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苏湘君的嗓门拔高了半个调：“南城？你们跑南城去了？怎么不早说？那你们住哪儿？这时候能订到酒店吗？”
　　“就一天，上炷香就回来。”
　　苏湘君那头又安静了一阵，像是在消化，最后嗔了一句：“想一出是一出。你也不跟我商量商量，我好歹给你们准备点东西带过去——算了，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知道了，妈。”
　　“还有，”苏湘君顿了顿，语气软下来，“替我给洛意爸妈也上一炷。”
　　许枕潮看了洛意一眼：“好。”
　　-
　　苏湘君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没动。
　　许正平端着茶杯从书房出来，看到她发呆的样子，走过来坐下：“怎么了？”
　　“他俩去南城了。”
　　“南城？”许正平想了想，“洛意老家？”
　　“嗯，枕潮带他去上香。”苏湘君把手机搁在茶几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手机壳的边缘，“这孩子，还挺有心。”
　　她说着，目光飘到窗外。海城的冬天灰扑扑的，楼下的梧桐树早就秃了，枝杈戳在灰白色的天幕里，几只麻雀蹲在上面。
　　“老许。”
　　“嗯？”
　　“我想温峥了。”
　　许正平把茶杯搁下，想也没想：“那我们也去呗。”
　　苏湘君：“啊？”
　　“趁你现在精神还行，我开车，到南城也就两个多小时。”许正平煞有其事地计划起来，“想了就去，咱俩这把年纪了，还有多少个新年？想做就做，及时行乐才是正理。”
　　苏湘君迟疑了一下：“可是大过年的，我们不在家里，去给人家上香……”
　　“咋的？过年不让旅游了？旅游不让去墓地？”许正平站起来，把茶杯往她手里一塞，“你换衣服，我去拿车钥匙。咱不告诉他俩，到了再说。”
　　苏湘君：“……”
　　-
　　南城比海城更冷一些。
　　洛意带许枕潮去了家里的老房子——父母去世前，他们一家三口住的家。他一直没舍得卖，也没出租，就放在那儿。
　　房子在城南，是一栋有些年头的独栋别墅，外墙是米白色的，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
　　门锁还是老式钥匙锁，洛意手冻得有点僵，捅了两下没捅进去锁孔，许枕潮接过去，帮他把门开了。
　　门一推开，一股闷了很久的空气涌出来，混着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客厅不大，家具都蒙着白布，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洛意站在中间，比现在矮一个头，左边是爸爸，右边是妈妈，三个人都笑着。
　　许枕潮站在那张照片前面看了好一会儿。
　　洛意站在他旁边：“看什么？”
　　“你妈。”许枕潮偏头看他，“你跟你妈长得真像。”
　　洛意抿了一下唇。许枕潮把他搂到怀里，低头吻了一下他的发顶。
　　然后许枕潮把外套脱了，撸起袖子：“今晚要在这睡，别愣着了，收拾吧。”
　　两个人花了一个多小时把客厅和厨房打扫出来。许枕潮干活不算利索，但胜在听话，洛意指哪儿他打哪儿，让搬桌子不搬椅子，让擦窗台不擦灶台。
　　晚饭是叫的私房菜，两人实在没力气做饭了。
　　吃完晚饭，天已经擦黑了。两人靠在沙发里看电视，许枕潮刷了会儿手机，忽然说：“附近有个广场，今晚有除夕活动，放气球，去不去？”
　　“不去，冷。”
　　“去了就不冷了。”
　　洛意被拽着出了门。
　　广场离得不远，走路十分钟。人比想象的多，老头老太太、年轻情侣、带小孩的一家子，挤挤挨挨地站在广场上。广场中间搭了个简易的舞台，上面有人在唱歌，底下稀稀拉拉地跟着哼。
　　快到零点的时候，广场上的灯暗下来，主持人开始喊放气球倒计时。洛意被许枕潮搂着肩膀挤在人群里，冻得直缩脖子，许枕潮把围巾解下来给他绕上，绕得乱七八糟，半张脸都埋进去了。
　　倒计时数到一，广场上空炸开一片气球，红的黄的蓝的，密密麻麻地往上飘。灯光重新亮起来，人群里发出一片欢呼声。许枕潮低头亲了洛意一口，隔着他亲手绕上去的那条乱七八糟的围巾。
　　“除夕快乐，小骗子。”
　　洛意从围巾里扒拉出半张脸，耳朵尖红着，声音闷闷的：“除夕快乐。”
　　然后两人听到旁边有一个声音，很熟悉，语气带着笑：“哎呀，老夫老妻了搞这个。”
　　许枕潮转头。
　　三步之外，许正平搂着苏湘君，苏湘君戴着一顶酒红色的毛线帽，正笑吟吟的。
　　四人齐刷刷一愣。
　　许正平和许枕潮对上目光，看了一眼对方搂媳妇的姿势。
　　一模一样。
　　四个人站在广场上，周围是气球升空后落下来的碎屑和人群散去的嘈杂声，安静了好一会儿。
　　苏湘君的目光在许枕潮搂着洛意的手和许正平搂着自己的手之间来回转了两圈，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她抬起手，指了指示意了一下许枕潮和洛意的抱得非常亲昵、明显不是兄弟情的姿势，又指了一下自己和许正平。
　　“……你们俩，在，干什么？”
　　许正平看看许枕潮，又看看洛意，再看看自己搂着苏湘君的手。
　　“你俩——”
　　说时迟那时快，许枕潮抓着洛意就跑，“撤——”
　　许正平在后头边追边骂，“你畜生啊，你弟弟那么小，你，你……”
　　洛意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跑，但腿已经听话地动起来，冷冷的夜风扑打在脸上，迷了他的眼睛，但他拽着许枕潮的手，不会迷失方向。
　　除夕快乐。
　　兵荒马乱的一年，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