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发疯（近代现代）——海底见月/九日酒

　　许正平从楼上哒哒哒地跑下来：“在联系了在联系了，能联系上的都拿到号了……”
　　“拿什么号，把人叫过来啊！”
　　许正平眼皮子一跳，咱家算老几啊？还把全国的医生喊过来。
　　但他没敢在这种时候触媳妇儿的霉头，只应声道：“行，都喊过来，谁敢不来我让他医院破产！”
　　苏湘君满意了。
　　值得庆幸的是，苏湘君没时间“恐惧”了。什么癌症中期、百分之七十的生存率，全都顾不上了。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洛意有精神病”，一整个下午都在忙，一会儿抓着张妈给洛意研究药膳，一会儿翻箱倒柜找家里有没有什么治失眠的偏方，一会儿又抓起电话跟不知道谁哭诉“我家孩子太可怜了”。
　　吵吵嚷嚷了一下午，临近晚饭的时间，洛意终于得空，回了房间。
　　他往床上一坐，耳朵还嗡嗡的，掏出手机给许枕潮发消息。
　　洛意：【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许枕潮：【明天，请到假了。怎么，想我了？】
　　洛意迟疑一下：【……家里现在有点闹腾，你做好心理准备。】
　　许枕潮：【怎么了？】
　　洛意不敢多说：【反正就，挺多事的，等你回来处理。】
　　许枕潮发来一句语音，在那头闷闷地笑，俨然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知道了，哎，这家没我真是不行。”
　　洛意松了一口气，以为好歹能捱到明天，等他哥回来。
　　可惜天不遂人愿。
　　吃过晚饭，苏湘君给许枕潮打视频，本来是想问他明天几点到、要不要去接，聊着聊着，她忽然想起来了，脸色一变，对着屏幕就开始骂：“许枕潮！我问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小意有心理障碍？嗨呀，我光收拾那小子，忘收拾你了，你、你、你欺上瞒下，丧尽天良——”
　　许枕潮在屏幕那头卡了一拍：“……啊？”
　　“还跟老娘装！小意的病！创伤后应激障碍！还有个什么……什么依恋障碍！小意都坦白了，你也给我老实说，你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为什么不说？”
　　许枕潮：“……小意坦白了？”
　　“少给我转移话题！老娘看见那张病历的时候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也不用等癌症发作了，我直接享福去了——”
　　许枕潮声音顿了一拍，随后陡然提高音量：“……癌症？”
　　“……”苏湘君猛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视线开始心虚地乱飘。
　　“怪不得小意说家里出了事……苏湘君，你给我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苏湘君：“……我，那个，哎呀，信号不太好，喂？喂？听得见吗？哎呀这手机——”
　　“妈——”
　　妈把视频挂了。
　　但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苏湘君揣着手机火烧屁股地在家里绕了几圈，还是咬咬牙，把电话拨回去，向许枕潮讲了来龙去脉。
　　于是家里出现了非常神奇的一幕。
　　苏湘君、许正平、洛意，三个人排一排，正襟危坐，面前茶几上是竖着的手机，屏幕里是许枕严肃的脸。三人跟被叫到办公室训话的学生似的。
　　许枕潮先骂苏湘君。
　　“你，小苏同志，我必须批评你，这个事情你处理得非常不恰当。生病为什么要瞒着家里人？难道家里人会给你压力吗？我和小意在你心里，就这么不懂事、靠不住吗？”
　　苏湘君讪讪地，赔着笑为自己解释：“妈也是怕你们担心……”
　　“是这样吗？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自己，是这样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心里怵得慌，你在逃避事实！”
　　知母莫若儿。
　　苏湘君不吭声了。
　　许枕潮难得占据一次道德高地，别提多神气了，点完这个点下一个，又骂许正平。
　　“老许，还有你，你也得挨批评！我妈逃避事实，你做了什么？你不仅不规劝她，反而煽风点火，狐媚惑主！放在古代你要被浸猪笼的！”
　　狐媚惑主许正平：“……”
　　夫妻俩都不吭声了。
　　还剩一个洛意，许枕潮也是完全没放过。
　　“还有你，洛意。”
　　“嗯。”
　　“咱俩约定过什么？《禁止发疯》里怎么写的？你全忘了是不是？你做什么都行，不能瞒我，是不是有这条？你发现湘君女士不对劲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看到药盒为什么不拍给我看？在微信里支支吾吾，憋了半晌，说一句‘苏阿姨脸色不太好，你抽空回来看看’，你以为你很贴心，很高明是不是？！”
　　洛意低下头：“……我不知道怎么说。”
　　“那也得先说，可以乱七八糟地说，胡言乱语地说，但不能不说！你老毛病又犯了！”
　　洛意乖乖低头听训。
　　许枕潮在屏幕那头挥斥方遒，训完这个训那个，一家三口排排坐挨批的场面蔚为壮观。
　　许正平忍了一会儿，忍不下去了，抄起拖鞋对着手机屏幕比划：“你个小兔崽子，等你明天回来老子打死你——”
　　“老许你把拖鞋放下，我现在是法官，你注意法庭纪律——”
　　“法庭个屁！你审你老子——”
　　手机被许正平一拖鞋拍翻在地毯上，视频挂了。
　　兵荒马乱的一天终于结束了。
　　洛意回了房间，洗漱完躺下，又接到了许枕潮的电话。
　　“哥？”
　　“嗯。”许枕潮的声音淡下来，没了刚刚插科打诨蹬鼻子上脸的气势，像是换了一个人，低低地问，“湘君女士那个癌症，具体什么情况？医生怎么说的？治疗方案定了没有？”
　　洛意想了片刻，下午苏湘君的原话大概复述了一遍，说到“医生说生存率有70%”的时候顿了一下，又说：“阿姨说，她害怕，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不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好像大家都知道了，这个噩梦就板上钉钉了。”
　　许枕潮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没接话。
　　洛意听着他的呼吸声，觉得他哥可能也在想什么，想得有点深，没腾出嘴来说。
　　“哥。”洛意轻声叫了一下。
　　“嗯。”许枕潮应了一声，声音听起来正常了，“知道了。明天回来再说，你早点睡。”
　　“你也是。”
　　挂了电话，洛意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
　　他觉得他哥可能没有看起来那么冷静。
　　没证据，直觉而已。他哥每回都这样，越是沉重的事，越喜欢嬉皮笑脸应付。刚才最后那几句问话，才是真的许枕潮——安静、沉默、把担忧揣在心里不往外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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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早，洛意去机场接人。
　　许枕潮脸色还不错，看不出熬夜的痕迹，拎着个行李包，戴着顶棒球帽，步子懒懒散散的。
　　洛意远远招了招手，许枕潮走过来，先揉了一把他的脑袋，然后问：“吃早饭了吗？”
　　“没。”
　　“走，路上买。”
　　两人在机场外面的早餐店随便吃了点，打了个车回海城家里。路上许枕潮又问了几句苏湘君的情况，洛意把知道的都说了，包括那夫妻俩连张妈也瞒着，还用每周日去看电影这样拙劣的借口去医院治疗。
　　许枕潮听完，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靠在出租车后座上看窗外，帽子压得低低的。
　　车子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才七点半出头。
　　洛意昨晚没睡多久，许枕潮勒令他回房补觉，自己下楼弄了杯三倍浓缩，一口闷了，望着窗外初升的旭日，活动着筋骨，准备大干一场。
　　八点整，许正平出门晨跑。
　　刚跑出门，他余光扫到自家楼顶露台上有个影子，以为是树影，没当回事，迈出去两步，忽然觉得哪里不对，退回来，仰起脖子又看了一眼。
　　三楼露台上，一个人站在栏杆边上，手插着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许正平心脏猛地一缩，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定睛一看，看清了那张脸，魂飞了一半又飞回来一半，剩下的半截直接化成了怒火。
　　“许枕潮！你大清早站那上头干什么！给我下来！”
　　许枕潮没动，站在三楼露台的栏杆内侧，晨风吹得头发有点乱，表情倒是一派平静，冲楼下抬了抬下巴：“湘君女士醒了没？醒了让她出来看一眼。”
　　“关你屁事！那是我媳妇又不是你媳妇！你先给老子下来，别一直站那儿！吓死人了！”
　　“不走，你把我妈喊过来。”许枕潮一只手搭在栏杆上，语气平平淡淡：“我要跳楼。”
　　许正平：“……”


第62章 母子山歌
　　许正平在楼下炸了。
　　“许枕潮！你二十好几的人了，大清早站三楼说要跳楼，你脑子呢！让邻居看了像什么话！赶紧给我下来！”
　　“你先把妈叫出来。”
　　“你妈还没起呢！”
　　“那你把她叫起来。”许枕潮在上面蹲下来，胳膊搭着栏杆，跟个蹲村口聊天的闲汉似的，语气还带着点商量的余地，“老许，你去叫，我在这儿等。你不叫，我就一直站着。”
　　许正平气得直在原地转圈，拖鞋磨着水泥地，沙沙作响。他仰着脖子又吼了一嗓子：“你威胁我？你拿跳楼威胁你老子？”
　　“对。”许枕潮痛快地承认了。
　　许正平：“……”
　　许正平原地做了两个深呼吸，血压往上蹿了蹿，最后骂了句“小兔崽子”，转身进门上楼。
　　没一会儿，三楼走廊响起脚步声，苏湘君披着毛衣就上来了，头发还乱着，一看就是刚从被窝里被薅起来的，站在三楼露台门口一瞧，脸色唰地变了。
　　“许枕潮！你干什么！下来！”
　　“湘君女士，我们聊聊。”
　　洛意刚合眼没几分钟，也被吵醒了，披了件外套走出房门，头发还翘着一撮。
　　三个人站在露台门口，齐刷刷看着许枕潮。
　　许枕潮清清嗓子，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他一只手搭上栏杆，摆了个刚好能让三人看清他表情的poss，晨风吹得他头发有点乱，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神情就变得很忧郁了。
　　——一种具有强烈表演意味、仿佛从苦情剧里直接抠下来的忧郁。
　　“妈。”他深沉地开口了，带着一种克制的、压抑的、仿佛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下去的痛楚，“我昨天晚上没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