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发疯（近代现代）——海底见月/九日酒

　　“许先生，好久不见，这边请。”
　　前台带着二人拐进一间布置得很舒服的休息室。沙发是暖灰色的，茶几上摆着一小盆绿植和几本杂志，窗帘半拉，日光从缝隙里漫进来，把室内照得柔和又安静。


第28章 心理咨询
　　饮水机在休息室外面。许枕潮坐了片刻，觉得口渴，出去倒水。
　　洛意摘下书包放在沙发里，打量着周围，视线刚扫过一圈，前台拿着一个写字板夹走进来，上面夹着约半指厚的签到册，搁在他面前，指了一个空处，客气地麻烦他签字。
　　洛意接了前台递过来的水性笔，压着写字板夹往面前移。提前翻好的、压在板夹下面的往期签到记录因此滑出来几张，纸面哗地弹出来，压着他的拇指。
　　他把那几页压回去，正要继续签字，动作顿了一下，又把那几页翻回来，在其中一页，捕捉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许枕潮。
　　是他哥的笔迹，笔画之间带着飞白的连笔，散漫，潦草，但劲秀漂亮。
　　“洛先生？”前台在旁边等待，见他一直不动，温和地催促，“是笔没水了吗？”
　　“……没有。”洛意垂眼飞快一看，当着前台的面把那几页压回去，在空白处平稳地签了自己的名字，心里却已经记住那个签名的日期。
　　两周前，差不多是他把许枕潮骗去公寓的前两三天。
　　签完字，洛意把写字板夹还给前台。他想起来了，他没来过富茂大厦，但他有段时间常见到“富茂城”这三个字，在那个粗制滥造的定位软件里。
　　怪不得眼熟。
　　正出神着，许枕潮走了进来，给他递了一杯常温水，见他神色有点奇怪，问道：“怎么了？”
　　洛意接过水杯，低头抿了一口，垂着眼睛笑笑，“没事。”
　　-
　　一场心理咨询的时间大概在一个小时。洛意是初次会诊，会在这个基础上延长约半小时，用来建立基础档案。
　　洛意被接待人员带去咨询室。许枕潮坐在休息室沙发里等着，起先还翻了两页杂志，刷刷手机，后来实在看不进去，索性把杂志丢回茶几，仰头靠着沙发背，盯着天花板那盏吸顶灯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他正支着额头昏昏欲睡，听到几句低声的交谈，顿时醒了，抬起头看。
　　洛意已经出来了，被接待人员送回休息室门口，对方在嘱咐什么，他安静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许枕潮彻底醒了，眯起眼，在沙发里坐直身子，端详洛意的脸色。
　　——眼睛正常，说明没哭，情绪平稳，肩线是松的，说明不抗拒。
　　初次会诊能有这样的效果，已经相当不错了。
　　许枕潮松了口气，等接待人员离开，他从沙发里起身，捏捏自己僵硬的脖子，随口似的问：“下次什么时候？”
　　洛意回头看他，“周六。看情况，也可以约周末。”
　　那就是还有下次。
　　许枕潮什么也没问，咨询内容属于保密范围，如果他想让洛意真正敞开心扉，就不能什么都知道。
　　所以他只是点点头，从沙发里拿起书包，顺手挎在自己肩上，说：“走吧，哥带你去吃饭。”
　　两人并肩往外走，没走两步，咨询室的门开了，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二人的背影，出声喊停：“稍等，许先生。此次心理疏导还没结束。”
　　许枕潮回头看去，挑挑眉，“刚刚不是说结束了吗？”
　　女医生推推眼镜，笑得温和，“是的，但您得和我聊聊。”
　　“……啊？”
　　-
　　上一次来这间咨询室，是好几周前了。
　　许枕潮在这家心理诊所充了几万块的卡，但不是定时来，更多时候他只是在线上向医生反馈洛意的近况，此外跟医生没有太多交流。毕竟他来咨询的初衷就是发现洛意墙上的偷拍照。
　　熟悉的咨询室，半拉的窗帘，光线温和。
　　女医生姓陈，三十来岁，长发，说话不急不缓，有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线上线下的次数加在一起，许枕潮已经跟这位医生打过十多次交道，还算熟悉，陈医生对他的情况也清楚，说话便开门见山。
　　“许先生，特意请您进来，是想跟您聊聊洛意的情况。早前我们讨论过，依恋障碍类患者的治疗，家庭支持系统是预后最重要的变量之一。如果主要照料者的认知和行为模式跟治疗方案相悖，咨询效果会大打折扣。所以我需要跟您达成一致。此后的每次咨询结束，烦请您预留半小时时间给我，我将与您进行必要的沟通。”
　　许枕潮还是第一次来的姿势，歪在沙发里，长腿交叠，手指抵着额头。
　　不同的是，如今他已经能大概听懂这些专业的心理学术语。没办法，得学啊。
　　一大段话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动翻译成他能听懂的版本。许枕潮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可以继续。
　　陈医生微微一笑，低头翻搭在膝盖上的笔记本：“洛先生状态不错，比我预想中配合。他的自我觉察能力很强，能准确描述情绪波动的时间点和触发因素，这在同类患者中并不多见。有几个问题，我需要跟您确认一下。”
　　许枕潮点点头：“您说。”
　　“第一，关于用药。我看了他的处方记录，他这三年一直处于规律服药期，从未私自断药，说明他自制力极强，并且有较强的痊愈意愿。这一点您暂且不用担心。”
　　许枕潮又点头。确实，他很少见到洛意吃药，也很少听洛意提及这事。说明在吃药这件事上，洛意不需要任何人提醒。
　　陈医生在纸上记了一笔，没做评价，继续道：“第二，在方才的咨询中，洛先生向我坦诚，您与他之间有一纸主题为《禁止发疯》的合约，您在合约中言明，允许他以任何手段、任何方式，获取跟你相关的任何信息，这是您的授权。因此他近来并未约束自己的安全寻求行为，甚至有变本加厉的趋向，只是在做过以后，坦诚告知于您。”
　　她停顿一下，“安全寻求行为，是指通过偷拍、非法定位、非法关系网等越线手段获取您的位置信息，以此获得安全感的行为。我需要向您确认，你是否真的不介意？如若不介意，我们可以暂时不干涉，等洛先生状态稳定再逐步建立替代机制。”
　　许枕潮有点意外。洛意连这也说了？
　　他以为至少得来四五趟，洛意才会磨洋工似的往外倒一点呢。
　　“对，是我允许的。”
　　“好的。沟通完毕。我会在两天内将洛先生的初步治疗方案邮件抄送给您。”陈医生低头，又在记录册上写了几个字，随后合上册子，面带微笑看他，“正事聊完了，许先生介意聊聊您的近况吗？”
　　“……我？”许枕潮正要走了，闻言又坐回去，跟医生那双温和的眼睛对视两秒，挑挑眉，“您说。”
　　笔记本搭在膝上，笔也合了盖。
　　陈医生没有继续记录，措辞比刚刚更日常，好像只是闲谈：“您对洛先生说过，他是您很重要的人？”
　　“对。”
　　“哪种重要？介意说说吗？”
　　“家人、想保护的人，可能还有点男女之情——”许枕潮思索着给出给出几个定位，说到最后一个，觉得不准确，于是改正：“好吧，男男之情。”
　　陈医生微微颔首，依旧是从容可亲的姿态：“您发觉洛先生对您的窥探和占有欲，却并未采取行动？”
　　“对。”
　　“为何？”
　　许枕潮说：“没必要。反正也没怎么影响我。”
　　“是没必要？还是您根本不想拒绝？”
　　许枕潮：“……”
　　陈医生推推眼镜，换了个姿势，上半身朝他的方向小幅度倾靠，这个举动在心理学上的目的是卸掉患者的防备，“没关系，随便聊聊，您若是不想回答，我们可以换个话题。例如……您第一次看到洛先生书房的照片墙，内心想法是什么？”
　　许枕潮微微蹙眉，摸不着头脑，“我记得第一次咨询，你就问过这个问题了。”
　　“当时您的回答是‘拍得挺帅’，现在还是一样的答案吗？”
　　“对。”许枕潮感到糊涂。
　　旁观者视角也要反复确认吗？
　　“……了解。”
　　陈医生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笔记潦草，透着医生惯有的凌乱，许枕潮瞄到大概五六个字，但看不懂内容。
　　陈医生合上笔记本，抬起目光，还是亲切地笑着，眼神比刚刚意味深长一些，道：“本次咨询到此结束。请您和洛先生一起准时回访，不要缺席。”
　　她着重强调了“一起”。


第29章 浪漫电影
　　许枕潮没把这点插曲放在心上。他天生心大，也没跟洛意提。
　　但那天以后，他总觉得洛意被谁打通了任督二脉。
　　要说非常明显的变化，倒也没有。洛意还是那个洛意，喜欢独处，话不多，做事情慢条斯理。可就是能从一些细微处感觉到，这小子比以前更自洽了。
　　八月来得很快。
　　海城的暑气到了最盛的时候，连夜里都闷着一股散不掉的热。联合项目进入攻坚阶段，许枕潮被两位学姐重新传召，隔三岔五往新开发区跑，有时候在实验室一待就是一整天。
　　学姐们在群里调侃他。
　　林倩：【你小子活了？前段时间跟你对接，话少得很，每天汇报完进程就下线，请你吃饭也不来。】
　　容姐：【高冷。】
　　许枕潮知道她们在说什么。在公寓那段时间，他手机被洛意“没收”了，线上消息都是洛意替他回，包括一些线上工作。所幸他在课题组里也就充当一个传声筒，不涉及什么专业知识，洛意替他跟进，没出岔子。
　　后来他翻过那段时间的聊天记录，如学姐们所言，高冷。大约是担心露馅，洛意用词比平时更简洁，全是“嗯”“好的”“收到”这种回复词，跟他平时插科打诨的作风大相径庭。
　　不怪学姐们调侃他。
　　许枕潮油嘴滑舌地回了两句，林倩笑嘻嘻地应和，话题打了几个转，没人再关注那段时间的异常。
　　水杯空了。许枕潮从沙发里起身，一站起来，目光一转，跟一双黑沉的眼睛对了个正着。
　　“……”
　　洛意坐在岛台后面，面前放了一碗色泽鲜艳的混拼果切，一看就是张妈刚切的。他捏着小水果叉，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塞，两边腮帮子鼓起来，视线一直落在许枕潮身上，不知道是发呆还是怎样。猛然跟许枕潮对上目光，他也不慌，腮帮子停了一下，继续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