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重奏（穿越重生）——舒庆初

　　现在亲眼见过曲平南的人，除了张元水那几个老家伙以外，就只有眼前的这个老头儿。从他嘴里探听出来的东西，将对曲应骞接下来的人生有重大影响。曲应骞的声音显得有些紧张：“我父亲，是不是有东西交给您保管？”
　　老头儿名叫付有贵，但这一生的命都只有苦。当年的连环车祸案，他也被无辜撞伤，因为没有家人，家境又不好，交不起医药费住不起院，差点死掉。曲平南到处调查走访的时候发现了他，给他垫了医药费让他动手术，又从家里总是带好汤好水养了他几个月，后来又给他介绍了一个工作，挣不了大钱但劳温饱没问题。曲平南对他来说，是能铭记一辈子的再生父母。
　　“他的确有东西交给我，我一直在这里守着，哪怕门面费上涨到我快负担不起，也没有想过离开，我就怕我死前等不到有人来……但我万万没想到，会是你。”付有贵又来了感慨，双眼潮湿：“你跟你爸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是箱子吗？”
　　“不，不是。”付有贵摇摇头，起身走到一个狭窄的竖立衣柜前。榉木做的，样式很老，支脚还是虎头状，看样子像民国的家具，但保养的很好，表皮包浆溜光锃亮。
　　付有贵打开衣柜，从衣服里面挖出深埋的一个老式月饼盒子，然后像俄罗斯套娃那样揭开一层又一层。
　　周遥：“哥你要是不来这估计得当成传家宝吧。”
　　付有贵掏出一个文件袋和两封信，先把那两封信递给曲应骞：“他对我说过，不论是谁来，先看这两封信，看完以后，才能将这个文件袋交出去。”
　　这两封信上的火漆都还是完整的，可见这么多年，付有贵一直小心翼翼地保存着，从没有私心拆来看。这个忠厚的老实人，只会用个棒棒机，不会和别人联系，也不看电视，不知道曲平南的儿子也继承了他的衣钵，还一直以自己笨拙的方式替曲平南守护着秘密，默默无闻地报答当年的恩情。
　　曲应骞也不知道看这信要不要顺序，随意拆了一封。这封信没写给具体的人，里面只交代了一些他搜集到的连环车祸案证据的过程以及参与作案的人员。这些名字到现在为止已是相当客观，珍贵的手记表示所有都按数码编了记号，贴了标签，分门别类地保存在某一个地方。
　　大概他来付有贵这里交托的时候，也不知道这些东西什么时候才能重见天日，被谁重见天日，为了能成功，不得不上双重保险阀。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务必请将另一封信交给我孩子。
　　曲应骞一怔，这才知道另一封信是留给他的。
　　等待了这么多年的回音，竟然都在这张薄薄的信纸里，曲应骞忽然没有勇气去拆。
　　周遥和付有贵都感知到他的情绪，没有催促，静静等待着。
　　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每个人都在为流血而恐惧，但早就已经站在了血泊里。所有人为之付出了这么多，有什么理由退缩？曲应骞鼓起勇气，小心地拆开那封信。
　　他读下去，像酒液一样一边燃烧一边流进肺腑。
　　儿子——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看到这封信，我肯定是见不到你长大的样子了，希望你别怪爸爸，我这一世，亏欠你和妈妈太多，从军从警多年，我将重心都放在了这两身衣服上面，把保家卫国四个字刻进心里融进血里，希望让被弃绝者重返社会，图谋不轨者悬崖勒马，堕落者获得新生，结果连自己亲近的人都没能顾上。”
　　黑色的笔迹中，唯有这一行字被洇开，像一排排小的黑色曼陀罗绽放在纸上。
　　“因我不听劝阻调查邹元直，对方的报复方式是你妈妈在身体里仅仅只是有异物倾向时就被季明琢按照肿瘤处理，先做化疗，让她遭受一系列不必要的痛苦和高昂的医疗费用，最终在药效的折磨下身体越来越差不堪重负死去。事后还以你母亲曾经签约过器官捐献的文件移走了你母亲的身体组织，邹元直联合成书亮等人进行包庇擦屁股等行为。人性的贪婪是最大的不治之症。
　　“善良的人，最大的缺陷，就是觉得能以己度人，对恶的揣测永远不够。世事莫不如此，一个人的洞察和觉悟，往往在于心，可是又总深陷在身边人的情感敲诈，被温水煮青蛙一般地损害，并且浑然不觉，甚至过度自省，在自己身上寻找被损耗的原因。我是个失败者，可以解决更具难度的智力问题，却无法对付这么低端的世俗手段，越说实话的人，越容易上当，因为无法想象有人撒谎时如此磊落。他们用的低与暗的操作，超出了我能听见的听域，可我走了大半辈子，才能明白这些。人太硬太直容易瞎了眼，人软又卑贱又失了尊严为人唾弃。和平年代人披着狼皮装羔羊，从不轻易显露茹毛饮血的真模样，杀同胞、窝里斗。卧薪尝胆成了偷奸耍滑、投机取巧，这年头人不似人反倒似畜，骑墙派、两边倒，背后刺。
　　“这座城市就是个黑洞，有多少明亮的起飞，就有更多的陷落和葬送，每个成功者的励志故事背后，是一万个失败者的悲剧结局被掩埋。不知道你以后会长成一个怎样的人，如果有一天，你得知我不在了的消息，不管是好是坏，是恶名骂名，我都希望你能撇开这一切安然无恙地活下去。只要不违本心，哪怕我坚持的是一些旁人看起来很蠢的事情，做到生前无愧就好，又何必去计较什么身后之名？孩子，幸福的人都沉默，落魄的人常喧嚷，我只怕我所做的一切都将连累你，只是这人生这条路，终归只有你自己能走。
　　“你的好奇心很足，如果将来你发觉了爸爸所面对的一切都没那么简单，从而想要一探究竟时，我一定会在这个世界的某处为你感到骄傲。有些东西，不知道也就无所谓，一旦知道，就会扛上不可挽回的命运。人身在漩涡中，全是苦难和人性的拷问，会皮开肉绽地残忍着，希望你能坚持，撑到光明恢复的那天。
　　“千万不要就此沉沦，变成一个对世界充满仇恨的怪物，成天想着报复谁，用别人的鲜血去弥合自己的伤口。我不知道你将来会做什么，但无论做什么，你都一定记住——永远不要去挑衅这个世界的法律，它是维护正义的重要界限，即使你没有能力去守护，也得自主遵循。如果凡事将你逼迫到不得已的那天，宁愿做白日中的孤鬼，也不要在黑暗中称王。
　　“义字之路，狭窄至极，难就难在茫茫人世间子然一身，如有人能读懂你内心的孤单寂寥已是一大幸事，但大多是知音难觅，遇到好人本就是一种机遇，不如自己当个好人。可我希望你心中还要有义，而不仅仅只是当一个好人，只是‘义’字之路，越走越窄，你为男子汉大丈夫，一定要守住底线，挺直胸膛。”
　　曲应骞在沙发上靠了很久，直到客厅里的灯突然亮了，“啪”一下打在他脸上，像是给了他一记耳光，连眼睛都金星乱冒。
　　他身上每一个关节在剧烈地震颤过后，都如粉碎了一样，呼吸微弱。眼晴黑不见底，毫无表情，双眼像是结了冰的窗子上化出的两个洞，后面藏着整个的夜。
　　时钟声急响烈地从四周流过去。
　　周遥抢过那封信去看。这封信简直像一幅画，稀奇古怪，画面吓人，无穷无尽地变化，一团一团的，一簇一簇的，一队一队发出刺眼的光芒，它们时而像奇观，时而像刀锋，又震惊又愤慨又忧虑。
　　惊愕、酸楚、痛苦……连他这个外人都一清二楚地感受到了。
　　曲应骞再也没有他原来高大神威的模样，仿佛穿越了一条上千里的黑死胡同，终于精疲力竭。只是手抖和灯光的摇晃，才使他知道他还活在这间屋子里。屋子里的沉静厚得如同城墙或山脉，挤压得他身子和心都干瘪成了一张纸，使他的呼吸仿佛无影无踪地消失，停止。
　　他看见灯光下有一种殷红、怪异的气味在铺散，铺散开后又聚拢。在昏红的灯光里，他看见那气味半青半紫从门缝和房沿下朝着屋外的夜空挤，犹如山梁下窝的一股风儿要朝山梁以外扑。
　　“哥……”
　　曲应骞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目光从门缝移开了。他想动手把那信重新包起来，可却坐着没有动一下。他开始把目光地动山摇地朝着别处移。
　　坏人是一个具体的人，可以具体到邻居、亲密和感情。
　　一个好人说过的话，坏人也会说，一个好人流过的泪，坏人的眼眶里同样会打转。尽管坏人像好人的人模人样，可坏人就是坏人。
　　曾经他一直飘浮在灰扑扑的生活边缘，这么多年深重的绝望他没有垮掉，是因为心里始终有那么一点渴望，或许一切都不是他所想的那个样子，或许事情别有转机，所以他也能横眉冷对，像一块铁，坚硬、冰冷，以过度的冷和硬来对付这个世界。
　　他怀疑过父亲的消失和邹元直有关联，可从来没有想过母亲的死竟然也是他们一手造成。
　　那两只充血的眼睛上，满是泪水。随即颈部的筋脉暴了起来，癫痫患者一样布满全身的那种青紫色，从他的颈部、脸颊和太阳穴上泛了出来。
　　内心异常激动的种种表现，只差一声吼叫。
　　但这声吼叫从他全身毛孔中迸发了出来，唯其无声才更吓人，唯其静默才更令人心碎。


第166章 相信
　　周遥看屋子里的其他两人都陷入了情绪泥潭，率先问道：“留下这写些信的人，可还有留下什么话？”
　　付有贵摇头：“就说以后会有人来取，谁知道这以后，要过这么多年。”付有贵看向曲应骞，他的脸一看就有一种联结于曲平南血缘上的颤动，故人之脸，却非故人。
　　“当年都骂你父亲贪心，为了名利跟了何泰啸，我知道他不是那种人……既然你是他儿子，自然该接过他肩上的重担，这文件给你，别辜负他的期望。”
　　曲应骞也想过，父亲要真为了那些，待在警局内替何泰啸拉拢各色关系网岂不是赚得更多？父亲消失后，这些事就平息了，再也没什么动静，这也不正常。此行的目的，主要是为了解决这些案件谜团的真伪问题，父亲的历史清白是另外一码事。两事虽有关联，却不可混为一团，弄错主次。
　　曲应骞当场把文件拆开，里面有照片，几只眼睛汇聚在这一堆照片上，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照片上张张都是碎尸。
　　这是活生生的人，又牵扯到十年前的悬案，无论是谁都没法漠然处之。
　　曲应骞拿起照片仔细端详，这些照片中没有脸，但能从肢体的细节确认出是女性，而且还是两个人。拍的都是特写，各种角度都有，血液状脉像河川。照片虽为彩色，但是颜色看上去有很大区别，应当是在不同光线下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