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重奏（穿越重生）——舒庆初

　　阳光不知何时从祷告堂里退了出去，让这里变得像个不为人知的异次元空间，仿佛朝尘世敞开大门，延以阴世的筵席。
　　俗人每天在教堂佛堂祷告，可现实世界与想象的空间孰是孰非，恐怕是在一念之间决定。
　　现实的世界里，须弥山可以纳藏百亿粒芥子，到了想象的空土上，反过来一粒芥子也能纳得下百亿座须弥山。
　　人的一生，恐怕也就在这两个时空里随进随出，随心所欲。
　　邹司礼低了很久的头，好像在水里，又在火里，在天堂，又在地狱，有情又无情，有理又无理，一种说不清、颠倒错乱的味道。他觉得这世界真荒唐，原来这就是做人的味道。
　　庙是假的，他的迷茫和无助却是真的。
　　真庙假庙，都是一种虚妄，没有信任的人最痛苦。
　　邹司礼回顾着一件件往事，思考着每一句话和每一个行为。他看到，有时这里错了，有时那里错了。还看到了自己的蛮横，不讲理，自以为是，也看见了曲应骞摇摆，脆弱，行动上的犹豫，自己对他的影响。
　　当时在他以自我为中心不断向曲应骞索求，而从不真正关心对方痛苦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当年的错过吧。
　　邹司礼抹干眼皮，再抬起头时，脸上有着少见的严肃，像自己快死了一样严肃。
　　曲应骞曾经判断他一心杀戮，既不敬重死者又爱藐视生人，所有人在他眼里不是炮灰，但也是祭品，可是当下，那双眼睛里，迸出了一捧前所未有的火光，如鄂伦春族人的篝火。
　　“既然一击未遂，他们是不会放弃的。如果认定我是绊脚石，就由不得我靠避祸的姿态来保护自己。你帮我们抓到他，以攻代守，是最稳妥有效的自保策略。”
　　邹司礼单刀直入。他没指望玛丽会妥协帮他，可一想到曲应骞的那好几次踩鬼门关，他的情绪就抑制不住地翻涌而出。
　　在之前的调查中，他一直告诉目己，之所以选择迫查，是为了让曲应骞看清楚没有他根本行不通，可当他今天直面这些时，他才发觉，心里的愤痛，远比承认的要多得多。
　　那个恬美的家，十年前的桃花源，那个在烟雨迷蒙中像水墨画、桃花花瓣缤纷落在鱼池里，就连蚂蚁和蜜蜂都怡怡于道的地方，它早就塌掉了，在他还没回过神来它就已经破得不成个样子。
　　桃花流水，怡然自乐，看来得是下辈子的事……许多人的分离都是撕破脸皮，把指头戳到脸上去，像后半本的《红楼梦》，有种图穷匕首见的穷凶极恶，让前半本的半生风雅都成了笑话。
　　邹司礼不要这样。他是个讲究人，好聚要好散。
　　他颤抖着求玛丽：“我不用你替我想，你替曲应骞想一想行不行？”
　　人不必老是将话讲得很动听。可一个人如果想讲得动听，他就必须讲真心话。
　　“你可以鄙视权杖，但得对生命抱有敬畏。如果没有这一切，他的人生会有很多种可能性，而不是从一个自由自在、随波逐流、受尽父母宠爱的阿放，最终成为一个卧薪尝胆、与人周旋、胸藏血泪不死不休的曲应骞。你让腾姨和曲叔在天之灵怎么放心？”且有几分气不忿的样子，牙齿咬得狠狠的：“你也是母亲，你也有儿子，尽管我不是你心里的第一，可你总该能理解做父母的心情，不能因为人不在了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不是吗？”
　　一个人吃了十年苦，剩下的时间都得用来填这个洞。
　　玛丽皱眉，后悔已经来不及。不应该将真实说给邹司礼，应该永久奉献她的说谎。
　　如果真实可以宝贵，这在儿子心里就不该是一个沉重的空虚。谎语当然也是一个空虚，然而临末，至多也不过是一种看不清的无奈，总比直面血淋淋的现实要好。她以为将真实说给儿子，他便可以毫无顾虑坚决地毅然跟她走，但这恐怕是她想错了。
　　邹司礼此刻的勇敢和无畏是因为爱，但那是对爱人之间的爱，而不是相信她。
　　邹司礼用手机在网页里搜索程东之的照片，结果不是被删除就是网页链接错误，好不容易进了普爱医院的官网，总算在里面找到一张集体医生在活动中的合照。
　　邹司礼把它扩大给玛丽看：“是不是这个人？”
　　扩大后的照片脸比马赛克还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玛丽为难地开口：“我只见过一张他小时候的照片，可没有在炼丹炉里待过。”
　　“你最后一个见那个箱子，是在哪里？”
　　邹司礼本以为是在邹元直活动的某个区域内，结果玛丽却说了一个让他倍感意外的答案：“丁香街。”
　　普爱医院前一段时间扩修，封锁了一条路，把旁边一条本就不宽阔的小路临时分散成了双行车道，堵得要命，邹司礼好不容易挤出去重见天日，刚到楼下停好车，准备去找程东之质问的心陡然被张茜一个电话拦住。
　　“你不来现场？秦操来不成你也来不成？合着这分社是我一个人的呗？”
　　“什么现场？”
　　“你让我查什么这么快就忘了？实在不行你吃两粒脑白金好吗？那药，找到销售链了，我当鱼饵，市局卧着抓捕，你不来现场给我拍几张英勇照片？虽然不能公开我的真实样貌，但我得留作纪念啊，这可是我第一次卧底查案呢！社会调查记者，以后就是老娘的勋章，我看谁还敢叫我狗仔！”
　　“我没时间。”
　　“呸！”张茜要不是隔着听筒，准得唾他脸上去：“撩妹就有时间。”
　　邹司礼挂断电话走上楼，接待问他找谁，邹司礼说找从程东之。接待说程东之已经离职了，邹司礼一惊，忙问什么时候，接待又说已经走了有一个多月。
　　算一算，大概正是曲应骞前去找汪猛的时候。
　　“他为什么离职？”
　　“不清楚呢，私人原因我们也不好打听。”
　　“你知道他家住哪吗？”
　　接待摇摇头，见不是来问诊的客人，回答的便有些意兴阑珊。
　　邹司礼匆匆下楼，给张茜拨过去电话。
　　“怎么，这么快就回心转意了？我就知道老板你是最爱我的，除了我，你上哪找这么勤快又聪明的得力干将？”
　　“别废话，地址。”
　　“微信传给你了，不过咱这水平都还没出师呢，你速去找曲队嘛，看他能不能也来帮忙，这回要是抓不成，罪犯冷却期可不等人哦。”
　　“他更没空，连自由都没有。”
　　“那真是好惨。不跟你说了，我得乔装了，你过来之后就和周遥他们汇合吧。”
　　邹司礼点进微信看定位，廊桥古城36号街。
　　这里……在没有翻修以前，就是叫丁香街！
　　用力踩下油门，一路跟过关斩将一样，最终所有的怒气都被一盏九十秒的红灯挡住。
　　邹司礼抓着方向盘，额头涨得发痛。
　　还有许多的细节还需要铺叙，看它们怎样纵横交错，编成一张大网。必须把所能运用的一切光线，集中在这张特定的网上，不让它们继续分散在包罗万象的大千世界中。
　　对程东之，那黔驴技穷的几招可不管用。这个人掌握着一切的关键，却一直隐于幕后。如今两人终于快要直面相对，短兵相接，邹司礼无法退却，也无从转圜。可这也是个千载难逄的好机会，邹司礼决心用最苛烈、最直接的办法。


第163章 戏耍
　　巨大的幕布缓缓沉下，熙熙攘攘的街道像五彩斑斓的画卷，上演各种人粉墨登场。吵架声、车喇叭声、狗叫声、音响声……一股脑地灌到了人的脑子里，酸甜苦辣咸的市井生活与嘈杂滋味，一同涌上来。
　　邹司礼像只蝼蛄在灰色地带里游弋，往地摊货上买了普通衣服换上，在一家咖啡厅里观察着江边来回的便衣。
　　不知道程东之会不会在这次行动中亲自露面。警方如今还不知道背地里有这么一个人，种种罪状也没有确凿罗列成书，变不成通缉犯，这样的人出手做点儿什么，简直是易如反掌。
　　邹司礼至少能确定一种，程东之作为始作俑者出谋划策的可能性最大。现在就只有邹司礼明白这其中的深仇大恨，可是程东之有些什么计划，有多少帮手……邹司礼一概不知道。
　　懊恼后悔着没有早点把视线从混乱的多余条件中挪开，重点围绕着他调查。
　　从来没有被抓到的卖药团伙，邹司礼让张茜一查，怎么可能就那么迅速又恰好地拨茧抽丝到蔓引株求？
　　谁钓谁，局势已然很明白，但又没法儿对警方说个明白。
　　这任务布置地锣鼓紧密，谁也不想空手而归。
　　邹司礼想了想，还是决定就躲在暗中，帮警方盯住嫌疑犯，随时给警方通风报信。拼脑子，会因为不知全貌始终慢人一步，那就只有……邹司礼的眼神落在裤子口袋里，在来的途中，他特意找了一家五金店，买了一把刀。
　　要是程东之真敢在钓鱼行动中现身，他一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已经想清楚，最好的结果莫过于从态度上可以算作见义勇为，最坏的结果从行动上算非法持刀杀人的问题。
　　痛苦像苔藓般长满身躯，命运给人的压迫，无非就是二选一，毫无其他余地，选一条路，自然要放弃另外一条。
　　豁上生死掷一场豪赌，如果坐牢能换来这十年的真相大白，邹司礼不是不能接受。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从前总是充耳不闻但已经驻扎在他心底的祷告——请赐予我平静，去接受我无法改变的。请赐予我勇气，去改变我能改变的。请赐予我智慧，分辨这两者的区别。
　　眼角流光一闪，邹司礼不悦地侧过脸，两个女生在角落里偷拍他，结果忘记关闪光灯。尽管他穿着普通，可是他那头精心打理过的及颈长发和浑身的气质太过显眼。
　　其中一位女生见他只是皱了皱眉并没有制止，大着胆子过来要联系方式。
　　邹司礼勉强笑了笑，拒绝道：“不好意思，有家室了。”
　　女生有些遗憾，但也没有过多纠缠，只暗自叹息果然世界上的优质量男人早就被栓稳。
　　咖啡馆装修很清新，不少顾客都喜欢在墙上留下便利贴，邹司礼坐在窗边，身旁总是人来人往，他找服务员要了个口罩和纸笔，端着咖啡缩去了另一边窗台的角落里。
　　玛丽说最后一次看见那个箱子出现是在这条街，是曲平南离开市局跟着何泰啸以后抱过来露了一次脸，但从此以后，箱子去了哪里，下落不明。
　　丁香街就是一条普通的街道，曲平南为什么要把箱子带到这里？是不是原本想把箱子藏在这条街的哪个地方？
　　邹司礼一激灵，越想越觉得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