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重奏（穿越重生）——舒庆初

　　“他一个没有庞大背景的人，在体制内每走一步都是险象丛生，需要付出比别人更多的东西才能踏稳，我知道他身上肯定不干净，所以就告诉了曲平南一些疑点让他去调查，那些东西算不得证据，我说得毫无负担。”
　　因有说不出口的苦，以致玛丽的哽咽里终年瘀着散不去的冷。她脸上的痛苦还有说不出的什么，又牵牵绊绊地涌着，又像堵着，把人弄得有些心神不定，恍恍惚好似映在水井里波动的影子。
　　她明明想的是经历最纯粹的伟大爱情，可是命运就像一个网眼过大的筛子，生命中所有珍贵无比的亮晶晶总会全然漏尽。她站在断裂之中，向着远方眺望，真是白茫茫一片，离她的乌托邦越来越遥远。
　　“你父亲是个疑心很重的人，他很快就意识到警察在暗自里搜集他犯罪的证据，反过来循着蛛丝马迹最后发现始作俑者是我。一开始，他跟我保证不会再有第二次，他只是不小心，不是坏人，他只是走了岔路，做了错事，还说什么人生本来就是一段在黑暗中磕磕绊绊的旅程，有人因为巧合而走岔了路，有人因为无奈而走岔了路，还有人因为奇怪的动机而故意走岔了路，总之岔路不一定是错路，做了错事的人也不一定就是坏人，更何况这个世界上最坏的，并不是看起来最坏的那些人……他跪着求我原谅他。我提出要求他和那对母子彻底断掉联系，给他们一笔基本的抚养费，从此不能再过问，还让他提前把遗嘱立好，以后他名下所有的资产都归你，旁人不得染指半分。他同意了。
　　“就这样风平浪静了一阵，但后来我发现，那些全是假话，他根本就没有和那对母子失联，而是将他们悄悄转移到了我查不到的地方。”
　　玛丽也不是没想过继续隐忍，可忍不下去。每到深夜，心底总会有一道冷冰冰的声音质问她：“你希望回到一种压抑的生活中去吗？难道你缺少生活能力，觉得独自一人不能生活？难道你仅仅因为不想独自一个人吃饭，不想独自一个人长久待在一间空屋子里，不想一个人过节，就要回到那种想要逃离的虚情假意的生活中？”
　　玛丽仿佛看见了一只鸟，它在笼子里经年累月，翅膀早已耷拉下来，笼子的门打开了，它却不飞，而是在笼子里徘徊来徘徊去，硬着头皮钻出笼子，结果刚起飞就掉了下来。它的翅膀早就已经退化。
　　但是她不想承认自己的翅膀已经退化，她还有机会修复好，迎来重新振翅高飞的日子。
　　“我本来想和他硬碰硬，但是，他拿你来威胁我……那时候我还没有自己的事业，在晏城，我也几乎没有什么朋友，我斗不嬴他。于是我跟他保证，去国外生活，不会毁了他的前程，他负责好好抚养你长大。这么多年，我不是不想跟你亲近，可是我怕他认为我别有用心迁怒到你，我只能忍……”


第162章 司朗
　　邹司礼正正色，面上就起来了一层霜，蹙起的眉毛仿佛是纵横的悬崖：“你为什么说那个箱子和曲叔一起消失了？你是不是知道别的什么？”
　　“一点事实结合我的猜测而已。曲平南当年差点被撤除大队长之位，他的一个手下，砸了你父亲的车窗取证，这事有你父亲的敲打，后来是被粟海东一力保了下来。”
　　“取什么证？”
　　“无非是给人办事收了钱。你父亲那时候的目标就是要搭上JF，一手要抓着官位，一手要抓着资讯的命脉，人脉和权力不在话下。”
　　JF的影响力巨大，任何资讯到了京城，都喜欢一律冠以JF，虽说是各部的行业讯息，但听上去就显得像一份大报。
　　“那时候JF内部还没有大改动，一共有一名社长，两名副社长，各成几派，对峙多年，不动声色间暗藏着杀人的刀子。你父亲本来想爬根正苗红的那一派，可是当年有一位副社长风华正盛，分明有三千佳丽可选，却要将将绣球死心眼儿地抛给你父亲，不过是想在那种滴水不进的势力中安插一根眼线。但那又如何？许多人由于机会偶然被安置在一个管辖别人的地位时，就会不知不觉中养成一种狡猾，你父亲已经一步步走进那个圈子，越陷越深，已别无退路。他只能更紧地抓住，害怕自己哪天便溺死其中，像颗石子静静沉陷泥沼，连圈涟漪都没有。
　　“曲平南又一根筋地要对付他，半分兄弟情面都不留，你觉得他会怎么想怎么做？你父亲那种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认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一个东西如果对他有威胁，他就会放在身边藏着，但凡动了想要解决它的心思，就会找个名正言顺的借口来掩盖。想当初我要报复他，他不就是这样对我的？‘官场的子女在官场占有最多的比例，富豪子女仍像父辈一样，占有最多的经济资本，难道你想你的儿子将来跟着你去国外的中餐馆刷盘子？’这是他对我说过的原话……”
　　岁月被阳光烤成灰，用手一捻转，日子便火炭一样粘在手上烧了心。
　　很闷，额角和后背爬满粘腻的汗，可谁也没挪动一步。
　　玛丽再聊起这段感情，更像聊一个消耗品，毕竟东西旧了就要淘汰。只是她心窝里偶尔还是会有一点酸楚，就像时间明明是看不见的东西，却总被端上桌来磋磨。一心想要忘记的，大脑私自在记忆中根深蒂固，这是人最不自由的地方。
　　“他觉得我小题大做。在这个时代哪里不打压几个人，不做点肮脏事？每个人都受困于各自的利害关系，如果这些关系没有交叉点，就构不成一个社会体系。尽管我不理解，可我也知道他说的是事实。晏城以前有好几个地下赌场，掌舵人是何泰啸，他为了能保持运营，每年给各方打点送出去的‘礼物’不计其数，在这条关系链上的人，没有一个人是空手而回，包括你父亲。”
　　这就像在助长一种可怕的疾病。那些赌场不只是无伤大雅的娱乐，它们针对的是平头百姓，那些妄想不劳而获的笨蛋，那些揣着工资信封进去，连周末买菜钱都输光的家伙。有钱的赌客可以一口气输掉上万的钱，一笑了之，回来再接着赌。但是有钱的赌客不会上桌太久，因为他们的目的就是哄那些普通人上桌，那些零零散散的钱就像家里洗手间的水龙头里滴出的水，滴滴答答，不停地流。社会想要诚实的警察，可为了什么？为了保护那些手持贵宾卡的人。
　　“你父亲觉得我怪错了他。我不敢认同这种意见，非常的不认同，他在中国长大，一开口就是如何成就一番大事业。成长经验告诉他，只要稍耍手段，就能取得成功。但我在一个四分五裂的城市，一个分崩离析的国家长大，我对未来从来没有那么多乐观的幻想。所以我不想再和这些事扯上什么关系，我说的是真的。你知道假的东西为什么是假的吗？因为它明明是假的，却还试图以假乱真，所以假的才真不了。”
　　“那个孩子是谁？叫什么？”
　　“邹司朗。后面应该是改了身份，所以我没查到信息。”
　　听到这个名字，邹司礼凄笑起来。玛丽很慌，欲言又止。笑着笑着，邹司礼就开始神神叨叨，像被活人和死人拉扯得粉碎：“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朗月垂光、其圣能光远宣朗……”
　　给他的名字这么多好的期冀与祝福，当真只是私生子吗？
　　“你，在说什么？”
　　“我的名字，以为我是不学礼，无以立，原来是以分之贵贱之等，长幼之差啊……”
　　笑声令人心碎。
　　“儿子，我们家和曲家之间，渊源太深了，不管曲平南的失踪，和你父亲有没有直接关系，但闹得他们兄弟互生罅隙，反目成仇的，是我，无论如何，都是我们家对不起他们家。这么多年我总算明白了一个道理，干净的那一面太少，好人也不一定能教人学好，这是弥补不来的，最好不要轻易戳穿它。”
　　在所有的欺骗和陷阱里，亲自为自己设下的那个才是最致命的。
　　玛丽抓住邹司礼的手，用力握住：“当年已经铸成了大错，我没有能力弥补，希望现在还来得及。人这辈子的心力是有限的，尤其是查什么，一年耗十年的心。你要是没力气换种日子过，别勉强，妈就在这儿，小曲也很不错，性别不是问题，只要彼此心里都干净，真诚。你们还年轻，别再做舍近求远的事……对不起……”
　　她没有负着虚伪的重担的勇气，却将真实的重担卸给了他。成为她儿子之后，就要负了这重担，在严威和冷眼中走着所谓人生的路。
　　听完母亲的话，凉意从脚趾缝升起，有点像陷入了上天无路下地无门的境地。邹司礼不再言语，他的表情复杂得有点儿悲伤。
　　他现在总算明白了什么是空有铿锵矢志于讨贼无济。
　　为什么命运要这样捉弄他？
　　曾经以为，只要他自己主动入了局，一切困局就能迎刃而解。
　　曾经说爱曲应骞，可后来发现，一切的风暴是来自于他期待重逢的那天。
　　曾经一心想当曲应骞可供栖息的陆洲，却把他推向了崩塌的孤岛。
　　巨大海洋在体内骚动，从固执渐渐转为凶猛，不准备跟任何妥协，彷佛从地心边界向上速冲的一股势力，野蛮地粉碎古老的心礁聚落，驱赶繁殖中的爱意，向上窜升，再窜升，却在冲破海平面时忽然回身向广袤的四方散去，骄纵地将自己的躯壳掼向瘦骨嶙峋的砾岸。
　　他被这捧浪抨击得红了眼眶。滚烫，比热烈辣千百倍，留在眼眶里蛰疼，掉出眼眶又粉碎。
　　邹司礼狠狠闭眼，感受海洋在胸臆之间喧腾，那澎湃的力量让他紧闭双唇不敢张口，只要一丝缝，就感觉会吐出一万朵浪花。
　　玛丽也双眼潮湿地看着他。她想捧着儿子的脸，可是他浑身僵硬地像一块钢板，以一种决绝的姿态无声抵抗她的触碰，她只好又顺着他的手拍上他的肩膀：“很多事情其实是受到各种客观因素限制，就好似一个‘局’，你身在其中，不一定能看到出路，所以只能去选择‘局’外唯一的一条路。这或许不是最好的方式，可一定最稳妥的方式，我想你们都好好活着，跟我出国，我会帮你们打点好一切，忘记这里的所有。”
　　玛丽虽然想得多，但所幸还能认清本质，她和儿子不过是荒莽旷野中的一粒平凡砂子，大风大浪里只有随波逐流，没有扭转乾坤的份。
　　邹司礼觉得她纵然靠着自己自立为王，但不可避免沾染了商人的习性，凉薄。
　　“剥夺了别人人生的人，有什么资格？”
　　邹司礼极力平静地看着她，平静但是不乏奚落，那真是让玛丽受不了。邹司礼压制她的话，再次开口：“所谓客观，大多听起来更像是粉饰主观的借口。你所说的‘局’是真的存在，佛教中把它称做‘相’或是‘障’，我们这些俗人一天到晚都在里面瞎转悠。讽刺的是，很多时候大家是能看清这个‘局’的，但这并不妨碍有些人依旧执着于错误的选择。这么多年了……你还要让我一错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