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重奏（穿越重生）——舒庆初

　　昏暗的厨房里，邹司礼撇开袋子，把猪头滚出来，拿起菜刀，一脸杀意，连吼十八响我跟你拼了，结果砍得猪头围绕着灶台滚了一圈。猪眼没有怨恨地看着他，而是闭着眼睛，仿佛在嘲笑。
　　邹司礼心烦意乱地扔了菜刀。既然老家伙要吃猪头，就给他吃一整个，他可没心情摆个十八盘。
　　曲应骞听见了厨房里的动静，走了过来。不走过来也不行，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接汪猛的话。
　　邹司礼看见他就等于看见了救命稻草：“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他还是比较喜欢和曲应骞住在那租房里。他有洁癖，曲应骞在他的麻烦下常常隔三岔五就用刷子刷浴缸，洗澡以后都会将浴室里收拾干净，下水道稍有不畅就去通，家里虽破，但长期保持着四星级酒店的服务水准，还有美味的烟火气，比他金玉其中的房子不知道要幸福多少倍。重要的是，比在这里扎帐篷要好。
　　蚊子已经在他娇嫩的皮肤上叮出了一个连队的红包。
　　曲应骞张张嘴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声的力气。他以前不说话的时候，总想扛起一座山，现在才知道那种想法有多愚蠢可笑。
　　张茜给邹司礼打来了电话。在那之前，邹元直已经来过好几次电话，邹司礼都选择拒接。合欢死在了晏城，做父亲的虽然不会把这件事直接归在自己的儿子头上，但也要盘问训斥一番。邹司礼也不想接张茜的电话，认为是邹元直下的命令。
　　“接吧。”曲应骞叹了一口气，气叹得如此之深，以一种缺乏自信的稍微嘶哑的声音说道，就像每个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开始讲话时的那种腔调。“说不定有急事找你。”
　　邹司礼只好接。
　　“我的老板，你能不能靠点谱？你得回来主持大局啊！”张茜一脸急切的样子，像要成大事的人，总容不得脸上挂着慢悠悠三个字。
　　“主什么大局？”
　　“合欢是被谋杀的，谁会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她来晏城，你就是东道主，你查不了案子，好歹也摆个帮忙的样子看一看，你就这么跑了！她家里人今天一早就冲我们办公室来了，她公公还指着我们说没负好责任……她又不是小孩子，谁能二十四小时看着她？总之，你快点回来！我看她家人都不是好对付的人。”
　　“知道了。”邹司礼挂断电话。
　　张茜捧着手机想骂他，可是电话已经被挂断让她无从开口。
　　虽然是他下属，但她并未享受到工资以外的优待。邹司礼也不爱对别人刨根究底，或报以沉默，或轻轻闪过，对她则显得喜怒无常，心情好了会说点，心情不好时就很不耐烦。
　　“到底你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张茜对着手机骂骂咧咧。
　　秦操搬来一个箱子，把所有的贵重物品都放进去。张茜问：“你干嘛？准备逃跑？这些东西可都是公司的，而且你也太没良心了吧？出了一点事你就要逃跑，有没有点职业媒体人的操守！”
　　“你想多了，这些东西我不收，等着人家来摔啊。到时候老板一回来，可就真成皮包公司了。”
　　“他们敢摔就让他们赔。”
　　“拉倒吧你，他们现在是得理不饶人的一方，正愁着没地方撒气呢，咱们呢，算是撞枪口上了，忍忍吧，别硬碰硬。”
　　张茜叹了一口气，坐在凳子上：“虽然我不太喜欢程合欢这个人的趾高气昂，但我怎么也想不到她突然就会死……”
　　尤其是一想到凶手还在身边打转，藏在某个角落里正盯着他们，张茜就感到毛骨悚然：“她刚回晏城，能得罪谁呢？”
　　“很明显是因为她男人的死。”
　　“可是她是她，她男人是她男人。”
　　“如果她不是媒体这行，说不定就能安稳活下去。”
　　张茜听见秦操的话，坐在凳子上胡思乱想起来。闹心啊。闹心啊。闹得她寝食难安，这些天的事像电影镜头里所惯用的闪回，一遍一遍地在脑海里轮番上映，到末了，甚至纠结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让她怀疑起自己为什么就选择做了记者？做记者又为了什么？到最后反而小命不保。
　　秦操劝道：“别想了，这次的任务是总部派给她的，就算有过失，她家人最终还是会算在总部的头上，我们不过是当了一个临时的出气筒。待案子查明，就会没事的。”
　　“可她还年轻……才刚结婚。我都不知道她来晏城实际上是为了她丈夫，那天开会，我还用特别讽刺的语气和她说话……我……”
　　张茜哽咽了一声，再忍不住自己的负疚，低下头呜咽起来。
　　秦操走过去拍她的背：“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能做的，就是跟踪报道，把事实公布于众，不给某些人想掩盖下去的机会，否则她的死，就是白死，这一辈子，也是白活。”
　　“对，我得坚持。不能连帮一个女人的力量都没有。如果只能眼睁睁地看这件事消沉下去，那么就没有理由把我们的国家和日子夸得多么完美。”
　　张茜擦掉眼泪，冲他勉强笑了一笑。秦操看出了笑，可他知道，她笑得很虚弱，藏着一把钝了的刀。
　　邹司礼挂断电话，盯着曲应骞，还没忘记要他的回答。
　　直到一小时前，曲应骞还感觉时间是那么的漫长，实在是漫长。可是，后来，突然间，犹如一滴水，冷不防就掉在了地上，时间就折断了。
　　“走吧。”他看上去比受了重伤还要虚弱，“现在就走。”
　　他现在看起来脆弱得很，他一向就是个实际到让人发指的人，而他现在的神情不折不扣就是在发一个白日梦。
　　邹司礼担忧地扶住他：“是不是那老头儿跟你说了什么？”
　　“走吧。”
　　曲应骞转身往外走。
　　邹司礼没好气地跟着，他的眼神也许足够把自己的半边魂剔出来，只可惜对着的是个无知无觉，也不想有任何知觉的背影。
　　邹司礼看不到曲应骞脸上的神情。
　　这样也好，看一个向来要强的人变成失魂落魄的样子，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天上来了雨，小雨落向尘土，好像露珠从树叶上无意坠落，接着一针一针密起来。
　　曲应骞把帐篷什么的都收拾好，打算带走。邹司礼看着这堆累赘：“你还要着干什么？留给那老头儿，让他体验个鲜。”
　　“我用不着了捐给流浪汉总行吧，扎帐篷好过垫报纸睡桥洞。”曲应骞看着邹司礼慢悠悠地帮起忙来，认真说了一句，“其实你比我善良，不要做那个只看得见自己想看什么的人。”
　　邹司礼有些莫名其妙。
　　草丛里有一群野鸟呼啦一下惊飞到天上，掠过头顶，落在稍远的地方，不知道它们到底是真的受惊，还是仅仅想换个地方待着。
　　曲应骞先把重的东西放回车里，邹司礼留在原地收拾散东西。
　　汪猛又出来了，他看着邹司礼忙前忙后，并没忙出个什么名堂，只是不想理自己而已。汪猛搬着凳子在门口坐下，兀自说：“别以为你有个爹，就能无所不能了。一个人看着虽然像手眼通天，什么样的羹都能弄来一瓢来饮，其实那都是暂时的，恶报在后头，毕竟天一直在看着呢。”
　　邹司礼不想搭理他。
　　死老头，幸亏没把这些东西留给他。
　　“第一眼看见你，我就知道姓曲的那小子会把所有心思花在你的身上。因为你更可怜巴巴，看上去比他更像一团扶不起来的泥巴。他救不了他自己，他那张脸，在生活和岁月中变得暴戾的脸，眼里栽种的是没办法消失的失望和愤恨，就和我一样。他肯定也从多年前就相信自己只是一具行尸，有魂的人做着没魂的事，他甚至不信自己能和别人一起生活。他明白的，所以想把你这团泥巴捏成人形，让你学会自爱和自尊。于是你臭不要脸地跟在他屁股后边，占掉他所有的时间，但这就是我不喜欢你的原因。你会害死他。因为泥是越捏越吃力的，渐渐失去水变硬了，就不会再依附他。”
　　邹司礼怒气冲冲地转过头。他的前胸后背都如马场，心像疯马一样在那里疾蹄地奔跑起来。声音像锯齿一样迟缓却是有力地从他心上过去时，不仅在他胸膛里跑，还跑在他的脑袋里。他看着汪猛，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来。
　　发誓自己不会害死曲应骞？他凭什么要对这个老家伙发誓？他算老几。
　　邹司礼又转过头。他要让老头儿觉得有些失败，就像说相声，光听见一个人在那逗哏，却没有捧哏的，也就衬不出那逗哏的厉害。
　　汪猛比他多活几十年，根本不会介意他的花招：“他现在对你还有价值，等他没价值了，你就会冲他下刀子，毕竟你姓邹。你以为是上阵父子兵，其实和自己的爹做同事是一场灾难。但也不好说，因为他姓曲，你们两个的爹，都是喜欢出卖自己亲近人的懦夫，我倒是挺期待，隔了十年，换了一辈，你们两家人最终谁会羸？”
　　邹司礼终于肯说话了。他是给鼻子就上脸的人，恶狠狠盯着汪猛，脸上透着一股子鄙薄，比汪猛脸上多十倍几十倍的鄙薄：“在期待输赢之前，你这老胳膊老腿最好还是期待一下自己有命撑到那时候吧。”
　　汪猛冷笑：“威胁我？果然跟你爹一个样。”
　　曲应骞回来了，装作没有看见两人之间的气焰，对汪猛说：“汪叔，您跟我回去吧。”
　　邹司礼瞪大眼，用眼神问他你到底要干什么？
　　陪着他来见这老头子，扎帐篷三天就已经是破天荒的头一次，居然还想把这个死老头打包带走。那岂不是一路上都要忍受？
　　曲应骞忽略邹司礼的不满：“坐在这里等，是等不来一个结果的。您恨也好，怨也好，无非就是想要个交代落得踏实，不是吗？人最终怎么死、会怎么死，管不着，唯有一点，不能后悔死。”
　　汪猛问他：“你到底想要什么？”
　　“改写乾坤。”
　　曲应骞的那双眼睛里，有着宁死不屈的执拗。
　　“是吗？”汪猛拄着棍子，并且仍是那种气死人的腔调，他这会儿很像一个死士，“那我倒要好好看看，你是先沦丧，还是能继续坚守良心。”


第136章 相见
　　车在雨中前行，刚开始还只是小雨，出了村庄，雨变成了武器，像子弹一样打得车玻璃直响，连雨刮器都不得不卖力出十二分力气，没完没了地刮着。
　　路上滑，横亘着一层薄薄的水镜，放射出失真的光，像是在镜湖中蹚着走。
　　曲应骞双手握紧方向盘，不敢大意，降低了车速。乡间的道路虽然铺上了水泥，但是窄，勉勉强强能会两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