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重奏（穿越重生）——舒庆初

　　过于暴烈的动作总让曲应骞有一种不安。
　　他知道邹司礼有幽闭恐惧症。
　　邹司礼喘气的声音非常大，像个即将要爆炸的风箱，能把自己吓死。他惶恐自己的紧张，更惶恐这黑暗对他来说就是一条绝路，他没办法投入。邹司礼自己也明白要么势如破竹，否则粉身碎骨，做人是要拿命来换的，至少他们已经撞上了这么个时刻。
　　逃命的人总是坐卧不安，惊恐万状的，甚至觉得连呼吸的空气中都渗透着危险。没一会儿，三人就感到颈背酸痛，脸上沁出了冷汗，眼前蚊虫乱飞。
　　黑暗自邹司礼身边掠过，但前边还有更加没底的黑暗，他死死地瞪着它们。
　　他好像看见了自己像一滩烂泥躺在晏城的某个金碧辉煌的地方，看见自己穿着一身西装在曲应骞面前大言不惭，看见自己那么不屑程合欢却又可怜她同样是被父亲所掌控的人，看见母亲冷漠地离他而去，父亲居高临下地鄙视他……看见他为自己而做的一切，而事实上它们一直让他离想要的那种自己更远。
　　前边是没边的黑暗和最狭窄的空间，后边是汪猛的磕碰、叫骂、埋怨和未及扩大的互相殴打。
　　汪猛念叨着：“花拳绣腿的就是中看不中用，你后边儿去行不行？”
　　邹司礼听着，被刺激了，开始疯狂地爬行着，碰撞着。顶住，挺住，什么都不要做只要挺住，什么都没有至少还有个尽头，就算没有，死亡总也是个尽头。
　　这个洞既然有人挖出来那就一定有个头，就像一个人总也得分个头和脚。
　　手指被碎石磨破，指甲里全部是泥，包括衣服上，都已经被弄脏、划破。邹司礼没心思在意那些，他只想逃出去，快点儿，再快点儿！
　　然后，他重重地撞上了那玩意儿——一面还带着湿润腥气的泥墙，听声音是实的，也就是说它那边也是土。
　　实心的土，这里就已经是尽头。
　　邹司礼不敢相信，感觉全身的细胞都已经凝结，强撑的理智到此为止。显然他比黑暗更消极一些。
　　思疑人生这卷宗将尽，他为生命与存在自定义的价值将如一把界尺掉入无极。他们注定要死在这儿。
　　注定……
　　曲应骞殿在最后面，汪猛被夹在中间就像一个被推着屁股的玩具火车，邹司礼一停顿，他就会猛地向他撞上去，邹司礼在轮胎中被后边的人挤压着，要被挤出肺里所有的空气，以及他最后的理智：“我得找路啊，死老头子你别趁机楷我油摸我屁股！”
　　汪猛这辈子没这么气愤过，沽名一世，没想到临了到头还要被这臭小子泼一盆脏水：“你睁眼也是瞎，看不看有什么重要的？前面只要有空间就爬啊！”
　　邹司礼的声音不知道是被空气闷变了调还是被吓变了调：“没有啊！没有啊！有我不走了？要不拿你头去撞？这辈子我遇到的傻矬够多了，他们全部加起来，晒一晒榨成汁，其浓度还是比不上你这个老家伙。”
　　他和汪猛互相抓着对方的衣领子，举着拳头。彼此瞪着，实则鬼都看不见，却像两条被链子拴着没法把牙齿咬到对方身上的恶狗。
　　汪猛拍了曲应骞一掌：“小子，你想想办法！”
　　邹司礼七个不服八个不忿毫不客气地给了汪猛一下：“不许打他！”他已经快要全盘的崩溃，迫不及待地要找个人发泄。
　　“老子连你也要打！”汪猛恨不得像一头野兽那样撕咬住邹司礼。
　　办法，办法。
　　曲应骞累到不想瞧这份一筹莫展。
　　作为一个人，哪里有这么多办法？从车子掉下来开始的每一步都需要他的办法，他凭什么可以背负所有人的性命？
　　他紧接着也感觉有些绝望。若他放弃了，邹司礼和汪猛还有活下去的办法吗？
　　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曲应骞让他们两个闭嘴。
　　完全的黑暗中，曲应骞放低呼吸，凭着地感来分辨那些人离自己究竟还有多远。眼睛被长久的黑暗磨蚀得迟钝又犹豫，然而黑暗中耳朵却分外地敏锐了起来——十、九、八、七……曲应骞利落抬手就是一枪。
　　一个黑色的影子倒下，更多黑色的影子扑了上来，同时伴随着枪声。
　　子弹有限，要解决这么多人显然不现实。邹司礼想帮忙，手边又没别的东西，只好用手抠了泥巴和石子甩过去，抠着抠着忽然摸到了一个圆圆的东西。
　　那是曲应骞在洞里翻滚着躲子弹的时候从他裤子里掉出来的，邹涛给的。像球一样的圆形，但又比球小很多，里面还晃荡着某类水质的东西。
　　邹司礼放在鼻尖闻了一下，有一股很特殊的刺鼻味道，瞬间就有些头晕。他想也没想就朝那伙人砸过去，还不忘虚张声势地大喊道：“去死吧你们！”
　　那伙人被他的声音搞得以为有什么秘密突击，连着朝声音的方向打了好几枪。
　　砰的一声，一颗子弹击打中了那颗圆球，一股带有独特气味的液体从半空中四处飞溅，落了那些人满头满脸。
　　邹司礼对汪猛和曲应骞悄悄说：“捂住口鼻！”
　　那个东西应该是什么化学类物质，能让人闻了以后丧失力气，虽不至于短时间内昏迷过去，但是也没有力气再跟着曲应骞他们。
　　曲应骞意识到这是邹涛给自己最后的帮助。
　　现在明白了，邹涛为何那样愤怒。因为他所有的真性情，都在掩盖一个硕大无比的秘密之下，被碾压成一片薄而坚硬的沉寂。
　　那片沉寂底下有对曲应骞帮助的回报，只是回报在坚冰底下，曲应骞看得见的，只是坚冰。他的目光无法穿越坚冰，在他的目光在还没有穿透坚冰的时候，邹涛就已经被坚冰凝固成了另外一坨坚冰。
　　曲应骞强忍着心酸，打起精神冲到邹司礼面前替换打头阵，一只手四处摸找着出口。
　　在左侧的一个小角落，摸到了一个巴掌大的洞口。洞口上还镶嵌了一块石头，曲应骞仔细摸着，上面有一个箭头似的花纹。
　　怕是只能塞进一只耗子。但这石头上的花纹明显是人为留下的痕迹，左右也没有别的，曲应骞便拿脚去踹，结果那方的土稀稀拉拉地掉了下来，露出了一个半人高的洞。
　　曲应骞立即左推汪猛右拎邹司礼往洞里钻进去。
　　即便捂住了口鼻三人还是吸了一些，渐渐的都感觉四肢有些脱力。时间如空中爬行的蜗牛，沉寂、迟缓，兀自流淌透明涎液。
　　曲应骞掐着邹司礼和汪猛，让他们不停地爬。
　　破天盖地的豪雨，让地面上的野蕨猖狂起来，那种长法接近挑衅，非把一整块地面都嚼烂，朝天空吐净才甘心。
　　三人终于东倒西歪地躺在了地狱之洞的另一边。
　　曲应骞大口喝着雨水，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只觉得浑身的每个零件都被拆过一般，无法复原。
　　邹司礼茫然地喘着气，茫然于突然就有了光亮和足够的氧气。
　　空间和空气对他很重要，但他却没有贪婪地大口吸着。
　　汪猛最后一个爬出来，跛着脚。好像刚才他在洞里一直在被开水煮着，煮熟了，便缩水了，小了。因为缩了水，走路受了影响，膝盖坏掉了，有一脚没一脚的，随时可能没下一脚。
　　他看着近乎有些簌簌发抖的邹司礼，像看一堆他本来还想做些用途的东西，结果发现真是堆烂稻草。
　　邹司礼没力气再和他干瞪眼，仍坐着，但用屁股把自己挪得离汪猛远了一点儿。
　　汪猛倒不再用一种让邹司礼气得发狂的眼神看着他了，而是去了曲应骞那边。
　　邹司礼低头漠然地观察着自己被蹭破的手，在洞中挖土被翻过来的指甲，当时不觉所以，现在所有的疼痛翻倍朝他袭来，连带着血脉都一跳一跳地疼。
　　曲应骞看着这两人，即使共过一回生死，该没话的还是没话，该不融洽的还是不融洽。
　　他从泥水里站起来，打量这地方，觉得有几分眼熟。
　　起初他以为是因为植物的原因，山间长得都一样，尤其是在晏城，大大小小的山像垒穷不尽的针眼。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这地方的眼熟不是因为那些满目之及的绿色——而是因为，这里是月半山和星阳山的交界之处。


第138章 已阅
　　扳机扣得训练有素，回响声更为激烈，对面的移动靶子被打得千疮百孔。
　　季舒闻看了看自己的命中率，身为一名法医刑警，他对于自己的成绩还比较满意。何恩婧还在打，好像那靶子已经成了她真正的仇人。
　　身后的教官看着何恩婧因为震痛垂下来的手大吼道：“手端平，准心跟缺口在同一水平线上，手腕用力顶紧！”
　　何恩婧一咬牙，又把手抬上去，子弹打完，换弹夹的时间总算能让她放松一刻。教官撕下她的靶页：“你自己看看。”
　　何恩婧没脸看，弹夹装弹二十发，只有两颗命中靶心，其他的要不是飞靶，要不就是乱七八糟。
　　“你在警校射击就这成绩？”
　　何恩婧难堪地回：“不是。”
　　“进了单位当上警察就飘了？”
　　何恩婧闭嘴不言。
　　每天没日没夜的查案，蹲点，根本没有时间练习射击，久不摸枪，人对于那种东西就会有种本能的发慌。
　　教官又说：“遇到穷凶极恶的歹徒，要求一击毙命，如果遇到必须要抓活的，打腿、手。九二式手枪的初速是三百五十米每秒，你们要是练不好，怎么解救危机？怎么抓获犯人？”
　　一旁有别的警察在小声嘀咕：“移动靶本来就比较难打啊……”
　　教官听见了，拿起一支手枪推弹上膛，冲着面前二十五米处移动的靶子连着放了五枪，枪枪中靶：“我刚才瞄准了吗？”
　　众人不说话了。
　　“手枪打的不是中长距离和狙击，打的是速度和感觉，枪靶在你们眼里，标靶在你们心里，哪怕闭上眼睛打都不至于脱靶。你们不练到手心合一，临危之刻就会出大错。人质、凶手、同事的命都掌握在你们手里，担当得起吗？”
　　教官骂得疾言厉色。
　　何恩婧憋着一口气，拿起枪又开始射击。她恨死家里的重男轻女，一直下意识地培养自己如男人一般行事，此刻更不会对自己心软。
　　原本想要中场休息的人这会儿也都自觉毫无颜面，再度拿起枪练习。
　　何恩婧的臂部力量不够，教官亲自给她绑上了沙袋：“先别射击，保持平稳，把手抬住。不苦练过程，哪来的结果？靠幻想？”
　　何恩婧越是用力，手越像两端在拉扯一样，一分钟过去，两分钟过去，教官还没有喊停的意思，何恩婧的手已经开始发抖，枪也在哆嗦，像根毫无杀伤力的烧火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