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重奏（穿越重生）——舒庆初

　　“从他连新单位都不肯搬你们就能看出来了吧？他那个人古板，固执。新单位多好？设备、地址、方位都齐全，更利于咱们办案不是？就这么大点的事，我是怎么说你那局长也不听。”
　　张元水反复地说，用各种语气和调门，这样子念咒真是要把人烦死，不过看来他先会困惑死或气死。
　　汪猛还是不吭气，既然就这么大点的事，更不关我屁事。
　　曲平南直接把头埋了下去，一面练习憋气，一面躲避张元水话不说到正题上的唠叨，连个泡泡都没冒。
　　张元水把放在岸边的酒端下来，用一个木托盘装着。接着把曲平南从水里湿漉漉地捞出来：“老弟，这酒的年头比咱俩加起来还大，我好不容易弄来的。尝尝。”他亲自斟了一杯，塞到曲平南手里。
　　曲平南又把酒杯塞到了汪猛的手上。
　　张元水笑着说：“都有都有。”接着他又倒了一杯，这回没塞，而是递给曲平南，看他接不接。
　　曲平南不接：“昨儿喝多了，现在头还疼，这酒年份足，一杯下去就能让我躺这池子里，不行的不行的，我求饶。”
　　张元水跟饭桌上常劝酒的那些人一个嘴脸，估计平时没少做这种事，相当熟稔：“有什么不行的，我和汪猛都在这里，还能让你滑池子里去？陈年的酒虽然不好找，但总归有，用心找就找得到，但人要是架子太高，可就没有人会一而再再而三光顾的。”
　　曲平南只好接过那杯酒，仰头喝掉。汪猛也只好有样学样，这里又没有垃圾桶，他总不能当着张元水的面把酒倒进池子里。尽管以他的脾气的确做得出来，可好歹他还要喊张元水一声张副局。
　　“怎么样？”张元水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我觉得很不错。”
　　曲平南点点头，把杯子放回托盘里：“就这一杯挺好，不能再多了。”
　　张元水也喝光了那杯酒，举着空杯子朝他示意：“以和为贵。”
　　曲平南既然来了，就不会拂他的脸，否则大可以不来。他也想听听张元水究竟找他有什么事。
　　“喝多了酒，脑子跟不上，没明白您的意思。”
　　“你和汪猛的枪口都指错了人，把我当敌人。我知道，你们就像一捆硬邦邦的干柴，一根带有硫磺的火柴就能把你们给点着，粟海东就是那根火柴。有时候我觉得你们简直就是奇迹，能从几乎不可翻盘的一些案件中找出蛛丝马迹，还人公正和清白。和你们相比，我这个做副局的，就显得像是脓包了。我自己也清楚，让一个脓包去管一锅滚刀肉，可以说是明智，也可以说是白痴，所以粟海东才能将你们这些英才豪杰纳入麾下。
　　“其实我对他没有埋怨。真的，你们俩别不信，我就是火柴烧完的那团灰，虽然看着不起眼，但我也是有作用的。我和他考虑的东西不一样，他主抓破案率，而我想的是保全局里的每一个人，他刚硬，我逢迎，他让你们做英雄，我给你们送鲜花和掌声，这样难道不好？何必分得那么清楚。”
　　曲平南默默想着他的话。长得要命，并且永远能成功地做到让他不知道张元水究竟要讲些什么。
　　汪猛在一旁干瞪眼，总觉得张元水不安好心。
　　张元水冲汪猛眨眨眼，看上去很可亲：“每个人的强项都不一样，粟海东擅长破案，能教你们很多的真才实学，我是比不来，但我能让你们过得舒服一点儿，他也学不来不是？做咱们这一行的都知道，英雄其实是副枷锁，枷锁戴久了，偶尔也得脱下来松一松，做一做平凡的人。政府划分的单位区域，原本咱们刑侦局的指标是在市民之家那处，我觉得地方太小，跑上跑下找人换了，才有了现在的新单位。那叫一个宽敞，你们无论是办案还是睡觉，都有立足之地，结果粟海东一个不搬，搞得现在全局的人还得忙着雨天关窗，晴天扫廊，何必呢？”
　　曲平南低了头，既然能说不能说的都已被他说尽，他不好再说什么。粟海东也不是不搬，只是暂时不搬，他身为局长，自然有他的考量。张元水想要尽快，也是有自己的盘算。他自己也承认，是个逢迎之徒。新单位周围全是各类机关单位，一旦搬过去，张元水就会立即马不停蹄地开始编织自己的关系网，粟海东就是不想他的手伸这么长，所以能躲一时是一时，最起码撑到查清这车祸案之后。
　　曲平南在心里劝自己在这事上就保持糊涂挺好，永远也不要想通。这个世界有生有死的，每天都在变，变得很快，做该做的想做的就好了，今天的想通到了明天可能就是通而不通，想通又能干嘛？他又不能学一些土皇帝订的规矩照人脑袋上瞎扣。看粟海东都被逼成什么样子了。
　　张元水还在念念叨叨：“昨天你们从工地上搜集的脚印到今天才检测出，这要放在新单位，快得很，破案既然讲究速度，却又墨迹于速度，这是自相矛盾的事。我今天和你们俩在这里说，不是想吐苦水，也不是想让你们对粟海东说什么，我只是有些惋惜，你们因为他的固执，没办法对着抱负大展拳脚。如果我是他，我一定会选择搬，因为你们都希望搬，所以我愿意。
　　“年轻总会取代年老，我不喜欢盛气凌人地对待下属，你我他应该是朋友才对。这不是美化我自己，我敬重公正，所以才喜欢从大局上想事。人可以衰老，可以固执，但是不能固执地衰老，那样于谁都没有好处。曲队长，今年贵庚啊？”
　　曲平南抬眼：“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生平之志不外是守护正义。你想就凭粟海东带的这一支顽固队伍来守护正义吗？你今年多大了？是，我知道，但我想听你自己亲口说。”
　　曲平南不得不回答这明知故问的问题，声音并不偷悦：“四十有一了。”
　　“看你脸上的表情，显然不怎么满意这个年龄的状态。”张元水继续明知故问，“上一任局长在你这把年纪带多少人？哦，你瞧不上趁父荫的，那就说你最敬佩的粟海东粟局长，他在你这个年纪怎么样了？”
　　曲平南答非所问：“我当了十几年的兵。”
　　“但他比你大不了几岁。”
　　“那也是大。”
　　“行，不说他，那就说我吧。我只比你大月份。你不愿意说，可见你心里也焦急得很，四十有一了，人的一辈子都已经过了一半，在这个岗位上最多干到六十岁，还剩十九年，难道你就想着一直在刑侦大队长的位置上待下去？”
　　曲平南：“升不升，都是上面决定的事，我做的好，自然会升，没有就代表不够好。”
　　“汪猛呢？怎么看？”
　　被点名的汪猛不怎么看，说话像把刀子，白的进红的出：“我学不来三陪的那套逢迎之术。”
　　“直肠子我喜欢。”张元水哈哈笑着说，“汪猛啊，我喜欢你破案的能力，但我更敬又懂破案又懂人情世故的人，既敬能力，又敬他们的升迁之快。你不学当然可以，没人能勉强你，但那会辜负你的一生才学和本来可做的事情。你以为粟海东是怎么坐到这个位置来的？光靠查案的能力可来不了晏城。你比不上粟海东，不会有人记得你，因为你什么也没做过，只是个把逢迎挂在嘴上的短视之徒。先别着急上火，良药苦口。我比你们俩大不了多少，已经是市局副局长了。我说这话也并没有傲气给你们看的意思，而是想认真帮你们算算。
　　“曲队长虽然是有家有室的中年男人，但你孩子要上学，妻子要好好休养病体，都是要钱的，而汪猛你虽然无家无室但也是中年男人了，你就不想结婚生子有个美满家庭？但结婚拿什么结？靠你那一个月的连塞牙缝都不够的工资？说好听你们俩是雷厉风行坚持自我，说难听你们俩就是热锅上的蚂蚁，空负男人之志，一事无成。现在的社会的风气的确要靠警察维持，也许你们俩是天才，但在我眼里，人过中年还平平无奇的天才就是个废材。”说完张元水瞧着两人。
　　汪猛已经开始嘟囔了，说的是什么怕是他自己也听不清。曲平南还在沉默，但是沉默都难掩他的焦虑。
　　百分百假话让人怀疑，百分百真话让人踌躇，半假半真的话最容易让人相信。
　　张元水的手在水下轻轻一挪，进一步劝说：“人也许不能改变世界，可不想改变世界的就不是人。我也想往上走，但我不想为了升官而升官，我想带着你们，我看不得你们受委屈，粟海东只拿你们当工具，我一直想着如何补偿你们，但也不想为了补偿你们而让你们升官。多做些事很有必要，虽然我和你们性格不同，可我身上穿着的也是警服，立于此地，天降之斯也是我的责任。
　　“汪猛，你这个人说话像搀了沙，有很多的热气，其实更像是怒气，但你的怒气都是冲你自己，因为你无能为力。你想做大事，可粟海东只承认你办案的能力却始终不肯把你往上擢你没想过为什么？可不是我挡了你们的路，他要想弄我，早把我弄下去了。他从你身上看到了他自己，一个地方不能出现两个粟海东，他需要掌控主导，好控制你。其实你心里也清楚，没有人能帮你做成大事，粟海东也不能。但我能帮你。”
　　汪猛这才发现自己逃不掉，根本逃不掉，每一个字都从耳朵眼里落进了心里，拣都拣不出来。他和曲平南泡在水里，可是毛孔里却冒着火，忍不住打了一个刺激的寒噤，带得身边的水都泛起了波纹。
　　张元水极具煽动之能，想当初粟海东的蛊惑可谓是七绕八弯，再冷不丁一指头捅倒自己，因为粟海东的背后太穷。张元水则是直截了当，铺天盖地，呼一下用自己从没见过的台阶递过来，因为张元水很富裕。
　　“半年，曲平南升副局长，你升大队长。两到三年，我带着你们往更高的地方走，晏城再好，不过也就是一个踏脚的平台。你，你们，要在这里浪费一辈子？这笔账可不划算。我听到你们的心跳声了，很好，比回答更有力量，这才像一个活人。”
　　张元水又把那壶酒用推盘顺水推舟推到了两人面前：“这日子就像是河流，其实不需要做太多，多了反倒无用，只要等着上流的那条船淌到你面前，好好地把它抓住，就行了。苦尽甘来是懂得抓住机会，绝不是把苦全部吃完。”
　　这令曲平南突然想起了，诸葛亮和司马懿的典故——诸葛亮神机妙算，论智谋，司马懿绝对在诸葛亮之下。正所谓，死诸葛能退活仲达。所以，要想赢诸葛，绝对不能硬碰硬，否则肯定要吃亏。
　　当时的局面，蜀国实力弱小，魏国实力强大。所以，只要司马懿跟诸葛亮耗着，胜利自然是属于魏国，但司马懿的解题思路却相当独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