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重奏（穿越重生）——舒庆初

　　“哎——那是不是邹哥啊……”
　　曲应骞话音一落，周遥又指着前方喊了一句。曲应骞抬头，又看见那人影一闪，接着又消失在了左边的巷子里，只能看见因为速度过快而飞起的衣角，和邹司礼的衣服很是相似。
　　街巷最深处有江湖菜小馆，还有辣着酥麻到神经末梢的辣子鸡和后劲醇厚冻好的桃花酒，周遥馋虫欲动，又知道此刻不是提吃的好时机，只好抿嘴不去想。
　　曲应骞抬脚追过去，周遥紧随其后。高高的围墙圈出乱七八糟的小楼，巷子里家家户户紧挨着，又被围墙最大限度地隔开了各家的私人空间。以曲应骞常年追逃犯的速度，竟然没有追上那背影，他心里大感诧异。他是知道邹司礼的体力的，不可能会跑这么快，那么和他装扮很像的人是谁？
　　周遥被日头晃花了眼，叉着腰嘟囔道：“奇怪，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邹哥来这里干什么？”
　　曲应骞缓过神来也觉得热，他解了领口的两颗扣子，抻着衬衫给自己通风，随着动作偶尔露出一截光滑皮肤包裹的锁骨，匀称削薄的肌肉藏着属于年轻人的爆发力，此刻处于因为紧张而绷紧到蓄势待发的状态。既不答也不问，只执着地转头朝两边搜看，凭着记忆穿街走巷，七拐八绕的，结果走到了地处摩天楼中心区域的一家卖佛像的店铺。
　　这店铺里面不仅供奉着关二爷，还有各种各样的神像。清代仿古建筑的气派门楣下，一对大红灯笼红彤彤地亮着，在幽暗的街角里，大门半开着，但有三分之一的门帘挡着视线，看不分明，因此显得格外的阴森诡异。整个店铺就像一个风光不再的巨人，关二爷的红灯是唯一的光源。
　　曲应骞站在店铺前面，若有所思地盯着上面烫金字的那块巨大的匾额，脸色更冷凝了几分。
　　依照着曲应骞的脚步，微微落在后面的周遥追了上来，以为曲应骞是找不到路了，站在旁边看着斜对面的三条岔路，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叹气：“最讨厌走这种地方，像是迷宫，各个门路相互勾连，外人进去想摸个门道出来难如登天，为什么我不长八只脚？邹哥电话打通了没？”
　　“不是他。”
　　周遥在不敢置信的震愕中悚然而惊，霎时间简直连额角的青筋都跳了一下，说话声音都变了：“那是谁？身形长得跟他那么像，我视力最近没下降……”
　　曲应骞抖衣服通风换气的手停住，倏然站直，他意识到了不对劲，自己很可能一直忽略了暗处一个不可察的因素。他点开手机，自然看见了弹窗上关于TK的新闻，嘴角一横，说不出是郁闷还是愤怒。点掉弹窗，又在手机上打开了地图，在脑子里慢慢把走过的路跟地图上阡陌纵横的线重叠起来了，半晌后，他又三步并作两步地快步往前跑，举步朝最右侧的那条岔路快步而去：“来鬼了，瞧瞧去。”
　　曲应骞的方向感极强，认路的技能周遥从没怀疑过，往前的时候，丢下一把零钱从街边的小摊上顺了两根按摩捶。
　　原本睡在路上的大狗似乎嗅到了陌生人的气味，突然充满警告地狂吠起来，私户人家里养的鸡受到惊吓，扯着脖子打鸣，扑腾着翅膀在围墙内乱成一团。


第116章 买命
　　“哥，你有什么事儿没告诉我？既然邹哥不可能会出现在这里，他的穿衣打扮全球也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会这样，重要的是连我都觉得眼熟像他，要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你没必要追着不放，是不是心里有答案了？”
　　“上次你说我衣服上有司礼的香水味，但那天，我近距离接触过的人之中，唯一有可能喷香水的，就只有东之。”曲应骞看见周遥使劲在想东之是谁，好心提醒：“普爱医院的程东之。”
　　“难道今天装成邹哥的也是他？”
　　“我主观里并不想怀疑他，所以想看一看再决定要不要做排除法。”
　　正说着，忽觉身边人声噪杂，抬头往前方一看，不知什么时候起那里围了一大圈人，个个饶有兴趣地看着前面的一块空地。
　　周遥定神也看，见空地上有无数只灰白色的鸽子聚集，挤挤挨挨如乌云般流淌在水面上，一块两指宽的面包扔出去，那些鸽子立即众星拱月般方向一致飞抢过去，顷刻半空中不见一丝面包踪影。
　　那个密集度，真像菜市场小贩放在桶里叫卖的泥鳅。眼见周围还有鸽子继续汇集过来，而面前的鸽子也没一点离开的意思，反而黑压压全数拥挤过去。
　　附近的小孩子都跑过来喂，骤然多出那么多面包，孩童们都喜笑颜开，鸽子们更是热烈拥护。
　　曲应骞奋力拨开阻塞的人群，等他穿透障碍，早已彻底不见了那人的身影。他看着这四方，发现前后左右接壤的巷子是个回字形，往前多走几步，绕了一圈之后又回到了起点——卖佛像的店铺。
　　用鸽子摆摊的老板坐在小马扎上看似漫不经心地工作着，机械似的一手收钱一手把脚边纸箱里的面包给出去，实际上他的余光却始终都落在曲应骞身上。
　　围观的群众里，走三步停两步，徘徊在老少之间的人对视一眼，相互确认眼神点点头，看着曲应骞往佛像店铺走去，默不作声地摸摸鼻子，慢慢从藏身之处渡了出来，跟着缓慢欺近。
　　垂坐柜台的菩萨半敛着眉，安静注视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曲应骞站在门口的台阶下面，大红灯笼即使在白日也亮着幽幽的光，精瘦挺拔的身影悍然而立，刀削斧刻的面容毫无惧色，生出凛然的气势，抬脚走进去。
　　从有光亮踏入黑暗的那一瞬间，割裂感太强，曲应骞感觉自己踏入了另一个时空，他就那样毫不犹豫地迈进了隐含着未知的黑暗里。
　　周遥先是犹豫观望，半晌之后才拿着两根按摩捶当护身符一样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
　　店铺里一个人都没有，进来以后，方觉其大，房顶高得好像古代大户人家的天井，还另有好几道侧门。
　　曲应骞伸手挑开一道帘子，甬道漆黑，似乎埋伏着能把人吸进去的漩涡。
　　周遥自小对这种地方莫名有种说不清的抗拒，这不比温润的大庙，有千万盏油灯以及庄严的佛像。
　　这个店铺的光线，像极了他小时候看港片的恐怖电影中常有的场景，那些千姿百态的佛像，在暗红色的灯光中，显得妖冶异常。
　　身后有风拂在脸颊上，周遥忍不住一颤，差点要跳起来时，曲应骞已经毫无顾忌地往甬道里走了进去。
　　“等等我——”周遥忙不迭跟上。
　　前方有光，是陡然亮起，从一盏两盏变成不计其数……明晃晃的强光手电筒跟车灯一样晃得两人睁不开眼睛。
　　曲应骞用手掌挡住额头，眼睛从光亮中探去，这甬道的前面约莫是个地下室，蜂巢般层层向上的楼层围绕出底层的一片空地上，清一色黑衣服的人把中间围起来，每个人脸上都闪现着不同的残酷、狂妄。
　　哪怕是逆着光，也依稀能看见这些人手里都拿着铁棍、砍刀和锁链之类的工具。
　　先前埋伏在这里一动不动，看见有人进来，不是问一问，反倒把手电筒纷纷照亮先摆出排场，曲应骞觉得这不是什么好兆头，至少那群人知道进来的人是警察——对方明显早有准备，只等着他们来了瓮中捉鳖。
　　曲应骞迎着他们的手电筒，从口袋里掏出警官证举到众人眼前，声音严肃而干练，却并不是咄咄逼人的口吻：“我是市局的刑警，来这边办案，看到了一个可疑之人通往这方，黑色衣服，齐肩长发，男人，请问各位有没有看到过？”
　　随着曲应骞话音落下的，并不是对方的回复，而是“咣当”地一声响。
　　外面原本店铺半开的大门此刻被彻底合上。
　　曲应骞抬头，看了一眼被人围起来的圈禁区里，似乎连空气都夹杂着沉重压抑的味道。
　　他慢慢深吸口气，吐出来的时候，无所谓地勾勾嘴角，挑出一个漫不经心的讥诮笑容。
　　周遥意识到不妙，这是在示威呢！他在惊诧之余又有些怒不可遏，头脑就像锅盖下的滚水，正在反复沸腾，但又处在巨大的压抑之下，伸手就要上锤子，被曲应骞一把按了回来：“没用，这个吓唬不到他们，只会把更多的人引过来。”
　　敌寡我众，就算他们是警察，此刻也只能老老实实。
　　周遥试图讲道理：“法治社会，你们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是什么意思？”
　　像是在给自己撑腰似的，手电筒随着那些人的走动摇晃起来。那些人身上隐隐带些藏都藏不住的、蓄势待发的杀气。
　　曲应骞一动不动地看着，假笑着摇摇头，退后了几步：“行，我要是坏了你们的规矩，在这里给你们道个歉，有什么话在门口说两句就行了。”
　　眼见着来时的路是绝对走不了了，曲应骞死死咬着后槽牙，把心一横，回头跟周遥比画了一下另一边的方向。
　　他们两个之间有一些专属的小手势别人是看不懂的，但周遥立即心领神会，即便是当下不熟悉情况也选择先走，曲应骞殿后防着那些人突然暴起发难。
　　周遥沿着与来时相反的道路一路往厅里的方向退，试图找到别的什么甬道。
　　等他退到大厅门前的时候，那伙人已经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杀气随着人群的聚集和走进而悄然腾起，转眼将曲应骞和周遥困在其中。
　　领头的那人身材魁梧壮硕，长长一根铁棍一头被他握在手里，一头耷拉在地上，一路摩擦出尖锐刺耳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让人心里极不舒服的压迫感，来者不善地带着人不断缩小包围圈，让曲应骞和周遥退无可退。
　　曲应骞和周遥背靠背，互没吱声。他在背后戳了戳周遥。
　　这房子里有许多木梁，示意他爬上去，能躲就躲，不能躲就利用高方位踹。
　　曲应骞鹰隼似的锐利冰冷目光从围住他的所有人身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在领头的男人身上：“兄弟，凡事得讲个一二三点的章法，死也得让人死个明白不是？我不认识你们，自然谈不上怨仇，求个痛快答案。”
　　那人答道：“有人花重金买你的命，曲大警官。”
　　声音沙哑阴郁，听上去神秘莫测，像有阡陌纵横，如一张大网，有着最曲折的心思。
　　曲应骞和他目光相对，见那人脸上几条纵横交错的皱纹随着得意之色而显得越发狰狞诡异。他狠狠甩了下手里的棍子，阴森森却乐呵呵地对曲应骞慢悠悠地说：“这就送你上路，你最好闭上眼，省事。”
　　“谁？”曲应骞绷紧身体，上下嘴唇间的随意地触碰，空洞的声音从嘴巴里溜了出来。
　　没有一个人可以分担他的恐惧，没有一个真心同情他的哀伤，个个自私而冷漠的陷在自己小小的烦恼利害圈子里面，甚至暗自期盼着他的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