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重奏（穿越重生）——舒庆初

　　曲应骞让她把孩子放回去：“现在救助捐款的形式有很多，我可以帮你。”
　　“真的吗？”阮金梅抱着孩子要跪下。
　　曲应骞接着又很明显地换了一种语调，简直让人觉得下面的话不像是从同一个人的嘴里说出来的：“那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做警察最忌讳的事情，就是情感影响判断。一个人的怜悯、同情会令自身混淆衡量犯罪的尺度。真相远比犯罪借口重要，罪行没有合理性，只有该或不该。按需交易，这样一来，就有资格要求她做些什么解释。
　　阮金梅没别的选择，只得点头，把孩子放回去，拉上房门，再次盘腿坐下，语气亲和了很多：“二位警官一起吃点吧？”
　　“不用了。”曲应骞拒绝道。“家里就你和你儿子？”
　　“男人前几年跑了，看这个孩子就像看炸弹，他不要，也不肯治。”虽说阮金梅没了老公，但女人的志气却没丢，一直都没有再嫁的意思。
　　老话说前娘狠后娘毒。又说，苛政猛于虎后娘也毒于虎。虽说这都是说后娘的，没有说后爹的，但谁能保证后爹会不会跟后娘一个德行？更何况孩子还有病，哪个男人会愿意和她承担这种风险。
　　曲应骞：“说说尼莫昆。”
　　“他年轻的时候，我和他在一起过。我当时很……孤单，也很缺钱。我们很聊得来。”
　　“他结过婚没？”
　　阮金梅点头。轻轻地咳嗽了一声，这种咳嗽在她情绪特别激动的时候，可以用来掩饰她的脸红，或是掩饰她脸色的变白，或是掩饰她听对方说话时的关注神情。
　　“他老婆是谁？”
　　“我不知道，没见过，他也从来不跟我提。当初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他骗我说自己离过婚，是单身。我们认识了半年左右才正式在一起，他对我很好，我过生日，他还会特意为我庆生，让我很惊喜很感动……但后来，我从他另一部私人手机里发现了他还留着和他老婆的结婚照，看样子是本地人，电话也时常有往来，偷听了几回后才知道他根本就没有离婚。我那时候心里想很多，撺掇他和他老婆离婚，结果他把我打了一顿，还说我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敢提了。”
　　“他老婆叫什么？”
　　“我只知道他喊她阿芬，全名叫什么、年纪多大我都不清楚。”
　　“有照片吗？”
　　阮金梅摇头。
　　曲应骞掏出双胞胎的照片：“这两人认识吗？”
　　阮金梅认真看了一会儿，再次摇头。
　　“这是尼莫昆的孩子。”
　　阮金梅稍稍惊讶了一下：“他结过婚，有孩子也不稀奇，但我对这些都不清楚，我连他小三都算不上，顶多是个床伴。”
　　“你和尼莫昆是怎么认识的？”
　　“我以前也在这里的KTV上班，当陪酒，现在是保洁……”阮金梅关掉炉子，似有些难堪局促。她伸手在额头上摸了摸，想证实自己是有力量的，正如一个行将为保卫生命而进行殊死搏斗的人摸摸自己的护胸甲，弯弯自己的长剑一样。她感到了些许的力量，错把情绪亢奋当作精力旺盛：“他那时候在这里开了个婚介所，经常带客户去我那里唱歌喝酒，一来二去，我们就认识了。他说他的婚介所营业主要是针对中国男人和外国女人。刚好我是老挝人，所以他希望我帮他。”
　　“是不是人口/买卖？”
　　阮金梅不知道怎么回答，为了自己儿子，想了想，择中开口：“我们那边也很多穷女孩子，婚介所这边的顾客愿意出钱娶她们，这不就是你们中国人所说的彩礼？”
　　曲应骞忽略掉她的模棱两可：“除了婚介所，尼莫昆还有没有别的生意？”
　　“有，他在别的地方有一个地下钱庄，但是我没有去过，不知道在哪，不过经常有朋友从外地来找他。”
　　“他有没有走过白？”
　　那混乱的年头里，知识分子不是精英，政府官僚不是精英，精英的都是走白的。
　　只要把城市的地下通道扒拉一个口子，就等着日进斗金。个个住上小洋楼，开宝马，上身阿玛尼的定制西装，下身范思哲的定制短裤，然后在城中的繁华地段，金屋藏小娇，年龄还必须是相差三四十岁的那种。一切都忙活好了，再请上摄影师来家里拍上几套写真，手上还要拿上几本马克思主义的书籍装模做样，将自己内外兼修的品质透过虚假传递给大众。
　　阮金梅又哑住，似乎没想到事隔多年，竟然还有警察会为此找到她。她只觉得筋疲力尽，仿佛她一辈子坚守的东西都在刚刚那一瞬间被摧毁殆尽，如今剩下的这具躯壳，除了孩子已经什么都不在乎。
　　不害怕被报复，不害怕被死亡，只有悔恨和难言的愤怒，在荒芜空荡的灵魂中肆意滋长。
　　阮金梅回：“走过。”
　　“上下线是谁？”
　　“他的业务我不是很清楚，但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晏城当年一半的地下私货都是他。因为他有地下钱庄。每次进行走白交易时，钱会以赌资的形式注入，先通过地下钱庄洗开，接着再通过一些国际银行汇入一些空壳公司的账户。因为国外的金融自由度最大，允许客户秘密转账。银行给予存支、投资、汇兑外币等方面的极大便利。这些毒资通过这些空壳公司之后，就四处流走。”
　　“钱是个四处流走的东西，市场一共就那么大，每个势力都想扩大份额赚更多的钱，强大蚕食弱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现在日子过得是好，但是谁能保证，能一直这样顺风顺水下去呢？我们既要利用好自己的记者，也要保护好自己的记者，不要让他们有什么意外。”
　　邹元直的手机开着外放，喇叭里钻出另一道男声：“知道了社长，我会安排好。”
　　宽阔的办公桌面上，摆放着一个静止多年的闹钟，指针一直就停在三点。
　　邹司礼记得这木盒子里的时间也曾经正常运转，钟摆是会左右晃动的，那圆盘上两支雕花的指针像长着长短臂的人猿，会攀着不同的罗马字符变更手势。
　　那是他小时候上美工课，特意给邹元直做的生日礼物。后来邹元直在里面安装了电池，把一个空空的闹钟壳变成了活的。
　　如今似乎光阴里杂质太多，拖泥带水的，走着走着，便逐渐淤寒在木盒子里。
　　刻痕稚嫩，歪七扭八，却透出童真的用心，一笔一划。
　　邹司礼如今再看，没什么强烈的感觉，倒是有一些不屑。
　　小时候他讨好邹元直的时候，没见过邹元直有把他放心上，如今倒把这个早已没用的木盒子放在这里，睹物思人什么的，邹司礼一点也不相信。
　　邹元直正在写字，从右边看过去是古典戏剧中咧开着嘴笑嘻嘻的慈父的尊容，而从左边看过去则是耷拉着嘴角的一张哭丧脸。
　　大抵在官场中混过的人都这样，年轻时显老，老了反倒显得年轻，还有几分仙风道骨。
　　手边放着一年四季端着泡了铁观音的紫砂壶，戴圆平框老花镜。宣纸和毛笔，笔是貂毫的，纸要半生半熟宣，苍劲的行楷都是竖着走，抬头永远在右边。
　　邹司礼揣摩不透他叫自己过来的用意，不说话，把自己晾在一边，反倒安静写着字。要换作平时，邹司礼一定发脾气绝不会留在原地，但他此刻的心思都放在余光上，上下检索着这办公室里有哪些地方比较适合掩藏那个保险箱。
　　程合欢此时走了进来，敲了敲玻璃门：“社长您找我？有什么吩咐？”
　　邹元直刚好写完字，先是低头自我欣赏了一会儿，把毛笔搁回原位，擦了擦手，转去一统四方的办公椅上：“台里最近外采机会很多，各方提议，建议办一个栏目《秘闻直通车》，最近有许多的企业都在接受监管和调查，我们陪同，得紧跟其上，不用等到回办公室以后再写稿件，对于社会新闻，要做到每时每刻，实时报道。”
　　程合欢见邹司礼也在这里，一瞬间就明白了老狐狸的意思。
　　邹元直递过去一份文件：“这是今早上头的部门发下来的，你经验丰富，又思维活泼，思来想去，这档节目由你带领策划最为合适。我这个儿子不才，看他是能跟你们端茶倒水还是能给你们提一些稀奇古怪的年轻人意见。”
　　程合欢被邹元直三番五次地找，很有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这让她见到他就头大如斗。听了这话更像喉咙里被横卡着一根鱼刺，咽不得吐不得，就是没法说出口。
　　她本来手头就有几项重要任务，现在又给她安排一个，做的好还行，做的不好随便一顶帽子就能给她扣了。
　　还有个没法说出口的事情是，她还得帮邹司礼这个顽劣二世祖铺台子，这个男人最近算是耗上她了，想不帮但邹元直明显是要强硬塞给她。
　　委屈真是延绵不绝，子又生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邹先生怎么看？”
　　邹司礼留意到程合欢突然低下头掩饰她的狠戾。他确实看见了，那女人抿着嘴抑制她的僵硬，很费劲。她静默了好久才抬起头来，目光如同冰锥，似乎穿透了眼前的一切。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邹司礼下巴微抬，骄矜意味十足。他和程合欢没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喟叹。
　　程合欢不自觉捏紧手中的文件，抿出笑容：“那好，相信邹先生能在这次合作中学会怎样挑大梁的。”
　　她含着敬意，低着头向邹元直表示，自己一定会端正最好的心态，努力把新闻中心的工作做上去，超越自己，也要超越同城对手，绝对不辜负邹元直的期望。“社长，没别的事我就先去忙了。”
　　邹元直挥了挥手，皇帝一样以示批准。


第115章 来鬼
　　周玉文看见程合欢一脸冷意从邹元直的办公室走出来，立即凑上前去问：“你这一天到晚面圣的次数也太多了吧？”
　　程合欢：“你不觉得你管得真宽？”
　　“我家住太平洋你不是知道嘛，叫你什么事？不会又是叫你给邹公子铺路吧？社长这事儿做的真不地道，干嘛只逮着你这根蜡烛燃？”
　　程合欢对着周玉文那张脸维持了一句话时间的正经，压抑忍耐再三，还是没控制住情绪，用狐疑的目光看着他，了然而不屑地冷哼一声反问：“你干嘛一天到晚想我的事？什么居心？”
　　周玉文在心里估量着，用疑问回答疑问，估计是说中了。一知半解的猜测在此刻严丝合缝地对上。
　　“我是怕你一个女孩子容易吃亏。”周玉文装作忧伤地瞥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