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重奏（穿越重生）——舒庆初

　　林黛西以极其平常的口吻回道：“是我不愿意坦诚吗？我开了条件啊，拿不出手是你们的事。有钱进私包吃香的喝辣的，也不愿意掏出来救济该救济的人，本来就是你们这种人的作风。”
　　“配合调查是每个公民的义务，警方不是提款机。”
　　“那就无可奉告了，反正你们有的是本事，相信不靠我，你们也能找到明明白白的起因和证据的。”
　　“你不明白你自己的处境？你一个人能逃到哪里去？你现在是四面楚歌，你唯一能信任的，就只有警方。黛西，人生还很长，不要把每一个节点都花在做大错特错的决定上。你还记得翟青吗——”
　　何恩婧说出的这句话，虽然吐字亲切，却犹如针刺一般，让林黛西不禁一悚，从头寒到脚，她呆呆地望着满脸假笑的何恩婧，才知道对方扯了半天闲篇，根本不是随便糊弄着主题，而是将扼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松了松，恢复弹性，以便在下一次的扼杀中，一下子把自己的脖子卡断！
　　林黛西稍稍肃静了一下，神智在脑中飞快地转圈。
　　现在她的债务又多了一笔。不知道为什么，背上一条性命，反而觉得轻松了，仿佛生活终于触了底，悬着的心总算掉了下来。从她长大的时候起，她就知道，早晚会走上一条自毁的道路。记忆有时候还会骗人，但是直觉不会，直觉引着她滑向下坡路，几乎是命定的。
　　这个世界，太痛苦，令人窒息的黑夜，无休无止，活着就是为了更加绝望。她被囚禁在这个黑暗的洞窟中太久太久，热的血和热的泪都已经干涸，最后就剩下冰冷的骨头，还有一些没有刮尽的肉。
　　没人能够拯救一具骷髅，救出来也是继续害人的厉鬼。
　　何恩婧没有停止这种交谈的意思。她喜欢这种无际无涯的黑暗之中，说一些于对方而言会刺进心里的话，从而听见一点轻盈微弱的应答，也以轻盈微弱的应答来思考更多没有袒露的东西。
　　大部分的人不愿意承认自己每天谈论的东西，所以才会想尽办法发明、制造甚至精心设计出各种掩饰那黑暗的装置。
　　“他明明有很多次可以向警方求助的机会，但因为他的犹豫、不确定，他把自己推进了一条没办法回头的路，才会让有些人有机可乘。”何恩婧说这话时，眼神直直落在林黛西的脸上。
　　林黛西并不用眼神去接她的眼神，而是低了头避开。
　　“吃了你两顿饭，我会想办法还给你，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了。就算我愿意配合你们调查，他顶多被判几年就出来了，连生死簿都没被翻开过，这一点你们比我更清楚。他出来后，要是一洗前尘，人家就会说他浪子回头金不换，那我呢？我怎么活？”林黛西昂着头，显出一副无所畏惧的神情，就像一根芦苇压到了泥淖里：“你们这些公检法的人永远说的比做的好听，说什么给受害者一个公道，真的是为了给我们寻求公道吗？要真是这样，为什么犯罪者屡见不鲜地抓不完？你们审判的，不过是条例分明的罪名而已，不是那些犯罪的人，你们真正庇护的，也不是我们这些受害者，而是有能力驾驭命运的人。”
　　柔软的舌头上一般都连着锋利的牙齿，林黛西这话好像上千年的世间精义突然从黑暗中浮现，用一根蜡烛就照亮了传统的废墟，废墟底下压着无数白骨。她的遣词造句很特别，有种具威胁感的聪明，听得出来是教育不平凡的人。
　　年轻人特别容易痛，全身的神经末梢都打到最开，跟世界任何一点碰撞都觉得遍体鳞伤。将世事人情过早洞察得太清楚，内外明澈，难免心灰意冷。
　　如果没有那些事……
　　何恩婧知道，怨恨这东西会随着时间长大，过一段时间再轻轻碰触，它在指尖的感觉明明就像灰、像沙、像土粒，却有着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重量。
　　每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都像棋盘的棋子一样，根据位置的高低而严格遵循某种规矩，只能在自己的“属性”里进退，不能有丝毫的逾越，内心发生崩塌是常有的事。
　　一种思想，只要自认为运载它的躯体走上了绝境，这种内心渗透一经出现，心灵中原有的要素就必被拆裂和摧毁。这种要素不是别的，而正是自暴自弃。当痛苦到了这种程度时，良知的力量便无法加以阻挡，人也就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
　　有些人之中，遇到这种情况依然岿然不动、坚持己见。但这世间，勇渡难关者，寥寥无几，多数人都认为，不能战胜痛苦，便不能保全公平。
　　何恩婧没办法和一个十几岁的少女讲清楚这一切，那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明白的东西，她只说：“你还小，凡事别一概而论，黑暗只是一面，还有许多的人坚守在正义光明的一面。”
　　“我不知道你在装什么傻，亦或者是因为你没亲身经历过，所以不明白也情有可原。”
　　城市日夜不休，就像一副不会停止运作的引擎，白天的燃料是金钱，黑夜的燃料也是金钱。这个亚热带季风性湿润气候的城市里，每到入夜就会焕发出它的活力。有钱人和达官显贵们，酒足饭饱之后，会到高档的歌舞厅里和那些为生活而奔波的各路姑娘甜言蜜语一番，以出让自己多余的感情和钱财。社会上比大老板小一号的中小老板，会到档次稍低的歌舞厅、发廊以及洗脚屋里，将自己的剩余精力发泄出来。
　　还有一些达官贵者，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开心造访着洛丽塔。
　　林黛西已明白，她与那些沦落风尘的女人之间，其实是同一品种的货色。她是从香炉里被倒掉的香火灰，是火塘里逐萎逐灭的纸屑，是霉菌浸烂骨血的浆果。原来她不比她们更高贵，也不比她们更有道德，她们的命运统一被成为——“床第之辱”。
　　人在感情过分冲动时，是看不真切要看的东西的。看着看着，林黛西把手中的咖啡杯捏扁，用力捏着，似乎它是个穷凶极恶的敌人。
　　“我不想要那些你们警方给我的正义，这种正义除了让我变得人尽皆知没有半点好处，我就要钱，我要吃饱穿暖，不想像狗一样吃别人剩下的捡别人不要的。
　　“我真的非常讨厌你们这些警察，只会一个劲的逼问我们这些受害者，让我们去循环去回忆那些不想回忆的过往，想办法挖我们的隐私，找我们的软肋，找不到就一直追，势必要把那段阴影一直粘在我脚下，然后告诉我‘你只有说出来才能真正踢开它’——呵呵，没有你们我早就踢开了！你们为什么不把这招死缠烂打用在犯人身上？”
　　和林黛西讲话，何恩婧有些心酸，但又不好和她抬杠，她毕竟受到过很多伤害。
　　时代越来越好，然而女性的命运究竟被改变了多少，何恩婧心里也有很多的不确定。
　　“钱不钱的，你跟我提我也做不了主，市局又不是我家，局长也不是我爹，我说了不算。我倒是有个疑惑，邢映说你是他女朋友，谈恋爱期间没少为你花钱，你的钱呢？”
　　林黛西并不上当：“赔了。你也看见那个疯女人，三番两次就来找我，有时候她一个人来，有时候她还会联合其他家属一起来，他们的孩子已经死了这么多年，其实他们心里早就已经没什么感觉了，找我也并不是想出口恶气，就是想贪得无厌的要钱。”
　　钞票是红的，血更红。
　　“那看来你对邢映根本就不重要嘛，据我所知，他对小雯要比对你好得多。”
　　虽然一直主张不能过早地锁定真凶，但不能把林黛西作为一个孤立的突发事件这是警方所有调查人员共同的意思。
　　“小雯？”林黛西的目光直视跳广场舞的那一方，眼神像一把在黑暗中绽放的冷枪：“你说的对她好，是指中元节那天给她烧一捆纸钱？”
　　这几年她悟出一个道理，隐藏真相最好的办法，并不是将它瞒得滴水不漏，而是放出一点口风，然后把它打成一个真假莫辨的谣言。传谣、辟谣，让所有的生死存亡变成一场愤怒的争吵，有些本身反而变得不再重要。对付已然得知某事的情报人员最好的办法就是提供对方另一个和某事全然相反甚至矛盾的消息。
　　更重要的是，后者要比前者更容易验证。
　　人一反对，就显得有主见、有立场、有价值。
　　何恩婧刚要继续往下问，于秀真忽然招手喊她。何恩婧不想过去，于秀真就开始瞪眼。何恩婧只好说：“你在这里等我，我先过去一下。”
　　林黛西又喝了一口已经凉下去的咖啡，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何恩婧觉得那一眼里似乎有许多的内容，她皱着眉，心想哪天真得好好将这小屁孩儿修理一顿，动不动就学大人装深沉。
　　“你老实待着，要是敢跑，有你好果子吃！”
　　一过去，于秀真就抓住何恩婧的手往人跟前拖：“你看，这就是我姑娘，单位在市局，长得也不差，就是成天忙工作没心思谈朋友，你那儿有合适的给我姑娘物色一个！”
　　何恩婧在心里骂，又来。她无力地抚着额头，往林黛西那方看了一眼。
　　人还规矩坐在那儿，聚精会神向这边瞧的样子仿佛在看热闹。
　　站在对面的女人和于秀真差不多大的年纪，但眼神看上去要比于秀真苍老许多，消瘦的腮帮子包着棱角分明的脸骨，眼窝凹得有些深，嘴巴却又冒得有些凸，笑起来像是强撑起一把伞骨坏了的雨伞，好似经历过一些不可磨灭的暴风雨阴霾。知道自己垂垂老矣，身上戴了许多便宜珠宝，以免他人目光滞留在满是鱼尾纹的眼睛和缺乏水分、胶原蛋白的靥颊上。
　　女人满口应道：“我那有几个男孩子的照片，都是毕业于高校的，回头把照片发给你。”
　　“那敢情好，这事儿要是办成了，我一定不会亏待你的。姑娘家大了，我心里就这么一块石头落不了地。”
　　女人也说：“可不是嘛，我们家那丫头要是还在，再过个几年也该谈对象了。”
　　于秀真听见这话有些悲伤，不往下问才是为人处世之道，但她忍不住好奇：“怎么没的，夭折啦？”
　　女人叹了一口气：“跳楼自杀的。”
　　“哎哟喂！”于秀真皱眉，脑子里仿佛有了亲临现场的血腥画面：“怎么……现在的孩子，心里可真脆弱……”
　　何恩婧问：“阿姨，您女儿……叫什么？”
　　“姓乔，叫乔雯。”
　　这也能恰好遇上？何恩婧脑子里陡然一激灵，想起林黛西刚才看戏的眼神。
　　这时一首舞曲已经放完，连着放了另外一首。何恩婧一屁股把自己亲妈掘走，夹在了两人中间，和一群老妈子摆动着手臂。她冲于秀真眨眨眼，示意自己聊一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