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重奏（穿越重生）——舒庆初

　　邹司礼像是站得有些累，整个人懒散地松下去，但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不死鸟、美杜莎、普罗米修斯……这些都是跟希腊神话有关的人物。”
　　越探测，就越发现这些所有的案件其实都隐隐有一些联系。
　　何恩婧皱着眉头望邹司礼：“你的意思是，这几个案件看似不同，但背后一直有一只固定的手操/控着？类似于犯罪集团的那种组织？”
　　“要不然这些巧合说不过去。”邹司礼在回答之前犹豫了一下，又说：“世界上没有接二连三的巧合。”
　　季舒闻：“但为什么偏偏跟希腊神话有关？”
　　“希腊神话源于古老的爱琴文明，和咱们中国的商周文明其实略有相像之处。他们是西洋文明的始祖，具有卓越的天性和不凡的想象力。在原始时代，对自然现象，对人的生死，都感到神秘和难解，于是古人不断地幻想、不断地沉思。在他们的想象中，宇宙万物都拥有生命，然而在多利亚人入侵爱琴文明后，因为所生活的希腊半岛人口过剩，他们不得不向外寻拓生活空间。这时候他们崇拜英雄豪杰，因而产生了许多人神交织的民族英雄故事。这些众人所创造的人、神、物的故事，经由时间的淬炼，就被史家统称为‘希腊神话’，西元前十一二世纪到七、八世纪间都被称为‘神话时代’。一开始是口耳相传，七世纪的时候才由大诗人荷马统整记录于《史诗》中。”
　　何恩婧依旧不解，听得半懂不懂，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优雅”的混乱。她试图去弄懂邹司礼的一字一句，然而神经末梢好像断了一截，亦或者空气中始终有什么物质在干扰着她，不仅没能留下只言片语，反而成了一片曝光过度的空白。
　　类似于她这样的职场人常常会在忙碌中白白浪费许多青年的包袱，因为他们生活的当下里，永远有接踵而至的麻烦。对于整日为工作生活奴营的人来说，什么希腊文化、文学历史都算不上大事，这些东西不会比眼前的生存更重要，而是在社会生活的边缘处苟延残喘，仿佛地下活动一样。只有像邹司礼这种有钱有闲的人，才能品得出其中的趣味，并奉之于膜拜。
　　“那为什么要放在作案手法中？总不会是搞什么文艺复兴吧……”季舒闻眯了下眼睛，隐隐感觉到这些案子中有两种奇怪的对立精神状态，一种是自我表现，另一种是自我毁灭。
　　犯罪可不是消遣，也不是体育，更不是乏善可陈玩乐的游戏。
　　邹司礼波澜不惊地一字一句点下壮阔，只可惜，这份壮阔并不是史诗，而是阴谋：“如果是那样的话，凶手应当自诩是神话中最厉害的那些神才是，但前几起案件，都是以被惩罚的姿态透露出凶手的形象。那些被惩罚的‘对象’，从一开始，都不是一个恶人。美杜莎如果没有被珀尔修斯砍下头颅，如果没有被波塞冬强/暴，兴许不会成为人人恐惧的女妖。
　　“普罗米修斯用黏土照着自己的身体造出了人类，并且以人类的维护者形象出席了会议，于是宙斯就惩罚了他。孙荣延或许觉得自己是和普罗米修斯一样的人物，在网瘾学校，也许一开始他是打算尽心帮助那些孩子洗心革面也说不定，我并不知道他遭遇了什么，后来改变了想法。因为恶这种事，很多时候是相辅相成的。至于夏樱说万博南的社交帐号名字叫不死鸟，这个名字一听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神话中记载，每隔五百年左右，不死鸟便会采集各种有香味的树枝或者草叶，叠起来引火自焚，留下来的灰烬之中会出现涅槃重生的幼鸟。”
　　邹司礼的话，是在反推。就好像一个原本赤身/裸/体的人，给他穿上了衣服，用想象力编织的五颜六色和厚重的服饰逐渐遮蔽裸露的身体。
　　万博南的家里不仅有钱，背后肯定还有权，就算犯了罪，也能像不死鸟一样，比受害者更快、也更轻而易举地获得新生。
　　“当然这些只是我的猜测，不一定都对，甚至不一定都符合。或许这些犯罪者只是借由希腊神话的外衣去参与犯罪。这种犯罪方式，我们可以把它简单称为‘主题’，主题是古老的，不是他们选择了主题，应该是主题选择了他们，这种好处就是能让牺牲者，变成心甘情愿的奴隶。
　　“说到底神话就是和历史一样，都是权力之争。因为在希腊神话中，神与人同形同性，既有人的体态美，也有人的七情六欲，懂得喜怒哀乐，参与人的活动。神与人的区别仅仅在于前者永生，没有死亡期。后者生命有限，有生老病死。希腊神话中的神个性鲜明，没有禁欲主义因素，也很少有神秘主义色彩，美丽就在于神依然有命运，依然会为情所困，为自己的利益做出坏事。”
　　听过邹司礼一席话，何恩婧觉得自己的眼光还是太浅太狭隘。在她眼中欠缺的那个神话故事，经过邹司礼分析后，她才发现这是蕴藏巨大黑暗的原石。何恩婧对于自己，虽然没有自命才识过人，傲视群伦，但读书时也一直都是榜上有名的尖子生，尤其在那些“女人当不好刑警”的言论之中，更是以一己之力进了市局刑侦大队，狠狠打了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的脸。
　　可是，在邹司礼面前，她发现一切不过是假象——成绩好不过是纸上虚荣，能力强不过是同僚太马虎。她跟不少上班族一样，理想远大，终日奢望自己能登上更高的舞台，成就一番世界级的大事业，想去省厅，想去更高更远的地方。但结果大部分人却高估自己的能力，令理想成于空谈，二三十年后变成终日自怨自艾、慨叹时不我与的人生输家。
　　在这一瞬间，何恩婧心头涌现一股久违的谦卑感。她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是个真正非凡的人物，不是因为对方衣着得体、佩戴名表、开高价豪车。而是因为真材实料，拥有过人的眼界和灵活的头脑。纨绔不过是他众多面具中的一种而已。
　　本来何恩婧巴结对方，纯粹是为了冲曲应骞，可是如今她发现能从邹司礼身上学到很多在同事身上学不到的。
　　何恩婧用手指点了点下巴，思索道：“所以意思是有钱人或者位高者的人犯罪，会觉得自己更有优越感和掌控感？”
　　邹司礼点点头：“也可以这么理解。”
　　毕竟从希腊故事本身，能延展性地分析出关于人类的伦理道德、人与自然生存关系、心理学、社会学、启蒙运动、艺术电影等等。希腊神话不仅活在古往今来的文学艺术、电影电视甚至电脑游戏中，也活在人类生活的方方面面。
　　星巴克的咖啡商标就是依据希腊神话中的海妖塞壬而设计，著名的运动品牌Nike也因希腊神话中的胜利女神而得名，甚至中国海关关徽上的“商神杖”都跟赫尔墨斯、墨丘利大有渊源。
　　用现在的时髦话来说，希腊神话一直是艺术界的大IP。
　　邹司礼脑子里陡然一闪，好似有某些潮汐般的东西开始将触角伸向过去的眼睛和耳朵，激起了极细微的微电极都嫌粗钝而无法测知的一段脑电波。
　　李思源案件最后牵扯出整形失踪案件，翟青案件最后牵扯出网瘾学校失踪案件，这些案子表面一定有一个既不符合希腊神话但又能以寻常案件在人群中炸起惊雷……
　　邹司礼慢慢皱紧眉头，那这一次呢？又会带出什么深不可测的秘密？
　　复兴，有可能复的是权力。
　　夏樱，只是某个人的下酒小菜吧……一个人要是掉进了世界倾斜的夹缝里，一辈子也就只能以倾斜的角度活着。
　　何恩婧很想进去告诉曲应骞关于那些视频是夏樱上传的事，目的就是想给夏樱猝不及防地杀个回马枪，可是曲应骞似乎没什么心思审讯她和肖洋之间的死有什么关系，而是一直在问夏樱与万博南之间。
　　何恩婧猜想他或许是要抓漏洞，只能站在外边静观其变。
　　“结婚这个事情，是谁提出来的？”
　　夏樱说：“我。”
　　曲应骞从鼻子里轻轻喷出一个气声，还没有到老年就略微打皱的眼角似乎是性格冷酷的标记，旁人的事，就算不能全知道但也一定能猜到几分，可是他的心思，很少有人看得透。夏樱觉得自己很明白。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一个真正被强/暴的女人是绝对不会嫁给一个强/奸/犯的。一开始我的确是不愿意，可是我还有什么别的路能走么？我一没权势二没背景，就算我把他告上了法庭，他也不会受到任何惨痛人寰的惩罚，他家里人不会放过我，而我也要被整个社会的目光进行批判，不管我走到哪里，能开始新生活又能怎样？世界对女性包容的尺度是多么渺小？最终所有的好意和善良都会避开我，我还是要独自面对那些丑陋的伤疤。两权相害取其轻，所以我选择提出结婚的要求，他伤害了我，就得拿QZ少奶奶的身份来补偿我。”
　　“婚礼上播放的视频，你从哪里弄来的？”
　　“我一直有在私底下搜集万博南犯罪的证据，他对我不是真心的，他只是把我当成猎物，我对他也不是真心的，我恨他。正如你所见，这些视频是能让他身败名裂的东西，如果他出现在婚礼上，我就不会放出来，只可惜他小瞧了我，我也得让他尝尝，猝不及防被别人咬一口是什么滋味。”
　　夏樱的眼神里，全是愤恨与厌恶，不只是针对万博南，而是对整个社会。
　　极度消沉所产生的报复动机并非来自一个具体的人、具体的情感，而是她不满与自己相关的一切遭受不平等的对待。
　　这社会，一个长期被家暴的女人觉得找一个不打人的老公就是幸福，一个被父权压迫的女人会觉得男人会做饭就是温柔，一个被强/奸过的女人选择嫁给强/奸/犯就是出路。
　　在安稳和平的状态下，大道理人人会说，每个人都能够主张人权，说出一些正经八百的言论，但是一旦致命的深渊来袭，所有人都会慌了手脚，再也没有能力思考什么才是正确的做法，只能顺流而下。
　　一个女人如果受了骗，永远都不会忘记，而且总有一天要还回去，即便过很多年。
　　曲应骞没办法对她的选择予以置评。有些人能轻而易举就能走过去的地方，对有些人是一辈子难以逾越的鸿沟。但凡一个受害者不能自己站起来，和其他人依附在一起，就会不可避免地像嫁接一样育出许许多多的算计。
　　“万博南去哪了？”曲应骞问。
　　“我不知道。”夏樱微抬了脸，日光灯照得她的脸充气似的白着，仿佛是剧院舞台大灯暗转之后，聚光灯下面的脸部特写，有几分真实，更有几分扭曲。“反正他的退路多的是，躲起来，去别的城市，出国，哪里都能成为他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