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情人（近代现代）——吃板溧

　　时绝将最后几颗玉米粒撸进嘴里，抬眼看他：“你见过？”
　　“还真见过，”言小波说，“当时我姐让我陪她去参加一场珠宝拍卖会，她看中了一颗满绿翡翠，确实是好看，出价出的挺高，结果被人杠上了，最后被那个人拍走了，给我姐气的。”
　　时绝沉默，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这个他也有印象，有段时间他很喜欢玛瑙，闻屹便也陆续送过他好几颗。
　　“结果过了段时间那翡翠就出现在你脖子上了，当时我看到了觉得很像拍卖会上的那一颗，像到几乎一模一样，但当时我心想，应该不会，哪有这么巧的事。”
　　言小波回忆：“结果还真是他。当时他真的把你捂得很严，其实也算保护到了你，根本没有人知道其实他买这些是带回去送给你，之前和你说过的，那些人玩得很花，私生活都很乱的，但与此同时他们也被很多双眼睛盯着，因为大家明面上虽都是体面往来，暗地里都指望能逮着谁的把柄，留着以后翻台用，蛋糕就那么大，谁多吃一口，另一个就得少吃一口，人的欲望无穷无尽，赚了一百万想赚一千万，赚到一千万想赚五千万，赚到五千万，想赚一亿，五亿，想赚更多，人过上好日子后，所有的一切都需要燃烧金钱来维持运行，这是个整体的系统，大到集团企业投资运行开销，小到家庭保姆管家，配偶子女或情人，都要用钱。所以谁倒台了，留下的那部分其他人就能瓜分再吃一吃，那是个魔窟，很现实也很残酷的。”
　　时绝吃饱了，他低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很久后说：“但那是他的事情，他的选择，至少在那些年里。我确实是很讨厌他。”
　　“你或许是讨厌他的，但是你知道吗时绝。”言小波有点醉了，记忆奔涌，他想起了从前的很多事，很多时绝其实已经淡忘了的事情。
　　“你知道么，人的状态是很难骗得了人的，每次和你出去玩，如果那两天你的状态变得很好，脸色不错，嘴唇红润，胃也没那么难受，能和我一起吃点东西，”他曲起小腿，抱在一起，手肘撑在上面，再用手撑住自己的脸。
　　“一般都是因为闻屹回来了，虽然我不知道他回来后是会照顾你的饮食起居还是怎么，但是变化确实能看出来，如果哪两天你又有点变瘦了，脸色也没那么好，重新喝起酒，吃东西又开始只能吃一两口时，基本上就是闻屹出差去了。那时候你从来不会跟我在外边过夜，因为闻屹保不准哪天会回来……”
　　言小波的脖子因为酒精开始变红，他确实醉了，对面坐着的男人不知道醉没。
　　他抬头去看，对方只是安静地坐着，低头像是在看酒杯里的酒。
　　又像只是在出神，像是跟他一样想起了从前的那些往事。
　　应该是没醉的，时绝酒量很好，是很难喝醉的，他应该从来没看到过时绝有喝醉的时候。
　　“还有次下雨，打雷呢，很吵，你吓得在店里坐立不安，满头都是汗，害怕得不行，然后接了个电话，接完就好了，忽然就变得很平静，我还心想这是谁打得电话呢，简直神医。”
　　言小波觉得脑袋有点晕，他抱住脑袋，脸埋在膝盖上，嘴还是闭不上。
　　他清醒时话就多，以前上学时老师恨不得真的掏出胶带把他的嘴巴贴上，现在喝多了，话更多了，说自己今天路上踩到了狗屎，说嘴里长了俩口腔溃疡，然后内裤是联名限定的，后边印着个logo非常帅气。
　　说着说着就要站起来展示，被时绝立刻给摁着坐了回去。
　　“吃完饭咱俩出门时还打着雷，你跟我说今天就不用我再送你了，让我早点回家开车注意安全，我站在门边，看你打伞上了他的车，他接你来了，玻璃窗上有水，脸我倒是没看清，但是除了他，也不会有别人会因为一个电话，让你能够平静下来了。”
　　言小波说完，体力支撑不住了，人像一根面条朝后直挺挺地一倒。
　　还好地上铺了地毯，倒下去磕不着脑袋，言小波一通输出，完成了自己今天的使命，心满意足地安详入睡了。
　　朋友过得好不好，看上去开心还是不开心，他当然看得出来。
　　时绝第一次要从独栋逃跑时，在甜品店里的神态看起来确实是痛苦的，即便中间肯定有很多他不清楚的种种琐事掺杂其中，但是言小波还是会帮着朋友一起离开。
　　来到蓝叶镇，找住处，开店，过崭新的、时绝会开心的生活。
　　但是现在的时绝与之前不同，现在的闻屹也和从前不同。现在的时绝和现在的闻屹在一起时，脸上笑容更多，这些言小波也看在眼里。
　　他觉得自己还是有一些智慧在身上的。
　　时绝站起身，跑过去查看，确认人只是睡了，没有大碍。
　　便从沙发上拎了条毯子，盖到言小波身上，家里开了中央空调，很暖和，一条毯子足够了。
　　之后他回到自己刚才的位置坐下，将电视声音调小，靠着沙发底座，边看电视边喝酒。
　　说是看电视，其实只是从视网膜上滑过，什么也没往脑子里进。
　　这么坐了一会，口袋里的手机忽地，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摁亮，微信一条新消息。
　　点开进入微信，【闻屹】：【图片】
　　手指顿了顿，他点开了对方的聊天框。
　　一张照片，拍的像是一只枕头。
　　时绝微微蹙眉，将照片放大，很快他发现对方拍的是他平时睡觉的枕头。
　　他睡觉认枕头，认床，去陌生地方睡觉，第一天晚上肯定是睡不好的。
　　下面弹了条新消息。【闻屹】：【等下送去给你】
　　时绝不大想回复，把手机放在桌上，又吃了一根肉串。
　　有点凉了，不是很好吃，他咀嚼了一会，将剩下的半根放在手边的锡纸上。
　　打开手机，回：【哦】
　　一码归一码，从前是从前，好就是好，坏就是坏。
　　不能因为有好的地方，干的坏事就一笔勾销了，哪有那样的。
　　【闻屹】：【要见一面么？有些话想和你说。】
　　时绝低头看了一会，才慢慢打字：【好话坏话】
　　对方回得很快：【好话】
　　时绝又停顿了一会，说：【那见吧】
　　对方依旧回复得很快，这回是条语音，短短的。
　　时绝犹豫了一下，点开来，混合着电视机的背景音，与言小波微微的鼾声，他听到一道轻柔的男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嗯，”闻屹说，“出来吧，我在门口。”


第73章 
　　言小波家小楼前是个中式小庭院, 修整得蛮有意境。
　　院脚建了个小喷泉，这会儿已经挺晚了，周边安静, 只听到淡淡的流水声。
　　庭院墙上挂着壁灯。
　　时绝就着这不算明亮的黄色光源, 踏过地面铺设的青石板，拉开庭院大门。
　　门口的路边停着辆车, 男人背靠着车，闻声回头。
　　时绝嘴巴紧闭，闻屹转过身来，路灯映照下往常硬朗的五官渡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出来了？怎么不多穿点。”
　　时绝本来还担心见面会不会有一点尴尬，现在不用担心了，他把耷拉在腿边的手揣进口袋：“你怎么天天跟我爹似的，你管我穿多少, 我只是出来拿我的枕头而已，又没有说要和你在外边待很久。”
　　闻屹轻笑, 拉开副驾车门：“上车。”
　　时绝顿时警觉道：“上什么车？去哪？”
　　“哪儿都不去, ”闻屹做了个邀请手势, 微微弯腰，“今晚只有三摄氏度, 外面冷。”
　　言小波的房子里开了空调，时绝在室内穿得比较单薄, 出门也只是随手披了件外套。
　　这么一小会功夫，确实是冷得很。
　　时绝又把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抬起揉了下自己的鼻子, 犹豫了一下后, 上了车。
　　车门关闭, 闻屹从他的右手边经过前方的车前玻璃, 走到时绝的左边。
　　接着一小股冷空气吹进来，闻屹关上车门：“晚上吃了什么？”
　　明知故问。
　　时绝不悦：“干嘛，有事说事。”
　　闻屹拎出一牛皮纸袋：“今天店里上了新品，乳酪核桃包，我尝了一下，味道不错，双人份，你可以拎回去当做今晚的夜宵。”
　　从上车开始，时绝的表情就一直很严肃，他偏头盯着递到手边的纸袋。
　　“……我不饿，”他说，“我晚上吃了牛肉面。”
　　“也可以当做明天的早点。”闻屹说。
　　时绝犹豫了一会，接了过来。
　　探头朝里面看：“……嗯，其实我想吃上次那个培根牛肉卷……”
　　“买了。”闻屹示意，“在下面。”
　　时绝“哦”了一声。
　　闻屹看了眼副驾上的男人，对方没说话，低头用眼睛在纸袋里探寻了一番。
　　最终应该是比较满意的，将一纸袋吃食放在自己的腿上，胳膊很老实地抱着。
　　看着很乖。
　　闻屹忽然问：“喝酒了么？”
　　时绝喝酒虽不轻易醉，也很少断片。
　　依旧会正常思考，正常交流，但是如果喝多了的话，思维会变得稍微迟滞一点，坐在哪儿好发呆。
　　表现出来就是一举一动不像大人了，会有点像小朋友，仔细观察的话还会发现脸上的表情都有点慢吞吞的，眨眼会变慢。
　　但是脑子还是很好使的，这时候惹毛了也是会跳起来大喊大叫和人吵架的。
　　“你怎么知道？”
　　“猜的。”闻屹说。
　　其实也是闻到了，车内开着空调，密闭空间内有股淡淡的酒味。
　　时绝便“切”了声，“你每次都诈我。”
　　“嗯，”闻屹笑，“每次都诈到。”
　　确实是每次都诈到，以前时绝喝多了还会皱巴着脸，说我都把嘴巴闭上了你怎么还能够猜到！
　　当然猜得到，某个人赖唧唧地凑过来亲别人的脸，啃别人的耳朵，伸胳膊抱住别人。
　　别人要走路，便挂在人身上在家里四处移动，嫌他碍事想要把他放下去就生气，耍赖，大喊大叫，可凶了。
　　然后最后还要问别人是怎么闻见自己嘴巴与身上的酒味的。
　　鼻尖传来奶酪与坚果油脂的香气。
　　时绝闻了闻，确实是很想品尝一下，但是今晚肚子吃饱了，明天的吧。
　　他随口道：“我是喝酒了，你应该能闻到，那你要赶我下车吗？”
　　闻屹便不笑了。
　　“怎么可能，”他看着男人，“为什么这么问。”
　　“从前你嫌我喝完酒烦人，晚上都是赶我去隔壁卧室睡的，你那个时候可讨厌我了。”时绝刚开始只是想象征性地发发牢骚，翻翻旧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