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当小厮咋成了养夫郎？（古代架空）——林不欢

　　“今日看着好多了，没再吐，也没发烧。”
　　“那就好，染病的孩子今日状况也都好转了，说不定这次的疫症比咱们想象中更轻一些。如果此番孩子们的病情控制住了，修养十天半个月，咱们就能重新开课。”
　　卫无铮听他这么说，一颗心稍稍安稳了些。
　　“回去吧，没事别往这边跑。太医说这疫病多半是通过口鼻传染，你照顾容糯时也注意着些，尽量别沾染他吐的东西，睡觉最好也分开。”
　　“嗯。”卫无铮应下。
　　陈先生还有事，没再耽搁，匆匆走了。
　　卫无铮回来时，容糯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发呆。
　　“我方才遇到陈先生了，他说你这病很快就能好。”卫无铮取了布巾帮小孩擦了擦手和脸，又取了干净的衣裳帮容糯换上，“不困了？”
　　“睡不着了。”容糯说。
　　“那我抱着你看会儿书吧。”
　　卫无铮近来很喜欢抱着容糯，吃饭要抱着喂，睡觉也要抱着睡，就连看书也要抱着。若是换了从前，容糯多少会有点不好意思，他都十岁了，哪有让人抱着的道理？
　　三四岁小孩才老喜欢被人抱着呢。
　　但他现在生病了，生病的小孩老想撒娇，喜欢被人抱着。卫无铮胸膛宽阔劲实，靠近时很有安全感，尤其发烧的时候被对方抱着，凉快得很。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容糯随手翻开一本词书，刚读了两句，就被卫无铮一把合上了。卫小公子这几日如惊弓之鸟，最怕听到什么生啊死的。
　　不吉利。
　　“是不是快到十五了？”容糯这几日浑浑噩噩，早已不记得自己病了多久，“我病着，你若是喝了我的血，会不会过了病气啊？”
　　小孩病成这样，还操心卫无铮呢。
　　“过了就过了吧，我陪你一块儿生病。”卫无铮说。
　　“那可不行，生病多难受啊。”容糯可不想让卫无铮陪自己生病。
　　一连两日，容糯看起来都很好。他每顿饭都能吃一点，不怎么吐，药也喝了不少。除了睡得多一些，看不出任何异样。
　　卫无铮觉得，他应该快好了。
　　直到这日入夜。
　　卫无铮被小孩的咳嗽声惊醒。
　　他伸手去摸容糯，不知摸到了什么，手上一阵黏腻。
　　又吐了吗？
　　卫无铮赶紧点了烛台。
　　烛火将小小耳房内照亮，卫无铮看着自己手上的殷红，一颗心坠到了谷底。
　　不是吐了。
　　是血。
　　“容糯？”卫无铮上前将小孩抱起来，就见容糯半张小脸上沾满了血。那血应该是他方才咳出来的，下巴脖颈都沾了不少。
　　“咳咳咳！！咳咳！！”小孩还在咳嗽。
　　卫无铮抱着他，手臂控制不住地发抖。有那么片刻，少年脑袋里几乎是空的，什么也没有，忘了害怕，忘了要干什么，甚至忘了自己抱着的是谁。
　　直到容糯剧烈的呛咳，将他唤醒。
　　“我在，不怕。”他抱着小孩坐在腿上，一手撑着容糯的胸口，另一手在容糯后背上轻拍。容糯咳了半晌，小脸涨得通红，直到又呕出一大口血，才止住咳。
　　“没事没事，不怕。”卫无铮口中不住安慰，而后扯了毯子将容糯包好，朝着偏院的方向奔去。如今书院的太医和大夫都在那里，他得去找人看看容糯。
　　然而他刚跑到半途，就撞上了推着排车的士兵。卫无铮下意识往排车上一瞥，就见上头盖了白布，布上还沾了血。
　　“怎么回事？”卫无铮问。
　　“小孩的尸体，得赶紧拉去烧了。”
　　“尸体？”卫无铮颤声问道，“不是说……都好转了吗？”
　　“前两日是好转了，本以为休息几日就能好。谁知道自从昨日开始，忽然有小孩开始咳血了，一个接一个的。到了今晚，已经走了四个了。”
　　昨日咳血，今日就走了四个。
　　卫无铮如坠冰窖。
　　那带着寒气的蛊虫仿佛蓦地钻进了他的心脏里，搅得他心口一阵刺痛，几乎喘不上气来。
　　“你手里抱着的……”
　　“他没事。”卫无铮哑声道，“他没咳血，他，他很好。”
　　“那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我找太医给他瞧瞧。”
　　推车的士兵摇了摇头，“太医要是有法子，一晚上也不至于死了四个。太医院的院判今晚都累得晕过去了，先前的方子都不顶用，大伙儿都焦头烂额，你去了也是白去。”
　　士兵们推着排车越走越远。
　　卫无铮把容糯抱紧，又回了耳房。
　　小孩呕了血后，又开始发烧，时不时传出闷闷的咳嗽声。卫无铮弄了温水来，拿湿帕子帮容糯把身上沾着的血迹都擦干净，又给小孩换了衣裳。
　　容糯病了数日，但整个人看着依旧干干净净，只是脸颊瘦了一圈，肉乎乎的小脸没那么肉了。
　　昨日到今夜。
　　仅仅一个昼夜不到……
　　卫无铮抱着容糯，心如死灰。
　　明明都已经好转了，怎么会呕血呢？
　　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
　　卫无铮一怔，把容糯放下去开门。
　　“是不是太医有法子了？”他打开门，满心期待，却见立在外头的是钱大夫。
　　“小公子，今夜是十五，老夫来看看你。”钱大夫口鼻上蒙着布巾，“容糯染了疫病，你今夜不能再饮他的血，想必会难熬一些。”
　　“他呕了很多血。”卫无铮说。
　　“老夫方才遇到了推着排车的人，知道一些情况。”
　　“你有法子救他吗？”卫无铮问。
　　“小公子，太医院都解决不了的事情，老夫哪里有这个本事？老夫今夜过来是照看你，并非是为了容糯来的。”
　　卫无铮心底燃起的微弱希望，再次熄灭。
　　“你不该来，我不需要，你走吧。”
　　“老夫既然进来了，就出不去了。”
　　卫无铮拧眉，“谁让你来的？”
　　“小公子莫要担心，这疫症已有了初步的结论，约莫只会感染十来岁的孩子。书院里所有的先生和干活的伙计都没有染病的，太医和大夫们也都安然无恙。染病的孩子里，年纪最大的也只有十六岁。”
　　换句话说，钱大夫哪怕进来，染病的概率也不大。
　　“钱大夫，你能不能……”卫无铮语气中带着钱大夫从未见过的无助，这少年被蛊虫折磨得不省人事时，也未曾流露过这样的一面，“能不能救救容糯？求求你了。”
　　钱大夫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他还能说什么呢？
　　那小童讨人喜欢，整个将军府和太傅府，没有一个不喜欢他的，钱大夫自然也不例外。可这种事情，他想帮，也无力回天。
　　卫无铮瞥见他的神色，就懂了。
　　“我用不着你，你走吧。”卫无铮进屋，拴上了门。钱大夫从门外推了几下推不动，一边敲门一边劝，“小公子，你这两年多月月都用容糯的血压制蛊虫。今夜忽然断掉，定会十分难受。”
　　卫无铮并不理会。
　　他躺在容糯身边，将小孩抱在怀里。
　　两年半的日子，像一场梦。
　　那个冬天，容糯将卫无铮从黑暗中一步一步拽出来，做他的太阳和烛火，让本已习惯黑暗的少年，开始向往阳光和外头的风。
　　可现在，命运要再一次夺走他的太阳。
　　将他重新投入无底的黑暗中。
　　卫无铮闭着眼睛，脑海中全是容糯过去的模样……
　　把他抓住塞进被窝的容糯；
　　抱着食盒去给他送饭的容糯；
　　打着灯笼陪他看梅花的容糯；
　　撑得打嗝的容糯；
　　戴着虎头帽的容糯；
　　躲在他怀里委屈得哭鼻子的容糯……
　　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容糯会染上疫病？
　　卫无铮悲愤不已，体内被压制了足足两年多的蛊虫，像是感受到了他心中的戾气，开始蠢蠢欲动。
　　卫无铮心口传来钻心的痛意，身体开始发抖。
　　“小公子……”容糯喃喃开口。
　　“不怕，我在呢。”卫无铮将小孩抱得更紧。
　　就在此时，外头想起了打更的声音。
　　梆梆梆三声，随即是锣响。
　　“子时了。”容糯病得迷迷糊糊，却还惦记着卫无铮，“你难受吗？”
　　“我很难受，容糯。”卫无铮声音也在发抖。
　　门外又传来钱大夫的声音，提醒卫无铮不要硬撑着，更不要去喝容糯的血。卫无铮与容糯朝夕相处，至今没有染病实属侥幸。若他喝了容糯的血，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怎么办呢？”容糯有气无力地问，“小公子，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的，你会好起来的。”卫无铮说。
　　“我不怕死，我最怕……饿肚子。”容糯将小脑袋拱在少年颈窝，“但是我死了，你怎么办呢？你还能找到喜欢的小童么？”
　　将军府花了两年才找到容糯。当初刘管事告诉他，卫无铮在那两年里，吃尽了苦头。只因找来的小童，没有一个得到他和蛊虫的认可。
　　容糯忽然觉得小公子有点可怜。刘叔说，他活不到弱冠之年，若是再花两年才能找到新的小童，岂不是又要白白受两年的苦？
　　“我难受得紧，你再喂我一次血，好不好？”卫无铮问。
　　“唔。”容糯已经无法思考了，只出于本能应声。
　　卫无铮执起容糯的手腕，用犬齿对准那里的血管，猛地咬破。小孩温热的血漫入口腔，血气随即沿着渗入，将躁动的蛊虫重新安抚。
　　“疼吗？”
　　“不疼。”
　　容糯一向是不怕疼的。
　　卫无铮心底的戾气渐渐随着蛊虫的平息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平静。在容糯的血漫入口腔的那一刻，他心底的恐惧似乎也一并被带走了。
　　因为能和容糯一起生病，这件事也就不那么可怕了。无论如何，他们都能一起做个伴儿。
　　“小公子，跟我说个故事吧。”容糯说。
　　“你想听什么故事？”卫无铮一手在他后背轻轻拍着。
　　“我没去过西南，那里除了蛊虫，有别的……好玩的东西吗？”过去容糯总不敢问卫无铮西南的事，怕勾起小公子的伤心，但他觉得今晚再不问，往后也许就没机会了。
　　“有的，我上次同你说过，还记得吗？有好吃的菌子……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