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有雪（GL百合）——拾欢joy

　　前庭草坪旁，两个女人站在车边，齐齐朝她看过来。
　　相比于前坪的冷色照明，从室内透出的光线显然暖柔许多。一并将门里这位穿着家居服，怀里抱着小猫的女孩也衬得模样柔软。
　　姜照溪扭头看向薄挽卿，温声问：“挽卿，这位是？”
　　她心思玲珑。
　　几乎是和乔夏对视的刹那，就察觉出女孩的眼神含着戒备。
　　姜照溪喜欢薄挽卿许多年。
　　早些年明恋得太张扬，这几年稍微收敛一些。今晚喝了些酒，又是第一次得到应允，她有幸亲自送薄挽卿回御河这边。
　　一路上聊天也时不时有几句回应，姜照溪的心思格外飘飘然。
　　此时看见年轻漂亮的女孩穿着家居服，抱着猫从玄关出来，俨然一副女主人模样，还警惕看着自己。
　　哪怕知道女人当初收养了个小孩，姜照溪一时也没想起来。
　　下意识以为是薄挽卿养在家里的小情人，不由同样升起几分戒备之意。
　　薄挽卿开口解释道：“是我家小辈。”
　　今晚应酬时谈下一项跨国合作，薄挽卿喝了不少。
　　这是两家企业的联合项目，期间少不了姜照溪巧舌如簧的功劳。薄挽卿对她印象不错，又难得醉到步伐发飘，没拂了女人执意送自己回来的好意。
　　此时看到许久不见的女孩。
　　薄挽卿觑了觑晃着醉意的眸光，定定看向乔夏，打量小姑娘这段时间有没有累瘦了。
　　顿了几秒，薄挽卿才想起身旁被忽略的女人：“和你提过的，乔夏。”
　　“原来是她。”
　　姜照溪换了神色，面色和煦地朝乔夏颔首：“乔小姐，幸会。”
　　乔夏点了点头，没开口。
　　她特意查过姜照溪的资料，一眼就认出对方。
　　记得薄挽卿说过，姜照溪追求她许多年，但私交甚少。
　　此时却被姜照溪亲自送回来，女人还用温和亲昵的语气，朝这位姜小姐介绍自己。
　　亲口说，她只是她养的小辈。


第26章 鸵鸟
　　八月暑末。
　　转眼过去一整个夏季，乔夏都没再回过C市。
　　自从那句“我家小辈”之后，原本还残存在心口的几丝奢望，彻底化为乌有。
　　哪怕乔夏早就清楚，自己的心思只不过是不可告人的一厢情愿。
　　可她没办法做到若无其事。
　　若不是当晚薄挽卿比平时醉一些，被扶进卧室后早早洗漱歇下了，她在女人面前的表现……一定会露出破绽。
　　她甚至不确定，当时姜照溪视线停留的那几秒，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希望没有。
　　乔夏几乎一夜没睡。
　　次日晨起，遇见薄挽卿坐在餐桌边，她神色如常地关心了女人几句。
　　等薄挽卿去了公司，她抱了抱小美短，收拾行李定下去邻市的机票，给薄挽卿留了信息。
　　只说一时兴起，想去那边新开的餐厅试一试。
　　再然后，乔夏继续赶行程。
　　她有心想避开薄挽卿，几次录制之间的短暂休息都找了借口，没再回C市。
　　可这不是长久之计。
　　于是她动了别的念头，想将行程压得更紧一些，多接几个通告。
　　最好是忙到没空回家的那种，这样她才能顺理成章，暂且避开和薄挽卿见面。
　　刚想了个“事业上升期，应该专注发展”的理由，还没传达到薄挽卿面前，就被经纪人先一步否决。
　　何曼和俞诗两个人一起，苦口婆心地劝了几天。
　　当初清明节，乔夏忙得病倒的那次，她们俩都被薄挽卿敲打过。
　　早已默契达成共识，只将乔夏的身体放在第一位。
　　乔夏无奈，知道这是薄挽卿关心自己。
　　好在她一向运气好，还没头疼多久，得知有档为期一个月的生活类综艺临时缺了位常驻嘉宾。
　　这档综艺办过两季，一直不温不火。
　　赞助商不多，目前定下的几位常驻嘉宾也都是圈内热度不算高的前辈。
　　这一季的主题是嘉宾们共同经营一家餐厅，地点在一处海滩上。
　　乔夏很喜欢海，用这个理由主动联系导演。
　　有她参与的节目，自然是不缺赞助的。
　　闻风而来的、再加上薄挽卿私下安排的资方，将这档原本只是小成本网综的综艺，硬生生抬到了上星综艺的水准。
　　前辈们年龄层各不相同，除了她是十八岁，其余几人依次从二十八岁到五十八岁。
　　乔夏最年轻，又是出道最短，自觉多承担一些体力活。
　　每天拍摄从晨起就开始，做任务赢得资金。
　　紧接着商量菜单、采购食材、备菜，再到傍晚开业接待客人，期间总有各种意想不到的突发情况。
　　她以往在家里从不下厨，凭着嘴甜爱笑、动作利落，留在就餐区当个跑堂。
　　靠着这张脸，倒是还有不少客人主动留小费。
　　一段时间下来，从最初焦头烂额，到逐渐得心应手。
　　乔夏和众人朝夕相处，忙前忙后，也学会做几道快手菜，同行的嘉宾们赞不绝口。
　　日子过得充实，许多心思暂且没时间细想，不得不被按下。
　　也就让乔夏顺带当了一段鸵鸟。
　　除了今晚。
　　这是录制的第二十五天，周日。
　　每周一到周六的餐厅营业结束之后，还会有嘉宾们的聊天局，周日倒是不用，大家各自安排。
　　晚上九点，收工后，乔夏沿着海滩走了一会，独自踏上丁坝打算往远处走。
　　助理想跟过来，她只是摆手婉拒道：“小诗姐，我想一个人休息会。”
　　见俞诗面色担忧，乔夏语气温和：“我就在那边吹吹风，不走远，你不放心可以在这边等我。”
　　石块垒成的丁坝垂直于海岸线，宽度可供三人行走，往外延伸了大约百来米。
　　潮水正在一寸寸后退，露出湿漉漉的丁坝表面。
　　天气晴朗，月光照得海面明亮，残留的一滩滩水痕里也倒映出许多小月亮。
　　乔夏独自往前，陆风从身后吹过来。
　　上衣短衫被风吹得掀起一角，长发也在风中飘起。些许湿润的凉风从她来的位置，吹往即将去的前方。
　　一步步踏着月色，耳边只有风声和海浪声，格外寂静。
　　于是，长久积压在心底的声音便显得不可忽视，与心跳一起，让她不得不在意。
　　那句“我家小辈”，在乔夏心里压了近两个月。
　　每次想起，都会往下更深一分，语气温和的四个字却是棱角分明，压得她心口生疼。
　　年岁差距在乔夏看来，早已经不算什么。毕竟她和薄挽卿之间的身份差距，才是遥不可及、只能永远仰望女人的那道天堑。
　　“阿姨和侄女。”
　　她轻声呢喃了一句，像是提醒自己。
　　不知不觉走出几十米，声音被海浪声吞没。
　　再往前的坝路还没退潮，海水顺着浪涛拍打过来，溅湿她的帆布鞋面与脚踝。
　　乔夏没再往前走，径直站着没动。
　　入眼是辽无边际的、月光粼粼的宽阔海面，她却囿于原地，寸步不得前进。
　　她没有回头，也就并不知道，身后的俞诗一直胆战心惊地踮着脚往这边眺望，担心她出什么意外。
　　见乔夏没有要往前的意思，俞诗这才松开一口气。
　　也许是直觉，又或者夜色寂寥，衬得女孩的身影太过单薄，像是随时会被吹落得跌进海里。
　　俞诗不错眼地盯着，生怕一不注意，丁坝上的人就不见了。
　　手机还停留在通话界面，她刚才绷着一根弦，随时打算拨出去喊人过来。
　　这会儿放松下来，身为助理的工作思维又占据上风。
　　这个背景，这幅构图……很出片啊！
　　平时她也会抓拍一些乔夏的照片，给女孩还有经纪人审核之后，发布在乔夏个人微博或者工作室账号上，有利于营造接地气的鲜活人设。
　　看到不远处刚收工的摄影，她招招手，那位圆脸女生扛着摄像机过来。
　　俞诗比划了几下，对方立刻会意。
　　不多时，捧着收到照片的手机，俞诗连连道谢，给对面发了个红包。
　　总共三张图，都是以丁坝往前延伸作为中轴线，乔夏站在画面正中间。
　　一张发丝垂落，一张被风吹起，抬手挽发。
　　最后抓拍到的那张堪称神来之笔，恰好是女孩不知道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稍微偏过身，露出精致淡雅的小半张侧脸。
　　眼睫微垂，氛围恰到好处。
　　平日里的甜美气质在墨蓝的海天一色里融散，透出几分孑然。
　　又像是……说不上来的落寞。
　　薄挽卿收到这组图时，第一个念头便是如此。
　　指尖微微一顿。
　　视线落在最后那张侧脸，她垂眼看了半分钟，才退出界面。
　　紧跟着照片内容，岑秋宁又及时发来消息：
　　「俞助理说，这是二十分钟前拍的照片，现在乔小姐已经回去休息了。」
　　薄挽卿没回复。
　　退出聊天框，最上方的置顶对话是乔夏。
　　女孩已经快两个月没回家了。
　　起初行程忙碌，期间小姑娘有别的事情耽搁，就没回来。又接了现在的这档综艺，拍摄时长一个月。
　　眼看着要到九月，快要开学。听乔夏的意思，是打算录制结束后，直接去学校参加军训。
　　再往后就是上课和行程连轴转，回C市的时间不知道还能剩下几回。
　　她们每天都会联系。
　　乔夏照常会问问小美短的情况，也会日常监督薄挽卿的三餐。
　　只是到底没之前那样联系频繁。
　　有时候整天的聊天长度，也不及曾经的三分之一。
　　视频通话的频率同样越来越低，从几乎每天一次，到现在一周也只有两三次。
　　小雏鹰羽翼日渐丰满，在享受外面的世界，这是件好事。
　　薄挽卿很清楚，乔夏不会留在身边一辈子，她有属于她自己的、无拘无束的辽阔未来。
　　她养着小孩这些年，教她明理，教她独立，给她提供一切想要的物质条件。
　　就是希望女孩长大之后，能更从容地选择想要的生活。
　　可乔夏才成年没多久。
　　仅仅没之前那样黏着自己，她心里竟然就生出几分说不上来的落寞。
　　薄挽卿清楚自己性子淡漠，很少在意什么人。
　　只是这么些年亲手抚养下来，小孩在她心里的位置，甚至比祖母和妹妹还要高那么半寸。
　　十余年养成的习惯被迫重新适应。
　　仿佛回归了收养乔夏之前，她依旧孑然一身，身旁从来没有旁人相伴的那些光阴。
　　薄挽卿没觉得有什么。
　　直到今晚，看到乔夏的照片。
　　她是这世上最了解她的人。
　　小姑娘会露出这样的神色，必然是心里压了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