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黎贡山下（近代现代）——古丘

　　绣片是柳叶型的，小小一块布不仅做了菱形锁边，还是双面绣，黑布绣绿线图案，白布绣红线图案，图案也是柳叶型。
　　焉西不认识那个图案，转头问阿诗：“这是什么民族风纹样吗？”
　　“是文字，围棋的‘棋’字，女书字体。女书是湖南江永的非遗，我借鉴了一下，放心啊我找朋友问过了，不会侵权的。”阿诗有点骄傲地扬起嘴角。
　　段勐看向阿诗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的星星，赶紧起身把架在柜台上的相机拿过来，让阿诗把绣片装回去再倒一次，他要拍一条视频素材。
　　焉西捏着绣片走到柜台上的纸质日历前，往上翻了几页，突然说：“我们干脆去摆摊吧。”
　　“摆摊？卖什么呀？”阿诗刚把绣片重新装进布袋里。
　　焉西拿起日历面朝他们说：“后天芒宽的火把节不是要开始了吗？人又多，也热闹，永子啊，彝绣，银饰，都拿去卖。”
　　“行啊。”段勐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呀，这几天忙得差点忘了正事，我得让阿莫帮我把衣服熨一下！”阿诗连忙拿起手机给她妈妈打微信视频。
　　焉西问段勐：“我只知道火把节是彝族人比较重要的节日，我一个汉族人，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段勐说道：“不怕，有阿诗呢。”
　　有他这句话，焉西就放心了。
　　接下来的两天，焉西和段勐手动把这些绣片和翡翠、玛瑙做的配饰与永子组装起来，每一条都配了定制的包装礼盒。
　　火把节的这天下午，阿诗穿着她们彝族的传统服饰，戴上工艺精美的银饰品，带着焉西和段勐在芒宽文化广场外围正式开始了他们的摆摊。
　　保山的傍晚从晚上七点后开始，金粉色的晚霞在天边像浪花一样卷了又卷。
　　火把游行队伍越来越长，嬉笑跑跳的小孩儿、穿上传统服饰的老人、洋溢着笑容的青年人，满脸好奇的游客，各自举着火把随着人潮从四面八方慢慢往广场方向涌。
　　巨型篝火堆的点火仪式还未开始，音乐一响起来，就有穿着民族服饰的人围着篝火堆载歌载舞了，段勐和阿诗越跳越远。
　　于是不会跳舞的焉西成功和他们走散了。
　　广场外围人挤人，有些人高举着手机录制这场火热盛大的场面，有人手上举着小火把边走边高喊“都则木萨”（彝语:火把节快乐）。
　　焉西和段勐走散了本来就着急，被周围的火把烤得出了一头汗，挎着包想从人群中挤出去。有人挡在焉西前面，对方一转身，焉西先看见的是挂在他胸前纽扣上的黑色永子吊坠。
　　天还未彻底黑下来，焉西抬头一看，一米八几的大高个，不就是半个月前在西盟帮他拖车的宋青钱吗？
　　“宋青钱？”焉西以为自己眼花了。
　　听到有人喊他的宋青钱明显顿住了，看清眼前人时他有些怔然：“是你？”
　　焉西说不上来这种感觉，喧闹的人群让他只有恍惚：“你不是在西盟吗？怎么又来芒宽了？”
　　在游行队伍里说话不方便，宋青钱没有回答，又是一把捏住焉西的手臂，抓着他拨开人群朝游行队伍外面走。
　　不知道说了多少句“对不起，借过”，两人总算脱离了游行队伍，挤到了队伍最边缘的地方。
　　焉西穿的还是无袖T恤衫，已经出了一身汗，反观宋青钱，周围都是燃烧的火把，他竟然还穿着挺阔的衬衫。
　　“用你们的话说，我上次是回老家祭祖的，待了几天就跟全英他们的车回来了。”宋青钱松开焉西的胳膊站在他面前，表现得非常惊喜。
　　焉西说道：“我还以为认错人了。”
　　“你是来玩的吗？”宋青钱问道。
　　焉西大方地说：“来摆摊，卖永子。”
　　“这个？”宋青钱低头提起系在自己胸前扣子上的永子挂饰问他。
　　焉西笑嘻嘻地回答：“这回是升级款。”
　　第一次见有人把永子戴在身上，焉西对宋青钱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原来你在保山工作。”宋青钱上次以为焉西只是来云南玩儿的游客。
　　焉西问道：“那你呢？”
　　“我在成都工作，趁暑假回老家看看。”
　　焉西心想这可太巧了，两个人就这么巧妙地换了“老家”。
　　“能加个微信吗？我要在保山待到十月份，有时间想请你带我在隆阳周边逛逛。”宋青钱说是询问，微信二维码都快塞到焉西手里了。
　　多个微信好友就等于多个潜在客户，焉西拿出手机扫了宋青钱的个人码。
　　确认他们成功加上好友了，宋青钱才收起手机：“我和朋友走散了，得去找他们，改天微信联系。”
　　焉西点了点头：“再见。”
　　宋青钱转身朝游行队伍的反方向走了，此时天已经擦黑，他也很快隐入了人群，焉西只当这次见面是一场小插曲，并没有放在心上。
　　广场里的广播一声声传来，火把节的点火仪式要开始了，游行队伍开始加快速度往广场里涌。
　　焉西打开手机拨通了给段勐的视频电话，随着队伍去广场里的篝火堆，他不会跳舞，但他喜欢这种少数民族节日带来的火热氛围。
　　篝火晚会是接地气和火气的热闹，这样的热闹节日会持续三天，戒断或许更久。
　　就像宋青钱借口找朋友离开，却盯着焉西离去的背影良久，心里的悸动持续了三天才慢慢平静下来。


第3章 宋青钱，打钱
　　“没想到新品还挺受欢迎的，一共做了两百条样品，火把节三个晚上就卖了一百二十条。”青龙街的文创店里，段勐拿着相机给新品挂饰拍展示照片。
　　“多亏了火把节，而且马上就是旅游旺季了。”
　　坐在柜台后面的焉西端起木瓜水喝了一口，继续在笔记本电脑上做网店的产品详情页。
　　外面天已经黑了，青龙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各种特色小吃的香味儿直往他们这里钻，连刚萃的咖啡香气都盖不住。
　　“打样我师哥看了，很满意。他最近和鹤庆的银料商谈合作，提了一嘴，说可以把镀铜的珠托换成银的。”
　　段勐调整了一下布景上的永子挂饰，换了个角度继续拍照：“啊么，那成本不是一下就上去了？咱们用的都是真玛瑙，真翡翠，编绳和流苏都是定制。”
　　“我想把网店产品详情页的背景图换了，三年用一个模板，都审美疲劳了。”焉西发愁的是上哪找合适的画师。
　　话才说完，电脑上的微信突然弹出了聊天框。
　　焉西盯着发来消息的微信名愣了几秒，“A-M”是谁？摆摊三天他加了不少客户的好友，都没备注。
　　A-M:“最近有空吗？”
　　非常奇怪的开场白，这谁啊？焉西在键盘上敲了两个字，点了发送。
　　AAA永子围棋定制小焉:“没有。”
　　A-M：“你上次摆摊卖的永子挂饰还有吗？我想买五条。”
　　AAA永子围棋定制小焉：“哥，一次买五条吗哥？”
　　AAA永子围棋定制小焉：“280元一条，带检验证书，支持专业机构复检。”
　　A-M：“这么贵。”
　　AAA永子围棋定制小焉：“成本价了，哥。”
　　AAA永子围棋定制小焉：“正宗南红玛瑙、腾冲自采自车翡翠珠配件，定制非遗编绳、回龙须流苏，升级后加了防磨损的彝族绣片。”
　　A-M：“支持上门自取吗？”
　　AAA永子围棋定制小焉：“能的哥，我们店铺位置在板桥镇青龙街。”
　　焉西的门牌号还没发过去，对方就发起了一笔一千四百元的转账。
　　AAA永子围棋定制小焉：“你不怕我是骗子吗？我都没给你打备注。”
　　A-M：“我是宋青钱。”
　　焉西差点把木瓜水喷到电脑上，呛得他连咳七八下。
　　段勐听到声音问他：“你干嘛呢？”
　　“有个客户买了五条新挂饰，微信转账，还要自提。”焉西赶忙抽了几张纸，擦完嘴接着擦桌子。
　　段勐高呼：“啊么，大金主来了！”
　　AAA永子围棋定制小焉：“不好意思，这几天太忙了，忘了给你备注。”
　　A-M：“没得事，后天你在店里吗？”
　　AAA永子围棋定制小焉：“全天都在。”
　　A-M：“要得，等我。”
　　对话停在这里，焉西没有继续回复。应该是他的错觉，他居然脑补到了宋青钱用川渝口音说后面那两句话的声音。
　　鸡同鸭讲地卖了五条吊坠，但焉西高兴不起来。他跟宋青钱总共见过两次，还没熟到这种地步，宋青钱该不会是不好意思拒绝才付钱的吧？
　　焉西决定等后天见了宋青钱再跟他道歉，顺便退几条的钱，强买强卖的，他心里不踏实。
　　第二天，焉西把做好的新品详情页和样品照片上传到了网店后台，准备晚上八点上架新品链接，先试试水。
　　他们的永子文创在线上网店的销量一直不错，退货率也是同品类店铺里最低的，只是这种非遗手工艺品没有办法做到量产，只能分批上架。
　　比如现在，焉西需要先开预售订单，根据订单量备好所有配件，以计件方式拉回厂里找人纯手工组装，再从棋厂里统一寄售。
　　下午焉西和段勐把上次用剩的翡翠石料又搬去了加工坊，让老师傅再搓一批规格差不多的珠子出来。
　　到了和宋青钱约定好的这天，焉西带着订单，拉着永子配件回棋厂找工人，临走前他特意交代看店的段勐，大金主来了一定要通知他。
　　结果段勐在店里等了一天，到下班了都没见到传说中的大金主，也没有人来帮金主拿货，自然也没有通知焉西。
　　焉西在棋厂里忙了一天，回到家动都不想动，宋青钱要去拿货的事早就被他忘到了脑后。
　　晚上八点半，洗完澡的焉西刚躺到床上，枕头边的手机里传来了微信消息的提示音。真是见了鬼，自从他被堂哥踢出家族群以后，微信就很少有人发消息了，怎么这几天又开始响了？
　　焉西对微信的讨厌程度和他对工作的投入程度是挂钩的。他可以坐在窑炉前顶着四十多度的高温滴一个小时棋子，但他讨厌微信的提示音响一声。
　　可当他拿起手机一看，厌烦的情绪消了一半。
　　A-M：“抱歉，我阿叔生病了，今天一整天都在医院，没能过去。”
　　AAA永子围棋定制小焉：“没事，照顾病人要紧。你把地址给我，我送货上门也行。”
　　A-M：“那个不着急，你最近很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