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黎贡山下（近代现代）——古丘

　　寸晖是当年玛瑙矿石的原料商之一，林邙也是那个时候认识的他。
　　他们年轻的时候，经济在腾飞，房市一路走高，各行各业蓬勃发展。
　　许多现在看来没点人脉和资本根本做不成的高货电商产业，比如翡翠、玉石，在那会儿都还只是做线下实体店，销路比较窄。
　　后来寸晖回到老家鹤庆认识了洪老板，听说他们银坊的银器有一半是销往藏区的。他一琢磨觉得做藏区的玉石生意行得通，开始倒腾绿松石、玛瑙、琥珀、珊瑚这些卖得最好的宝石。
　　听完饭桌上这三个在行业内叫得上名号的人的发家史，宋青钱更能体会他阿叔的不容易。
　　焉西吃的有点儿撑了，饭局一时半会儿又散不了，他就把车钥匙还给林邙，说明天就要回保山了，想和宋青钱在附近逛逛。
　　寸晖觉得年轻人坐不住正常，告诉他们东草海绿道可以租自行车骑行，反正八点天才黑。
　　这个季节环草海公园骑行简直再好不过。他们顺着导航去了东草海湿地公园，各自租了一辆自行车。
　　宋青钱上网查了一下，网上说东草海公园有专门的骑行路线，沥青绿道没有车辆，很安全。
　　东草海公园入口处进去就是宽阔崭新的骑行马路，绿道上大多是住在附近的居民傍晚出门散步，或是像焉西和宋青钱一样环湖的骑行者。
　　东草海骑行路线全长十二公里，远山如黛，湖水碧波荡漾。
　　夕阳西斜，天空的云团被太阳的余晖染成了金色、粉色的晚霞，散落在天边又慢慢褪色。
　　近岸的水生芦苇沿着湖岸肆意生长，苇莺躲在芦苇丛中此起彼伏地鸣叫。
　　远一些是硕大无朋的接天莲叶，粗壮的茎杆交错在一起，结着饱满的绿莲蓬。
　　再远一些，萍蓬草、黄花菱、两栖蓼开出的黄色小花覆盖在湖面上，像东一块西一块的彩色拼图。
　　成群的水鸟、野鸭在上面游动觅食。
　　这是环湖公路上的动线景色。
　　环湖绿道上的野蔷薇和野花恣意盛放，垂湖柳树上的鸟儿啁啾呖呖。
　　晚风习习，吹在脸上格外凉爽舒服。焉西和宋青钱骑得不快，以至于焉西都能落在宋青钱后面单手录视频拍照。
　　“怪不得晖叔不去北上广，赚了钱回鹤庆买别墅，这儿简直是神仙过的日子。”焉西骑到宋青钱身边说道。
　　“你说的，云南人都是家乡宝。”宋青钱回答他。
　　“那你怎么是个例外。”
　　“我的家乡比较多。”
　　听起来好像个地狱笑话。


第14章 求求你了，赛勐哥
　　十二公里听起来很长，骑起来也很长。焉西白天跑了好几个地方，一口气骑到终点太要命了。
　　他们是出来看风景的，又不是参加自行车比赛。焉西干脆在视野开阔的公路边停下，放好自行车去湖边的木椅上休息。
　　宋青钱把两辆自行车挪到公路最边上，走过去坐在了焉西身边。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说的就是湖上那些小黄花吧。”焉西靠在椅背上大口吸新鲜空气。
　　这个天气，这个风景，焉西都想晚上在这儿露营了。
　　风吹着苍翠的芦苇丛左右摇摆，芦苇叶摩擦的沙沙声和苇莺的叫声合在一起，实在舒服治愈。
　　宋青钱看着远处的湖面回答：“那是海菜花。”
　　焉西问道：“咱们吃过的那个海菜花？长这样啊。”
　　宋青钱收回视线，转过头看向焉西：“你不是去黑龙潭了吗？那边的潭水里才有海菜花，海菜花是白色的。”
　　焉西愣了一下，坏了，要被抓包了。那是他找的借口，他根本没去黑龙潭公园，宋青钱居然学会套他的话了。
　　“你没去黑龙潭吗？”宋青钱追问。
　　“嗯。”焉西承认了。
　　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山是静止的，风是流动的，天是敞亮的，焉西决定说敞亮话。
　　他的衬衫有个内口袋，重要东西会装在内口袋里。
　　于是宋青钱就看见焉西莫名其妙开始解衬衫扣子，他连忙伸手按住焉西的手：“这儿不能游泳。”
　　焉西无语：“我拿东西。干嘛，想占我便宜？”
　　“没有。”宋青钱尴尬地收回了手，坐回去了。
　　“想回保山再给你的，居然拆穿我。”焉西的样子气呼呼。
　　宋青钱的心又提了起来：“给我什么？”
　　“这个。”焉西把银刀从内口袋里拿出来，递到了宋青钱面前。
　　宋青钱看着眼前那把小银刀，整个人都木讷了几分，他慢吞吞地接过带着体温的银刀，用拇指摩挲着刀鞘上的花纹。
　　寸安下午就是在给这把刀錾刻花纹，宋青钱当时脑子有点糊涂，心思都在焉西身上，根本没注意银刀的事。
　　焉西说道：“听说你们佤族人都有一把佤刀，我在网上找了照片，去另一家银铺照着样式打了这把小银刀，刀刃是我一锤一锤打薄的。”
　　“你出去三个多小时，是去给我打银刀了吗？”宋青钱一时高兴，一时懊恼。
　　焉西说道：“是啊。”
　　他居然对焉西发脾气，他真不是个东西。
　　刀鞘和刀柄、刀身都是纯银的，拿在手上很有厚度和分量。纹样是佤族人喜欢的山川草木，简单耐看。
　　宋青钱拔出小刀，银白色的刀刃上一面刻了几粒花椒，一面刻了圆形辣椒，这肯定是焉西的手笔。
　　焉西说两百块给他打一把银刀，但这把银刀是彝族双耳腰刀的十八倍。三百克白银，他看着焉西买的，原来是买给他的。
　　“为什么要送我银刀？”宋青钱往焉西身边坐了坐。
　　焉西见他坐过来了，连忙挪屁股：“答应了给你打一把银刀。”
　　宋青钱继续挤他：“你可以把两百块钱退给我，为什么还要垫进去几千做它？不亏吗？”
　　“做人要有信誉。”焉西看了眼椅子，已经挪到头了。
　　宋青钱还在往他旁边靠：“你就不能说，是因为你对我有好感，所以才想送我的吗？”
　　“别挤了我要掉下去了。”焉西抓着木椅说道。
　　宋青钱现在的心情难以言说，但他很确信，此刻他非常高兴甚至幸福：“为什么不否认我的话？”
　　焉西看他突然像变了个人一样，心叫不好，刚想起身逃跑。宋青钱预判了他的动作，伸出胳膊撑在焉西那边的椅背上，把他拦在了怀里。
　　送银刀的是焉西，他把焉西拦下来，自己却紧张得声音发抖：“你讨厌我吗？”
　　焉西逃跑失败，干脆摆烂地靠在椅背上。
　　宋青钱离他太近了，赤裸的视线让他有点无法招架，好像只要他敢点头，他就敢扑过来咬他。
　　焉西终于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自从认识了你，我的作息乱得一塌糊涂。”
　　“那你梦到过我吗？”宋青钱很高兴。
　　“这是重点吗？”焉西卯足了劲儿把他的胳膊推开，站了起来。
　　宋青钱抱着银刀靠在木椅上笑，焉西看傻子一样看他，越看越气，转身回到公路上，继续往终点骑行。
　　湿地公园的风这么凉快，他感觉自己快热炸了，一定是被宋青钱气的。
　　晚上回到寸晖家，林邙和寸晖坐在院子里打牌品酒。
　　看到两人骑行回来，寸晖还问他们：“怎么样，公园里风景还行吧？”
　　“很漂亮，谢谢晖叔推荐。”宋青钱笑着回答。
　　焉西看他抢答了，随便找话题和他们聊了几句，就说想回房睡觉，宋青钱被他们叫去一起品酒了。
　　这样正合焉西的心意，他回到房间冲了澡换了带来的睡衣，关了灯躺在床上玩手机上的编程解密小游戏。
　　过了半个小时，品酒局结束，宋青钱以为焉西又睡着了，轻手轻脚地开门进来，拿着他的衣服去了洗衣房。
　　“这么爱洗衣服，洁癖吗？”焉西听到门关上了，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焉西白天连续跑了几个地方，晚上又骑行二十公里，再不睡觉他怕自己猝死，就又躺回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蒙眬的焉西听到床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翻身看到床边有个黑影，一下子就醒了。
　　“宋青钱？你干嘛不开灯。”焉西问道。
　　宋青钱略带歉意地问道：“吵醒你了吗？”
　　“本来也没睡熟。”焉西把一半被子拽过去，往床边让了让，宋青钱上床躺下了。
　　明明床很大，两人却各占了床边位置，中间宽得能躺一个人。
　　焉西问道：“你又帮我洗衣服了？”
　　“嗯，顺手一起洗了。”
　　“你是有洁癖吗？”
　　“我小时候因为长得黑，被同学笑话不讲卫生，说我身上有味道，绕着我走。”宋青钱摸着黑往焉西那边躺了躺，枕着胳膊看他的背影。
　　焉西听了只觉得愤怒，这种事要是发生在他身上，他一定会从家里带锅底灰把他们涂成黑猴。
　　“这是校园霸凌，你没有反抗吗？”焉西问他。
　　宋青钱回答：“不记得了。”
　　焉西不相信，宋青钱的心思很细腻，不可能不记得，只是不想说。
　　“我想把我的家庭情况和你坦白一下。”宋青钱晚上一直在想这件事。
　　焉西说道：“我听着呢。”
　　“我们家五口人，阿叔阿婶和两个堂弟。三年前阿叔阿婶从广东回到保山定居，现在在潞江坝包地种咖啡。二弟是中学体育老师，三弟去年考进了文旅局。我大学一毕业就考编了，一直留在成都，未来也会。”
　　焉西说道：“听起来你的人生很顺利。”
　　“认识我的人都是这么说的。”
　　“那你辛苦吗？”
　　焉西刚问完，突然就被宋青钱隔着被子牢牢抱住了。
　　宋青钱怕焉西挣开，抱他的力气很大，焉西已经懒得挣扎了，任由他抱着。
　　“很辛苦。”宋青钱刚洗完澡，身上带着热气和水汽，焉西闻到了沐浴露的味道。
　　如果焉西没有去过西盟，或许他会把宋青钱一家人去外地谋生当做一件很平常的事，现在这个社会谁不是背井离乡呢？
　　但他在云南待了六年，亲眼看到了地区经济发展的差异，人与人之间的差异，明白宋青钱这段顺利的人生背后要付出多少努力。
　　焉西说道：“睡吧，明天早上我要去吃火锅，你请我吃。”
　　“你还有心思想明天吃什么？”宋青钱把下巴放在焉西的肩膀上问他，“我现在可是在骚扰你。”
　　窗帘的遮光性太好，谁都看不清对方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