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温灼伤（近代现代）——larivegauche/塞纳左岸/Otasquiero

　　庞大的货箱摞了三层，随着船被波浪打得左右摇晃，货柜也在一点点发生位移，可还有另外一个更加严峻的问题：甲板上被点燃的篷布已经被水带里面的水喷灭了，货舱内的消防系统却无法手动关闭，细密得如同雨点一样的水正从喷头中迸射而出。
　　水声充斥着整个货舱，程灼伸手抹了一把脸颊和眼皮上的水，问傅廷霄：“有办法关上吗？”
　　“控制阀应该在外面，线路和管道那个位置，”傅廷霄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道，“先找到厉辛，确认没有其他人在船上，之后再想办法关上。”
　　通道深处传来一声轻响，伴随着极其轻微的脚步声，程灼把脸颊贴住舱壁，似乎能听到人的粗喘。他点头道：“嗯，可以。”
　　面前货物没有堆满，左右两边各有一条狭窄的通道，程灼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和傅廷霄一人一边。
　　程灼先起身，利用手电筒照明，左右绕行，同时脑内迅速计算着自己所在的方位。他慢下来，再次将耳朵贴住舱壁，想通过声音来判断，可此时舱内又寂静得可怕。
　　面前是货箱组成的一堵墙，水不断从上面淌下来，像个诡异的黑色瀑布。程灼往地面上看了看，只见这一股蜿蜒的水中有着淡淡的血痕。程灼立刻沿着痕迹，缓缓抬高手电筒。
　　厉辛在暗处，对船和货箱的位置和构造更加熟悉，程灼不敢轻举妄动，要先用眼睛确认情况，再进行抓捕。心中响起他默念数次的刑警行动准则，每一条规矩的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命，程灼在黑暗中抬起眼，仿佛能看到八年前厉辛对自己的嘱咐。
　　眼下，仅凭武力当然也可以让厉辛束手就擒，但比起不可预知的风险，程灼倒想延续之前的策略。
　　“出来吧，我们今天就把这一切都好好聊聊，”程灼抬起头，对着面前高耸的货箱说道，“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钱吗？钱启庸这么说我信，杨修齐这么说，我也信了，你这么说？我不信。”
　　果然，片刻过后，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
　　厉辛开口，却没有直接回答程灼的问题：“我没跟你说我以前的事吧？”
　　程灼握紧枪的手柄，说：“没有。”
　　厉辛的声音很低，几乎难以分辨：“跟你们公安大学的高材生不一样，我们各行各业干什么的都有。我十三岁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比我大两岁的人，那时候我和我父亲关系也不好，我在外面找点零工，晚上都没地方住，是他天天给我做饭，给我了张沙发睡。”
　　程灼凑近了一点，问道：“他就是瓦松？”
　　厉辛笑了：“嗯，不愧是你。对，那就是瓦松，火并之后，他被内部势力干掉了，他也没有其他的家人，我不忍心看着他的尸体被火化、被埋在乱坟岗。”
　　“所以你动用了私人冷库存放？”
　　“对。直到——你搭档找上来。”厉辛说完，还不忘补了一句：“我很佩服你，傅廷霄，你已经查到了冷库，查出了瓦松的身份，那是我唯一算错的一件事，当初一个不忍所酿成的错误，竟然被你找到了。只是可惜，你以后也和我一样，没法再当警察了吧？”
　　程灼往前迈了半步。
　　货箱处的血腥味道越来越浓，程灼伸出半步，闪身飞了出去，手臂迅速抬起，准星锁定——
　　“你和他不一样。”程灼说。
　　厉辛用手撑着货箱站起来，右腿缠着布条，大腿处裹着一件浅色的棉质T恤，T恤已经完全被鲜血浸湿，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果然，他受了重伤。
　　“他是被傅良平收养，才能获得身份，正式加入警局，在谭瑞康设计栽赃他的时候，他交出了警徽，就为了我能继续查下去，”程灼瞄准了厉辛的头，一字一句地说，“你没法选择身份，但是你可以选择自己的结局。”
　　厉辛抿起唇，竟然是扬起一个微笑：“果然，我没看错你。”
　　厉辛也抬手举起枪，在视线镜头，程灼的头发全都被水打湿，让他看起来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带着点稚气，充满只属于年轻人的活力，好像他第一天穿着实习警察制服走近市局大门那一天。那时候他只知道自己得到了一个很有潜力的徒弟，也隐约想到未来有一天，程灼能跟他一样独挡一面。只是，他未曾想到未来的命运会将程灼推到他的对立面。
　　厉辛没有看错程灼，他是一个合格的徒弟，出色的警察，和旗鼓相当的对手。他的目光并没有停在程灼脸上，而是越过他的肩膀，望向头顶。
　　程灼心中一凛，还没来得及抬眼，脚下的甲板便猛地向一侧沉去，身后随即响起了熟悉的、刺耳的摩擦声。
　　随后，程灼感到自己的衣领被一把攥住，有人把他使劲往旁边一拽——
　　他回头，是傅廷霄！他没有找到厉辛，是根据声音折返回了程灼这边！
　　傅廷霄一把攥住程灼的衣服，程灼定睛一看，最上层的货箱几乎擦着自己的肩膀砸下来，轰然撞在地板上，积水溅起，手电的光束也跟着剧烈一晃。
　　程灼踉跄着站稳，立刻重新抬枪，可厉辛原本站着的位置已经空了。晃动的光束扫过箱角，只照见一只带着血的手，正从后方的门框上收回去。
　　程灼抬手对着厉辛手臂就是一阵射击，可对方竟然也不善罢甘休，一串子弹回过来，程灼闷哼一声，捂住了小腿。
　　“怎么了？！”傅廷霄确认货箱不会有再掉落的危险，立刻回到程灼身边。
　　“不用管我，”程灼气喘吁吁地吼道，“注意门锁——他要关门！”
　　可已经晚了。厉辛已经拖着伤腿退到舱外，半边身体压在门上，借着船身本身的倾斜角度，将厚重的金属门牢牢地关紧，随后，门板重重合拢，紧接着便传来金属锁杆扳动的声音。
　　程灼猛地敲打观察窗：“厉辛！”
　　傅廷霄低头，试图推动门锁。货舱内的消防装置仍然无法从内部关闭，他说：“我去入口看看，找工具从里面打开。”
　　程灼点了点头，可他视线仍然聚焦在观察窗上，只听“咣当”一声，厉辛背靠着铁门滑坐下来，他脸色苍白，喘息着抬起眼睛，看向玻璃另一边的程灼。
　　视线对上那一刻，程灼突然意识到，厉辛既然能把他们引入货舱，另外一边必然已经落锁，强行撬开这钢制的舱门显然是不太可能的，但是他还有另外一种办法。
　　程灼将厉辛在化工厂事故中的始末翻来覆去想了想，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凑近窗口，贴住玻璃，开口问道：“厉辛，我还有几个问题。这些年你一直去找任承宗，是为了什么？他一直觉得是自己没有拉响化工厂的警报，因为这场事故已经隐姓埋名多年，要不是你上门去找他，我们甚至不知道他住在哪。”
　　他的声音透过双层玻璃传到了外面的甲板上，厉辛的表情有片刻恍惚，应该是听到了。他的声音低哑，也透过玻璃窗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我得确认——他不能改变自己的证词。”
　　程灼坚持道：“那么这些年你一心想要资助他，又是为了什么？”
　　厉辛低头，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程灼又问：“在化工厂事故之后，你去看岳征鸿，又是为了什么？”
　　厉辛淡淡道：“走程序而已。”
　　“你也知道他是无辜的。”
　　厉辛稍稍睁开眼睛，似乎是在强忍着身体的疼痛，转过身体望着程灼。
　　程灼说：“是因为你不忍心，对吗？你明明能做出正确的选择。你现在把这扇门锁上，我们就永远站在了对立面——”
　　“你还不懂吗！”厉辛低声吼了一句，“程灼，我活不了了。所有的荣誉和金钱也都没有意义。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选择，我——不后悔。”
　　说罢，他抬起一只手，按住了门锁，似乎确保程灼无法用暴力破解开来。程灼猛地抬起头，可厉辛已经垂下了眼睛，下颌缓缓抵住胸口。
　　“厉辛——”程灼又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可门外不再有回应。
　　厉辛死了。他高大的躯体沿着舱门滑落，直到摔倒在地。程灼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生怕其中有诈，直到后方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程灼转头，碰上了气喘吁吁的傅廷霄。
　　“前门已经锁上了。我们——”
　　程灼环顾周围。果然，厉辛受重伤以后，目的就是把他们引入复杂且自己并不熟悉的货舱部分，现在消防水管大开，货舱已经出现了超过二十度的倾斜，他们如果什么都不做，一定会被憋死在里面！


第158章 破壁
　　“嗯，我知道。”程灼稳住心神，深呼吸一口。
　　船体忽然猛地向旁边倾斜，傅廷霄也没能站稳，身体被甩向舱壁，程灼用肩膀一接，两个人紧紧撞在一起。
　　程灼抬头，这才发现傅廷霄的手正抱着自己的头，免得他头受到冲击。
　　两个人急促地喘息着，在摇晃之中锁住了对方的眼睛，彼此都在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坚定的信念。他们这一路走来，经历了太多生死关头一念之差的考验，如果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能站在自己身边，可以和自己闯过一切难关，程灼清楚地知道，这个人只能是傅廷霄。
　　船体的侧倾已经不止十几度，脚下的水堆积得越来越多，也没过了程灼的膝盖，他中弹的右侧小腿一阵阵发麻，痛感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都变得很微弱，程灼保持着敏锐和警觉，不断向四周观察着，此刻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从货舱逃出去。
　　“门是从外面锁住的，我们得尽快想办法打开。”傅廷霄一只手搂着他的肩膀，一只手研究着舱门的机关，说道。
　　程灼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们必须立刻行动，否则外面的水压越来越高，逃生的希望更加渺茫。
　　“嗯，我先试试窗户这边。”说罢，程灼从角落里面找出一块木板，猛地砸向观察窗。就是刚刚，他透过这个窗口和厉辛对话，也眼睁睁看着厉辛死去。
　　他用尽全身力气，啪啪两次猛地砸向窗户，溅起水花片片，可玻璃窗纹丝不动，木板应声断成了两截。
　　“这些箱子里有没有工具？”傅廷霄问道。
　　程灼手脚并用，迅速爬到一个平台上，找了几个已经破损的箱子打开看了看。
　　“都是酒，我们找找绑箱子的东西，”程灼说完，仍然不放弃，挥起刚刚那条断裂的木板的短的一端，正要发力，傅廷霄突然叫了一声：“左边！！”
　　说罢，程灼被傅廷霄猛地扑向右边，两个人的身体贴着舱壁倒下，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