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温灼伤（近代现代）——larivegauche/塞纳左岸/Otasquiero

　　傅廷霄回头看向快艇的方向。
　　在那艘倾斜的快艇上，胡杨和程灼还在缠斗。胡杨把程灼压在船舷上，双手掐住他的脖子，程灼的半个身子已经悬在了船外，脸憋得发红。
　　“程灼！”傅廷霄对准胡杨又是一枪！然而胡杨闪过，短暂放开了程灼——就是这一瞬间的分神。
　　程灼的目光越过胡杨的肩膀，落在了驾驶台旁边。在一片积水和碎玻璃之间，那里躺着一把枪——是之前红毛同伙扑上巡逻艇时遗落在快艇上的。
　　他猛地抬膝，直接顶在胡杨受伤的右臂上——原本这一下几乎不会对他造成任何伤害，然而唐以柠用枪打出来的伤口却在此刻让胡杨痛得闷哼一声，手上一松。程灼就势一滚，扑向驾驶台，抓起了那把枪。
　　他转身，冷静地举枪。
　　胡杨正朝他扑过来，脸上的神情狰狞而绝望。
　　程灼扣下了扳机——
　　枪声在空旷的海面上显得格外响亮，回声被海风卷着，传出去很远。
　　胡杨的身体猛地一震，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无法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正慢慢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紧接着，熟悉的味道传来，是血。可陌生的是，这是自己的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随后他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滑，竟然直接从船舷翻了下去。
　　“扑通”一声，程灼和傅廷霄同时冲过去查看。
　　海面上，胡杨挣扎了几下，他伸出手，手指在水面上无力地划了两下，似乎是想抓住什么，可却什么都没抓到，只激起一点点细碎的水花。他的眼睛睁得很大，死死地盯着上方，里面满是不可置信，直到这一刻，他都不相信自己会死在这里。
　　再然后，那只手慢慢地沉了下去。胡杨整个人，连带着裹满他全身的罪恶与血腥，就这么一点点浸没在了漆黑的海水之中。海面上只剩下一圈圈扩散开来的涟漪，和几片漂浮着的、泛着彩色光泽的油污。
　　又有几波浪花涌过来，把痕迹全部冲刷掉。
　　程灼早就已经脱力，他慢慢地坐下来，靠着船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傅廷霄在他身边，浑身湿透，脸色还很苍白。
　　两人的视线一同看向远方，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离那艘货船已经很近了。


第156章 狭路
　　快艇已经完全被撞毁，港务巡逻艇也熄了火，在浪里失去方向，船身慢慢横了过来，风浪让无人把守的艇身起起伏伏。程灼迅速判断了下方位，从快艇的船舷跳下海，奋力游了几下，一手抓住巡逻艇的艇侧，正准备爬上去，身后传来傅廷霄的喊声：
　　“小心——！”
　　果然，迎面一个巨浪袭来，艇身升高，猛地撞向程灼的肩膀，又把他压进了水里。
　　可程灼一只手牢牢扣住侧面的栏杆就是不放手，身体跟着船身上下浮沉了两次，等快艇落到落到浪谷那一瞬间，程灼借着浮力将身体迅速拉起，一个利落的翻身，稳稳落到艇中！
　　他尝试重新启动巡逻艇，看着傅廷霄的方向，只见后者没有跟上，而是拉起了胡杨的尸体，似乎在检测对方是真死了。看来，当时厉辛在港口犯过的错误，他绝对不会犯。
　　程灼边抬头确认傅廷霄的位置，边操纵快艇，重启引擎，稳定住方向，慢慢驶向傅廷霄所在的位置。他确保艇身损伤不严重，才靠近艇侧，伸出一只胳膊把傅廷霄拉了上来。
　　“确认了？”程灼问。
　　“嗯，肯定死了。”傅廷霄点点头。他浑身上下也湿透了，冰冷的海水顺着他侧脸流进衬衫里。程灼的手在他肩膀上停留一秒，攥紧了他肩头。
　　“嗯，先追厉辛他们。”程灼点点头。
　　“以厉辛这个船的结构来说，虽然是小型机动货船，也需要一定的操作经验，估计船上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傅廷霄说。
　　程灼点了点头，他放远目光，在海平面远处，货船变得越来越小，马上就要变成一个黑点。
　　“扶稳了。”程灼一只手扶着艇侧稳住身形，一只手操纵快艇，加大马力全速向前。小型机动货船型号不会太新，最高时速也只有不到三十节，而警用快艇则能达到四十节。一旦进入开阔水域，货船的直线速度根本不能和快艇相比。
　　程灼全速行驶大概十分钟，货船的轮廓终于逐渐清晰。
　　傅廷霄从储物箱里摸出一副望远镜，借着月光的照明，往不远处货船的方向看。
　　“驾驶室里有一个人，估计里面还有帮手。”
　　程灼低头，把手中的枪拿出来，点了点：“我这边还有三个弹夹，到时候我先上船。”
　　傅廷霄点点头。他放下望远镜，手也落下来，搭住程灼的，和他一起握紧了方向盘。
　　“从侧面逼近，准备——！”
　　货船的船身有快艇的四五倍长，警艇从侧后方一点点追上去，程灼始终控制着距离，没有贸然切进货船正后方的尾流。两船之间的距离逐渐缩小，眼看只剩下不到二十米的距离，前方的货船却毫无征兆地猛然转舵，庞大的船身开始横移，船尾随之向外扫来！
　　程灼猛打方向，快艇几乎贴着货船的尾部避让过去，紧接着就被搅进了货船的尾流里，一股强力的水流再一次拍向舱体内，快艇一个摇晃，艇身高高扬起后重重拍下，傅廷霄被震到了一边，程灼的视线也瞬间被水花干扰，只能死死攥住方向盘保持快艇平稳行进。
　　“再来，我就不信了。”
　　程灼再次提速，这次他故意拉远距离、绕开船尾，从另外一边靠近货船。他让两艘船保持航向一致，一点点收掉速度，让两艘船之间相对静止，随后傅廷霄接过方向，不断微调着快艇的位置。
　　程灼拿起枪别在后腰，用手拍了拍傅廷霄的脖颈。
　　“甲板没人，厉辛这次逃跑匆忙，估计只叫了信任的帮手，我们尽快解决掉他们，能拷就拷，得留几个人回去问话。”
　　“嗯，注意安全。”傅廷霄话音刚落，程灼飞身一跃，已经踩上了舷边！
　　程灼伸手，已经扒住了货船后方垂直在外侧的登乘梯。眼见着眼前又是一道巨浪袭来，两艘船之间的距离即将再次被拉开，程灼蜷起身体，任自己的后背重重撞上船舷，随即手臂用力拉起，借力翻上了甲板。
　　他低头，一只手扒住梯子，对着快艇的方向伸出手。
　　傅廷霄在最后关头按下了电台的遇险报警键，发出了一串遇险求救信号。防止之后撞上货船，他将巡逻艇艇切到到空挡，巡逻艇立刻失去了速度，他站在艇侧纵身一跃，牢牢抓住了货船的钢梯，立刻被程灼拉起到甲板上。
　　“小心身后！”程灼话音刚落，傅廷霄一个利落的滚翻着地，子弹几乎擦着他的后背滑过去。
　　程灼猛地抬起头，看到前方船头低矮建筑后边，一个黑洞洞的枪口一闪而过！
　　果然，这艘货船上不止有厉辛一个人。
　　程灼眯起眼睛，迅速扫视了周围的环境：这是一艘小型机动货船，结构并不复杂，船头放着绞车和锚链，船尾则有个两层高的建筑，驾驶室架在最高处，里面依稀有一个人影，驾驶室的三面玻璃窗面对船尾甲板，甲板看起来空旷，但是几乎三百六十度都暴露在驾驶室的玻璃窗下。
　　从驾驶室往后看，船的中心地带就是深深的双层货舱，上层的舱口高出甲板一截，估计里面就是货柜，货舱上面严严实实蒙着一层深绿色的防水篷布，一直延伸到接近船尾的位置。货舱左右两边分别有一条通道，连接起船头和船尾，程灼和傅廷霄现在就处于这条通道上，相对来说是视觉盲区。
　　“应该是驾驶室和船头各有至少一个人，我们分开行动。”程灼给傅廷霄打了个手势，两个人分行左右，逼近船头。
　　傅廷霄刚向从左边逼近，程灼推了他一把：“我先吸引火力。”
　　程灼借着货柜找准时机，猛地冲出建筑物的遮掩，抬手的同时瞄准对面的船员所在位置，一发子弹立刻擦着对方肩膀而过，也把船员吓了一跳，立刻躲回建筑物的掩护之后。程灼没有犹豫，一个箭步上前——现在他离目标近了，对方如果这个距离瞄准他的头部开枪，那么防弹衣也救不了他。
　　可程灼连发几枪，似是威慑，并不是冲着船员头去的，船员被打得连退两步，脚步一乱，随后右臂一震。
　　随着一声惨叫，他右手的枪应声而落，在甲板上滑出几米远。
　　“船上还有多少人？你们是要去哪的？快说！！”程灼步步紧逼，直到船员捂住胳膊，踉跄着向后跑去，直直撞向船舷。
　　“别动！”程灼喝道。
　　可船员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帽子已经被风吹掉了，脸色惨白，却没有停住脚步。他往远处喊了一句什么，应该是在呼叫同伴的名字，随后肩膀一歪，翻下了甲板。等程灼穿过甲板时，舷外已经传来一声沉重的落水声响。
　　程灼回过神来，立刻想到船尾的情况，他的目光自然往二楼驾驶室扫去，可上面竟然空空如也！他刚要开口，只听到傅廷霄喊了一声：“你身后！”
　　程灼立刻一个闪身翻滚，后腰还是挨了一子弹，防弹衣承担了大部分的冲击力，程灼紧咬牙关挨过疼痛，立刻站起来还击。
　　看来，驾驶员在二楼已经看到了甲板上发生的状况，便先一步下楼打算谋求退路。此刻被两人堵住去路，他也无心恋战，接连开了两枪，便借着舱壁的遮挡向船舷退去，显然是要重复刚刚那名船员的逃生路线。
　　厉辛最能干的两名手下已经被派到救生艇上正面拦截程灼他们，可见厉辛断然不希望将这场交锋拖到货船上，留在船上的这两个人显然并没有替他拼命的打算。这两个人跳进海里也跑不远，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厉辛，不能让他趁乱脱身。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响动，程灼和傅廷霄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说道：“先解决厉辛。”
　　在风浪之下，程灼仔细分辨着自己能听到的一切，包括引擎安静的轰鸣声——大概驾驶员早就挂上了自动驾驶，波浪拍打船体的声音，耳边傅廷霄平稳的呼吸，还有……
　　船头似乎是传来了一阵极其安静的脚步声。程灼拉了拉傅廷霄的胳膊：“走，去过道。”
　　船体中央的货物将左右两舷的过道隔开，程灼知道自己正处在完美的视觉盲区。他清了清嗓子，说：“师父，出来吧，我知道你在哪。”
　　可没有声音。程灼开口，继续道：“1999年我毕业，第一份工作，去滨江市局刑侦实习，当时同期的人都说别赶上你当师父，说你管得严、要求高。唯独我，就希望遇上你，被最好的人带出来的警察，才是最好的警察，对不对？无论结果如何，咱们也还算有缘分。所以，今天缘分又把我送来你身边，你要是还认我曾经是你徒弟，你就站出来，我们把话都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