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玉山（玄幻灵异）——nomorePi

　　“躯体一样，灵魂也不一定一致。”白无常说，“仁喜命格特殊，他会再转世回来是一定的事。但至于灵魂是他自己还是混杂了其他部分——你要自己判断清楚。”
　　从四目相对那一刻的神态起，阿玉山就知道这不是游春。
　　他一路跟在蹒跚的亡魂背后，看着他独自坐在角落里几天几夜，手里是读了一遍又一遍的家书。
　　他在终点站独自下车，阿玉山终究没有在他身上找到自己曾经爱人的影子。
　　第二世在不到二十年后。
　　祖国解放，经济繁荣，列车开始向外宣称军用转民用，开始拉载沿途的旅客。
　　而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正午，龙君再一次看到了游春。
　　那个车站有许多等着戍边的青年，他们有人踌躇满志，有人愁眉苦脸，大多数人二者皆有，背着成山的行李，呆愣愣站在人群之中。
　　而他的视线依旧是一秒捕捉到了游春的身影。
　　这一世的游春看起来精气神十足，他穿了一件旧工装，头发理得短，向着逐渐驶来的列车看去，眼里尽是期待。
　　看见这一道身影后，阿玉山早早来到了车厢连接处，站在门口迎接。
　　这一世的游春仰头看到他后，和他四目相对。
　　视线停留的一秒钟里，阿玉山有期待过他把自己认出来。
　　但这位看起来眼神清澈的下乡青年只是微微笑了一下，用一副对所有陌生人的态度礼貌点了一下头。
　　如果没有这一秒钟的礼貌，阿玉山的内心或许不会有任何触动。
　　但看到这个“游春”露出那副胆怯却认真的表情之后，龙君曾经在心里立下的誓言如同潮水一般飞涨起来。
　　他要把他关起来，关到只有他自己看得到的地方，永远不让他走。
　　然后——
　　“游春”与身后另一位同为学生的朋友攀谈着，两人背着行李，叮叮当当地走上了列车。
　　这站在站台边发愣的列车长并没有让他多注意哪怕一秒钟。
　　阿玉山猛地回过头去，看到了他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
　　车辆先前行驶了两个小时。
　　睡得迷迷糊糊的青年“游春”起身放水，他走入厕所隔间，刚要回身关门，却看到一个身高完全压住自己的制服身影一路尾随他走进了密闭的小空间。
　　“你……”青年“游春”下意识开口。
　　“你记得我吧。”列车长眉头紧锁，低声开口，“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我？为什么要绕过我跟别人说话？”
　　“我……”那人开始紧张了，“你在说什么？我不认识你！”
　　车辆颠簸，青年绕过阿玉山，焦急地晃动门把手。
　　大抵是因为过于紧张，他撼动了好几次才终于拉下门闩，等他落荒而逃，阿玉山才缓缓转过头，从这张熟悉的脸上看到了分外陌生的神色。
　　青年一路跑到好友身边，神色慌张地摇醒半梦半醒地朋友，一阵窃窃私语后，两人一同朝这边看过来。
　　接着他们抓紧收拾行李，穿过睡得迷迷糊糊的旅客，一路向着更远的车厢去了。
　　阿玉山站在走廊里，整了整肩头的对讲机，意识到自己刚刚剧烈荡起的心跳正归于可怕的平静。
　　后来，他听说这个青年死在了天山下农场的旱洪灾害里。
　　又是二十年。
　　第三世，第四世……他每次都能见到这张和记忆里的游春一模一样的脸。
　　时代滚滚向前，列车间穿行的人从单调的的确良工装，到花朵绽开的长裙，再到新时代千变万化、数不胜数的五颜六色。
　　背影颀长的列车长站在车厢的光影交错中，脸上的表情一年借一年的淡下去，空留一双仿佛能够看透黑夜的沉静浅眸。
　　每隔不到二十年，他就会见到新一任的“游春”。
　　仁喜还重复着过去的诅咒，他的寿命永远无法到达及冠之年。
　　龙君曾回地府找过人。
　　在一把拉起当年的“甄正直”的衣领后，他发现这位在书房里查卷宗的小官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听闻当年的甄正直已经去了个好地方当城隍之后，阿玉山一把松开了面前小官的领子，又粗暴地将他被拉扯变形的衣领拉扯回去，丢下一句毫无歉意的“不好意思”。
　　小官一脸懵，只能默默回：“没、没关系……”
　　此情此景，谁敢不答“没关系”？
　　在人世间做蛟龙的上千年时间里，阿玉山就是天地间最游手好闲的一条龙。
　　别的蛟龙都知道早早找一处山灵水秀的地方，等着走蛟化龙，然后和天庭地府众神仙打好关系，在天地之间谋求一处永世不可取代的位置。
　　长此以往，即使不能够在神仙间呼风唤雨，但至少知道现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做。
　　衣冠楚楚的列车长就这样懒散地岔开腿，坐在通往小官办公书房的台阶上。
　　他现在抛弃了身为蛟龙的身份，同样舍弃了化身为龙的机会，为了一个被画饼能找到前世情人的机会，得了一个辞都辞不掉的编制。
　　可，他还能怎么办呢？
　　找不到游春，他就什么也不是。
　　他还记得游春跟他说过，希望他永远别妥协，永远别改变，永远忠于自己最初的意志。
　　而他之所以会走上现在这条路，就是因为他想再次见到游春，这就是他最初的意志。
　　他缓缓抬起头，被揉得有些散乱的头发之下，金色的眼眸罕见地有些迷惘。
　　地府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他这个曾经最特殊，现在却最普通的神仙。
　　如果没有游春，谁还会记得那些在山间无所事事的日子呢？
　　如果没有游春，谁会知道他第一次倾心于某个人的模样呢？
　　如果没有游春，谁又能……支撑他把现在的日子过下去呢？
　　没有游春，谁也不能证明他现在的坚持是有用的。
　　继续吧。
　　台阶上，身影重新站起来。
　　他试着去想象游春悲悯天地时内心的所想，然后笑着轻叹一声，摇摇头骂他“蠢货”。
　　真蠢，这世间有什么值得怜悯的。
　　真蠢，正因为这世间有游春他才愿意继续活着。
　　那就去看看吧。
　　这英雄尽力守护的世间究竟有什么值得守护的。


第116章 一切的开始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一个夜晚。
　　冬天的第一场大雪落下，站台上汽笛轰鸣，开往新疆的列车即将启程。
　　站台边缘，一位老妪正步伐缓慢地拖着行李箱，身后，几个赶列车的年轻人跑过，将她的行李箱撞得一歪。
　　老妪伸手想去抓住拉杆，但脚下猛地一滑。不过接下来并没有迎来天旋地转的感觉，因为一只手稳稳接住了她的身躯。
　　一个身着藏蓝色制服的列车长站在她身后，伸手托住她的后腰。
　　即使面对一位年迈的女士，列车长的绅士品格也丝毫不怠慢。他单手握拳，用掌根托住对方的腰，另一手握着拉杆，甚至还有余韵对着她露出微笑。
　　阿玉山说：“没事吧？”
　　老妪站定，点点头微笑回应。
　　被送上列车后，年迈的女士并没有马上去找自己的位置，相反，她停下来细细打量这位列车长。
　　阿玉山没有做出什么特别的反应，背着手站好，微笑着由她打量。
　　南来北往的人，停下来对他多看几眼的绝对不在少数。
　　胆子小的偷偷地回头看，胆子大的明目张胆看，好看就是要让多看两眼，怎么了？
　　但这一次，这位年迈女士的表情好像与以往打量她的人都不一样。
　　“小伙子，我多问一句。”女士开口，“我好像四十年前就见过你，可你，怎么一点变化都没有呢？”
　　阿玉山的浅眸深邃地看向她，随即，他想起了眼前的人。
　　四十年前，一个扎着双麻花辫的女孩冒冒失失来到车上，背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她是援边的青年。
　　三十年前，一个穿着长风衣的年轻女性走进车厢，她虽然已经回乡，但舍不得远在边疆的爱人，这一次，她是要与爱人团聚。
　　二十年前，一个扎着单马尾的干练女性熟练地找到座位。她找到了一条谋财的商路，此行是为了去内地进货。
　　后来，她逐渐累积下了可以安享晚年的资本，重返内地定居。
　　昔日年华不在，曾经那个冒冒失失走上车的女孩也逐渐老去。
　　这一次出行，是她的孙辈们说阿勒泰开始下雪了，邀请这个爱看雪的长辈去大草原上养老。
　　这四十年之间，站台上一直有位制服笔挺的列车长。
　　年轻羞涩时，女孩也曾偷偷多看过她几眼，现在多年已去，她看向列车长的目光也只是一位长辈看向晚辈时的欣赏。
　　阿玉山沉默片刻，接着安静笑笑，半真半假地承认道：“或许，我就是个不会老去的人呢。”
　　老妪只当他是开玩笑，哈哈地笑起来。
　　放好行李，落座，车辆缓缓启动。老妪后知后觉看向正拿着对讲机与乘务组沟通的列车长，才发现他眼里确实有不似年轻人的平静。
　　列车孤独行驶近百年，有不少乘客质疑过列车长的个人情况。
　　年纪、婚姻、家乡……这些都是大家经常问的话题。
　　对于这些询问，列车长的回答似有似无，半真半假。有人只当他开玩笑，有人也去认真思索。
　　但对于这趟列车上的人来说，列车长的存在永远是个谜。
　　不过他们的年华太短暂了，平生杂事又太多了，虽然他们惊艳于列车长的存在，但终究没时间去深究有关于他的故事。
　　有人认为列车组可能找了长相相似的英俊年轻人来做列车长。
　　有人认为现在的列车长是曾经列车长的儿子、孙辈，又或是什么其他远房亲戚。
　　甚至还有阴谋论者，聊起了什么人皮面具，吸阴补阳，吸食人类精气的伪科学。
　　路过车厢的阿玉山听着，只感觉最后一项猜测还稍微合理一点，只是——他饿很久了。
　　自己动手虽然能解决一部分，但终究不是他最想要的。他还在等那个人，只是已经不抱希望了。
　　在这剩下的几十年时间里，他开始愈发像一位真正的列车长了。
　　和刚刚那位老妪一样，受他恩惠的旅客数不胜数。
　　有旅客前来吊唁死在遥远边疆的亲人，阿玉山便走入亡者车厢，找到那孤单在车里发呆的亡魂，嘱咐他记得给晚辈托梦。
　　有边疆的牧民第一次乘车，面对汉族乘务组束手无策，列车长熟练地拨开人群，驾轻就熟地将事情揽过来。
　　或许是因为长相，所以有人开始说他像是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