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玉山（玄幻灵异）——nomorePi

　　龙君抬着眉毛看向这边，等游春一口气灌完了碗里的酒，龙君也明白了什么。他给自己也续了一碗，碗底敲向桌沿。
　　他对游春说：“那我就祝你，生生世世被我缠着不放吧。”
　　可这根本就不算是一句漂亮话。
　　游春忽然有些想笑，可笑着笑着，眼里却莫名湿了，他用倒酒做掩饰，把那一点酸楚咽了下去。
　　他说谎了。
　　其实他想说出口的祝福是——“祝你年年如此，哪怕我再也无法亲眼看到。”


第101章 替代品
　　现在是初夏。
　　深宫大院的且末王城今日灯火通明。城内城外，宫女忙活着，小步快走，负责传菜的伙计也马不停蹄，管事的吆喝着，大喊着“怠慢不得”。
　　而站在城外的游春身披斗篷，像是一株无人在意的枯木。
　　平日里每次回到且末，他都有人山人海相迎。
　　那时候，人们总是争相打开房门和窗户，爬上屋檐和树木，挥舞着果干和宝物，只祈求仁喜将军能看上他们一眼。
　　而现在，不仅没有往来街道上的人，连王宫里的侍从似乎都把他当作了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昨晚，龙君在喝下第三碗酒之后，就直接倒在了寝宫的地上。
　　也不知道是该说他酒品好还是不好，虽然酒量差，但喝多了也不发疯，虽然不发疯，但也实在是不老实。
　　游春放下手里的酒碗，想要把他抬到床榻上去，可这人直接反手搂住了游春的肩膀，嘴唇在他落露在外的脖子上蹭着，也不说话，只是蹭。
　　游春以为他醒了，顿感不妙，可推开一看，这人的眼睛还紧闭着。
　　结果就是在这样一方沉默着添乱的氛围里，游春将他连拖带拽弄到了床榻上。等终于把这人的手松开放好，游春才松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被揉到散乱的衣襟。
　　莫非是几个月未骑马习武，体力有所下降了？
　　将军又活动了一下肩颈，咂摸出大概只是因为这人太不老实了，哪怕不胜酒力，也要在酒后添乱。
　　现在，他好歹是躺上床去了。
　　然后呢？
　　游春坐在床沿边，两手撑着膝盖，视线扫向挂在床幔边的将军劲装。
　　那件衣服原本被龙君藏起来了，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又被找了出来。龙君扭扭捏捏说他穿着好看，威逼利诱、软磨硬泡地让他穿了几次。
　　现在看着这身许久未动的衣服，游春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抓握了一下。
　　他要回到且末去了。
　　这件事，他在和龙君谈起人间成婚要事的那晚就决定好了。
　　他是且末国人民景仰着的屠龙英雄，他的出生、他的成长、他来到且末，又来到冥渊洞，遇见龙君，这所有的一切事由都是因为——他应当是斩龙的英雄。
　　可是现在呢？
　　或许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认真看着自己，一字不落地说出“才敢与君绝”时，游春就知道，他再也当不成所谓的斩龙英雄了。
　　他动心了。
　　一个被人期盼着在少年时代斩除恶龙，成家立业，征战边疆，又在功勋赫赫的万年子孙绕膝的将军——竟然对一条恶龙心动了。
　　但他此生也为对其他人心动过，不知道什么才是情爱。
　　互相陪伴是吗？
　　相互承诺是吗？
　　夫妻之事……是吗？
　　不能再想了。
　　将军感觉自己还是太年轻了，他一直徘徊在十几岁的年纪，又怎么能想明白文人墨客所说的白头偕老呢？
　　但他知道，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动手去杀龙君。
　　他要回到且末去，亲自向养育自己的父王谢罪，向且末百姓谢罪。
　　如果真的必须要牺牲谁，那就牺牲他自己好了。
　　至于龙君——游春在酒里下了游医拿来的方子，说是足以让病重的人忘却疼痛，让连日无法入眠的人彻底昏睡，而龙君这里，他特地放了常人量的两倍。
　　看着床榻上眉头微蹙的龙君，游春心里有一丝说不出的滋味，他轻笑一声，说：“也不能怪你酒量不好，是吧？”
　　或许是睡梦中的人察觉到自己要走了，龙君的脑袋偏了偏。
　　但药效还在，他也没能呢喃出什么来。
　　龙君醒后，大概第一时间会以为他只是出门换粮食了。
　　等到彻底找不见游春之后，才会去考虑出门寻找，但纵使他能找到且末去，游春也能把一切事情都处理完毕了。
　　游春像是扭动生锈的门轴般扳回自己的脸，垂下视线后，他喃喃道：“再会了。”
　　***
　　但连夜赶回且末后，一切似乎与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这里并没有像传言中那么民不聊生，相反，似乎比游春走的时候繁荣了些。至少已经过了宵禁时间的当下，城内依旧是人来人往，灯火通明。
　　而这些往来的宫内人并没有注意到他这个站在城门外的，只当他是从城外来的流浪商人。
　　一个管事的官兵稍微吆喝了两句，问他是不是来讨水的。游春愣愣地将脸转向他，不知道该怎么回。
　　官兵皱了皱眉，只感觉来者两眼黑亮，目光如炬，不像是等闲之辈。但这且末国游者众多，往来之人都有故事，谁还能有时间停下来在乎这一个偶然路过的旅者？
　　况且，今天还是赛音将军的大日子，怠慢了可不行！
　　“既然不是来讨水的，那就靠边点站站！”官兵喊了一嗓子，“古丽，把他赶远点，什么人都来凑热闹！”
　　叫作“古丽”的小宫女应了一声，赶忙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来。
　　但跟她的气势相比，言语可真不像是一个要把“无关人员”赶走的人。
　　“那个……我们今天要给赛音将军庆功，宫里宫外都挺忙的，您，要是没什么事的话……”说着，她的手往一边拱了拱，做出一副“请回”的动作。
　　将军？
　　游春眉头一蹙。
　　且末国……又多了一位将军？
　　“赛音是谁？”他问，“我记得我走的时候，且末不是只有……仁喜吗？”
　　“你也知道仁喜将军啊！”小宫女十分惊喜，“我的好朋友曾经跟我讲过他的故事，但是那时候我还在边塞，没见过他本人，也没来宫里，但听说他很英俊，要是见到了，我肯定能一眼认出来——”
　　正在她不自觉地话多起来时，刚刚吆喝过的官兵又回来了。
　　“喂！不是让你赶走他吗？”官兵快步走过来，铁甲铮铮作响。
　　古丽慌了，赶忙重复起刚刚的要求来：“请、请您……”
　　“不必‘请’了。”游春说，“我现在就走。”
　　话落，官兵已经停在了他面前，伸手欲去拔刀，但在与眼前的旅者四目相对以后，他的动作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
　　咔哒。
　　刀鞘不自觉地重新合上，直到眼前的旅者转身离去，官兵浑身上下都不能动弹分毫。
　　等眼前人只剩一个漆黑的背影，官兵喃喃自语道：“奇了怪了，刚刚怎么动不了了……”
　　古丽没注意到官兵的异常，反而是盯着旅者离去的背影，过了半晌又稀奇道：“他好像长得有点眼熟……”
　　“别废话了！”官兵恼羞成怒，“等会儿活干不完了，我看你们怎么交代！”
　　古丽吓得赶紧站直，接着转身就向着宫内跑回去了。
　　官兵吐了口气，转头一看，刚刚的旅者在转瞬之间已经消失不见了。
　　***
　　且末王城顶，游春已经站在了主宫的最高处。
　　他说他会自己走，可不是要直接逃走的意思。既然正门进不去，那他就自己上来。
　　现在来看，半年不见，且末王城的安保措施可是式微不少。他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了宴会正上方，甚至还有余韵蹲下身去，仔细打量宴会的细节。
　　殿内灯火通明，数百盏有灯悬挂于横梁上。地上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地毯边缘堆积着大大小小的靠垫。矮桌三三两两散布期间，反射着温润的微光。
　　大殿里弥漫着香料的味道，有乐师正在演奏，几个胡女正在旋转，能听见远远的饰品打击声。
　　这是一场与他在时无异的宴会。
　　每次打胜仗归来，宫里都会敞开宫门，大摆宴席，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气。
　　可仔细将每一桌宴席都看过后，游春却没发现此次庆功宴的主角。
　　席间坐着的多是文武官员，还有从没见过的商人使者，他们穿着各自的民族服饰，凑在一起，时而交头接耳，时而拊掌大笑。
　　可他们显然都不会是宴会的主角。
　　时间只不过经过了一年，游春便感觉自己的记忆模糊了许多，他皱眉深思了好一会儿，终于想起寝宫的方向在哪里。
　　说是寝宫，实则就是每次宴会前的准备宫殿。
　　打胜仗归来后，他总是在寝宫稍作歇息，等尉迟汤来见，再等宫女前来禀报一切准备就绪，就可以准备入场了。
　　所以——如果这场宴席有主角，那他此时应该在寝宫内休息。
　　游春退到屋檐下，纵身一跃，跳入了敞开的窗框内。
　　宫殿走廊里的氛围显然没有外面热烈，两个宫女提着灯路过，嘴里碎碎交谈着有关于宴会准备的内事，全然没注意到从后方闪过的人影。
　　等其中一位宫女察觉到异样回过身去，只看到了紧闭的寝宫大门。
　　寝宫里，游春摘下面纱，四下打量这间似是而非的宫殿。
　　寝宫陈设和他在时没有太大区别，但细看之下，装饰似乎有了些许不同。
　　绕过一处原本就有的雕花屏风后，游春的视线在一处悬挂的劲装上停下了。
　　这不是他的衣服。
　　视线一转，屏风后的陈设也映入眼睛。
　　屏风后的矮桌上燃着香炉，窗幔换成了深红色的锦缎，原本空白墙壁上多了几副充满草原气息的挂画。
　　原本属于他的甲架上，横着一柄不属于他的短刀。
　　这是——他们口中的新将军？
　　身后木门一响，游春猛地回过身去，和一个门内走出的将军四目相对。
　　“赛音将军”看着比他年轻些，但个子更高，肩膀也宽。身上是草原住民的装束，但也依照且末习俗换上了墨绿色的劲装。
　　比汉人稍浅的发色下，几个长长的发辫随着动作摆动着，几颗祖母绿珠子反射着微光。
　　游春眉头一拧，表情完全像是被入侵了巢穴的野兽。
　　而相比之下，这鸠占鹊巢的赛音将军竟然显得无比大方。
　　他的眼睛眨了一眨，竟然显出几分无辜。只见他脑袋一歪，轻轻开口：“你是他们说的仁喜将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