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玉山（玄幻灵异）——nomorePi

　　龙君的手臂抱起来，沉吟片刻后道：“我们都是大自然的子女，问这山间同不同意不就好了？”
　　很有哲理。
　　游春抬了抬眉毛，又说：“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你做到哪一步了？”
　　龙君惊讶：“这都什么东西？”
　　游春憋笑，继续说：“再说聘礼，你准备用什么来与我成亲呢？”
　　龙君大言不惭：“整个冥渊洞够不够？不够我就去把周边的村镇都打下来给你。”
　　游春已经憋不住了，他的笑漫到嘴边，又摇摇头说：“成亲还要穿大红色，规矩讲究红男绿女，但我们都是男子——所以当天我们都要穿上大红色的婚服，骑马走过各个城池，你愿意吗？”
　　龙君陷入沉思。
　　龙君说：“本王不喜欢红色。”
　　但他随即找补：“但成婚另说。”
　　游春微微垂下头去，扶额摇摇头，说：“你对人间的婚丧嫁娶一点都不懂啊。”
　　龙君有些恼羞成怒：“那怎么了？本王中意你，只中意你！”
　　话音落下，宫殿内的风都仿佛停下了。
　　游春的笑容收起来，安静地凝望对面的人。
　　他微微张口，问道：“你知道……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是什么吗？”
　　对啊。
　　都说到成婚了，怎么可能不谈他们之间的感情。
　　但一向心直口快的龙君忽然顿住了，他似乎是在思量怎么去描述，却好半天都没说出来话。
　　游春叹了口气，然后说：“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在龙君的一脸茫然里，他解释道：“这世间一切变幻，我仍想与你在一起——这种心情，你——”
　　龙君忽然说：“我想。”
　　游春噎住了。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龙君重复，“我也只想与你在一起，永远。”
　　游春不说话了，他直直盯向龙君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比以往任何一刻都明亮，既有少年独有的炙热，又有千秋万载的沉静，但无论如何，它们现在都照向游春，只照向游春。
　　一时之间，游春感觉自己像是被炽热的太阳打在身上，无处可躲，无以承受。
　　龙君向他靠近了些，手伸出来，按在他放在膝头的手上。
　　“本王……”他说，“只想要你。”
　　他的拇指勾住游春的手掌，属于龙君的体温传过来。
　　游春忽然像是被烫到一般拿开了手。
　　在龙君惊异的目光里，他两手抬起，摆正龙君的脸。
　　就在龙君以为这是接吻的前兆时，游春忽然认真说道：“你多久没洗澡了？”
　　龙君：“啊？”
　　筑巢期之后，龙君没时间照顾外貌了。
　　衣服随便穿，头发也揉得有些凌乱。虽然他不像人类一样吃饭排泄，也没有属于人的体味皮屑，但——终究是没有之前那么耀眼了。
　　游春叹息一声，站起身来，随即把龙君一并拉起来。
　　“去洗澡。”他对龙君说。
　　龙君抽空在自己身上上下左右闻了一遍，狡辩道：“本王不臭！”
　　“不臭。”游春重复他的话，“但我更喜欢你漂亮的样子。”
　　喜欢。
　　这一个词就足够让龙君听话了。
　　一路来到浴场，把龙君身上凌乱穿着的深衣三两下除掉，将这比自己高一截的身体按进水里，听龙君小声念叨着“外貌不重要”。
　　游春把手伸到温泉下，接来一捧水，狠狠泼在自己脸上。
　　他在想他能否承受来自龙君的中意。
　　龙君已经活了一千年，接下来还会再活上数千年。
　　寿命与轮回于他而言是个伪命题，且末不在，大唐不在，龙君依旧会在。
　　而游春的永生是有代价的。
　　他会自然生长，然后老去，如果不亲手屠杀恶龙，他只会在死后再度回到且末王城，重回十八岁时的模样。
　　这具身体就是诅咒。
　　游春狠狠咬咬牙，又接起一捧水，狠狠搓了搓脸。


第99章 阿玉山
　　寝宫里，沐浴过的龙君换上了一身鹅黄色的深衣，舒舒服服靠在八仙凳上。
　　身后，游春正用牛角梳替他理着头发。
　　“对了。”龙君忽然问，“你今年多大年纪？”
　　游春透过铜镜和他对视一眼，满是疑惑。
　　“按身体年龄来算，现在十九岁。”他回答，“按照实际年龄我记不清了，总之比你小很多。”
　　龙君面色一震，忽然开始沉思，片刻之后似乎有点内疚和后怕，但他选择不往深里想。
　　毕竟他十九岁时只是混沌空间里一团有意识的炁，完全无法与十九岁的人类感同身受。
　　“每次被你杀死之前我都从没满过二十岁。”游春慢慢梳着，感受乌黑的发丝在手里的触感，“年纪最大的一次还有三个月就满二十岁了。”
　　停顿片刻，他又说：“那次是被你按进水里溺水而死的，最痛苦。”
　　龙君不说话了，满是心虚。
　　为了找补，龙君问：“现在呢？离二十岁还久吗？”
　　游春顿了一下，然后答道：“……还有两个月。”
　　还有两个月，人间就会进入到温暖平和的五月，那时候他便二十岁了。
　　这是他在人间停留最久的一次。
　　龙君歪头，然后说：“你们人类是不是有对生日庆祝的传统。”
　　“是。”游春回，“占筮择日、邀请宾赞、束发加冠，一些很麻烦的礼仪，还有取字。”
　　“取字？”龙君问。
　　“取一个名字之外的称号，这是成人的象征。”游春回答，然后又反问，“你是不是也没有字？”
　　龙君不语。
　　游春笑道：“那我们是同辈人。”
　　龙君龇牙咧嘴，半晌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龙君听过别人称呼他“仁喜将军”，也见过他印上的“游春”二字，他不知道人名的概念是什么，也不知道怎么称呼他。
　　说来好笑，这两个在榻上缠绵了小半年的人，居然不知道彼此姓甚名谁。
　　“全名尉迟游春。”游春回他。
　　“难听死了。”龙君答。
　　片刻，龙君又说：“后面两个字不错，就是前面的姓太煞风景。”
　　“是吗？”游春笑了，“我也喜欢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个普通人。”
　　龙君毫不犹豫地发言：“从今以后你就叫游春吧。”
　　“也行。”游春顺着他回答，“反正顺口。”
　　寝宫里烛火跳跃，两人之间的安静持续了一会儿。
　　“不过……”龙君忽然说，“你要给我起个名字吗？”
　　游春梳着他头发的手一顿，刚帮龙君挽起的发髻也随之散开。
　　“你？”游春疑问，“你已经一千年没有名字了，现在反而要取一个吗？”
　　龙君不语。
　　但游春知道，他只是因为游春有的东西，他也想要罢了。
　　游春叹气：“我一个武将没有文采，你自己呢？你没有什么想法吗？”
　　龙君微微仰着头，乌黑的长发从肩颈上披散下去，显出了他本不该有的柔软。
　　他忽然转头：“大善人——这个名字怎么样？”
　　游春将无语写在脸上。
　　“不好听？”龙君皱眉，“怎么可能不好听。”
　　何止是不好听。
　　会有人用这三个字做名字？
　　龙君讪讪，挠了挠下巴，不作声了。
　　“阿玉山。”游春忽然吐出一个名字。
　　龙君耳朵一动：“你在叫谁？”
　　“这是好听一点的‘大善人’。”游春回答他，“但……气场不适合你，不如你别叫这个了。”
　　沉默片刻，游春又说：“或者等哪天你真的喜欢这个名字的时候，再叫也不迟。”
　　也是。
　　龙君自己听这个名字也没有太顺耳，感觉就是在叫一个和他不相关的人。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持续了半天，游春终于抓着乱动的龙君堪堪挽好了发髻。待到固定头发的时候，游春从盛放珠宝的玉石盘里顺手拿来一个发簪。
　　手掌展开，却是两人第一次在冥渊洞里交手时，他想拿来刺杀龙君的那一支骨簪。
　　看着手上那熟悉的骨簪，游春心里忽然产生了一丝莫名的冲动，他抬头发问：“我满二十岁的时候，你能送我件礼物吗？”
　　“礼物？可以啊。”龙君爽快答应道，“你是要金银财宝，还是铠甲武器？”
　　以龙君宫殿里的珍宝囤积，这世上任何一件宝贝他都有能力买回来。
　　游春笑：“我再想想。”
　　说着，他反手把骨簪藏到身后，转而取来另一支，将龙君的头发挽好。
　　他决定把骨簪留下来。
　　他的确手脚不干净。
　　之前随军西征时，他无意间在几个流亡儿童那里学会了些把戏。
　　将军从没有想过自己竟有这方面的天赋。
　　那枚骨簪平平无奇，跟龙君的其他收藏比显得朴实无华，但是，游春想要私自在身边留下一点有关于他的东西。
　　大英雄做这种事，也未免太容易让人笑话了点。
　　但是——如果，他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和龙君分开，他希望自己还能记得他。
　　***
　　夜已经深了。
　　筑巢期开始的时候，龙君只躲在幽深安静地藏书阁里，游春也把铺盖搬到了那里，安安静静陪着他。
　　在他梦魇时随时叫醒他，在他无意识呼唤的时候握住他的手。
　　陪他度过一次又一次的情热，在他双眼失去焦点时低头吻向他红润的嘴唇，又在结束后将龙君清理干净，然后和他相拥而眠。
　　自此，龙君好像彻底迷上了有人陪他一起入睡的感觉。
　　即使现在已经基本恢复到了正常状态，他也要在游春每晚入睡时抓紧机会躺在榻上。
　　——虽然平日里的他根本不需要睡眠。
　　所以现在游春仰面躺在卧榻上，旁边是侧着身子凝视他的龙君。
　　如果游春能看过去，一定会发现龙君躺得曼妙。他手撑着脸侧，发丝垂落在胸前，玄色的衣襟大敞，露出让游春每每看到都忍不住伸手的胸肌。
　　——这也是为什么游春要把眼睛紧紧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