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玉山（玄幻灵异）——nomorePi

　　这些概念复述起来比游春想得简单，寥寥数句之后，所知道的所有信息也讲完了。
　　大明沉默着，这让游春觉得多少有点难熬。
　　游春清清嗓子，问好友：“你不准备说点什么吗？”
　　大明如梦初醒，忽然感叹一句：“真酷。”
　　游春一愣，大明只顾憨憨傻笑，感慨道：“我说真的，这么酷的人还能带我一起玩，我求之不得呢！”
　　如此直率的话语，让游春也有点受不住。
　　但问题来了，如此肉麻的话语就不应该在旁边有外人时吐露，这次的外人，说的还是阿玉山。
　　好在走廊尽头传来了响声，那是洗衣机结束甩干的提示音，阿玉山主动站了起来，出门去捡衣服。
　　游春第二次清了清嗓子，准备趁热打铁，再把刚刚没说的事情告诉好友一些。
　　等门关上，游春压低嗓音说：“其实……”
　　其实什么？
　　其实他是想说一些有关于阿玉山的事情的，但如果要提到他，就不得不把他自己牵扯进去——不得不把他和阿玉山已经接过吻的这件事抖露出来。
　　大明依旧保持着认真倾听的姿态，面对着一时语塞的游春。
　　但是，大明都能如此轻易接受他游春不是正常人，能看到死人，还能钻入死人制造的领域里这件事，那他的另外一些事情，是不是也能被勉强接受呢？
　　游春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换个说法试探大明知情与否的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了响声。
　　这不是镇子里寻常的动静，细听，声音是由远及近的，还带着令人浑身发麻的震颤，仿佛一只从远古时代爬出来的巨物。
　　抬头看，窗框也在震动着，桌子上摆放的水杯嗡嗡作响，眼看就要跌落下去。
　　游春迅速做出了反应，他扶正水杯，又打开窗户向外看，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招待所紧邻村里唯一的柏油马路，向远处望，迷雾中有一道黑影缓缓浮现，就像是昏暗海面上的破开波浪的船只，黑影穿透重重迷雾，缓缓驶向这边。
　　这是一辆来自煤矿的重型工程车。
　　现在已经不是肆意采伐的年代了，如此型号和码率实属不常见。
　　工程车体积庞大，无论怎么看都与这仿佛停留在千禧年的小镇不相符合，柏油马路不宽，正正好好能容纳下它庞大的身躯，再多一寸就无法通过了。
　　车辆破开迷雾，却没给小镇带来光明。相反，共鸣声大到震耳欲聋，除了让人牙槽骨发紧的嗡鸣，游春听不到周遭的一切声音。
　　除此之外，大功率的发动机向外吐露着烟尘，车轮碾过，和大雾完全不同的黑色尾气弥散在空气里，把一切搅成了浑浊一片。
　　车辆路过窗口，遮天蔽日，仿佛一个不管不顾的巨人，径直向前。
　　等车辆过去，游春才反应过来屏住呼吸，但随之而来的烟尘仿佛长了眼睛，让人无处可藏。不慎一口深吸气后，游春连连咳嗽。
　　等缓过劲儿来，工程车已经吞云吐雾地走远了。
　　这是什么？
　　游春向窗外望，只有他一个外地人在打探缘由，而沿路的其他建筑都窗户紧闭、窗帘拉紧，没有任何一个人向外打探。
　　身后，大明显然也为这辆忽然出现的车惊奇，他磕磕巴巴说：“刚才……我发现你们的地方就是一处采矿塌陷。”
　　采矿塌陷？
　　游春猛地转回脸。
　　大明继续解释：“我一直在草原上找，那里没发现什么嘴巴，但是在向阿木塔河上游方向走的地方，有几处采矿造成的塌陷——我就是在其中一处塌陷里瞧见你们的。”
　　采矿车。
　　塌陷。
　　在镇子里突兀的柏油马路。
　　会因为雷声而苏醒的军队。
　　以及，停战诏令的不起作用。
　　难道说……大雾其实并不是因为军队而产生的？
　　游春当场推开房间门，直接向着屋外跑去。


第47章 一些比鬼神更可怕的东西
　　奔到招待所天台，游春跑到天台边缘。轰隆隆的工程机器吞吐着黑烟，沿着柏油马路向着前方。
　　那边就是离开宝音镇的方向了，也就是阿木塔河的上游方向。
　　如此大马力的采矿车，足以证明上游地区采矿业务的发达，而他们先前一直在疑惑底下那些沉睡着的士兵苏醒的原因，如此看来，难道说——是因为采矿带来的噪音？
　　从地面上听，采矿带来的噪音已经震耳欲聋，难以想象原本已经安静了上千年的地下会被搅成什么样子。
　　采矿带来噪音，上下穿行的矿车带来躁动，惊扰了原本应该沉睡着的亡灵。
　　——这才是底下军队苏醒的真实原因，这才是大雾一直不散的真相。
　　并不是因为他们苏醒才带来草原上吃人的嘴，相反，是因为草原先张开了嘴，亡灵将士们才会忽然苏醒。
　　所以要让这一切结束，就必须先叫停采矿。
　　可是这种事情……游春抬手按住了自己的额头。谈判，商业，斡旋，利益探讨，这根本就不是他的强项，难道现在不仅要打鬼，还要教训人？
　　妈的，人可比鬼难对付多了。
　　等滚滚烟尘彻底看不见，游春才发现招待所的楼下多了一个人。那是轻便着装的莎日娜，手里正捧着什么，显然，在工程车到来之前她正准备进门。
　　和其他拉紧窗帘装作视而不见的镇民相比，她没有躲避来自工程车的烟尘。
　　而现在，工程车已经远去了，她还沉默着望向远方，不知道正在思考着什么。
　　***
　　莎日娜带来的是自家煮的奶茶，还提了一篮形式各样的奶豆腐。
　　篮子一揭开，大明不禁发出了由衷的感叹。对大草原上生活的人来说，对自家制的食物赞赏就是对家风和品味的赞赏，这样一来，再冷峻的女战士脸上都会露出笑容。
　　果不其然，游春品着奶茶回头望，莎日娜的神情已经比一开始见到他们时温和了许多。
　　当然，应该也有逐渐开始相信他们了的成分在。
　　“一开始我不相信你们，不止是因为知道外人对宝音镇的评价。”莎日娜慢慢说道，“还有来自阿温的预言。”
　　预言？
　　大明和游春同时停下了动作，而一边的阿玉山虽然没做出反应，但放在桌下的手指缓缓握了握。
　　大明一脸茫然，左看右看，又问：“什么预言？”
　　莎日娜深吸一口气，然后回应：“遇到你们的那一天，阿温说大雾里有人被困住了，让我们去救他们，在我临出发之前她又提醒我——你们会拯救村子。”
　　这条预言之前被陈普提起来过。
　　但那时候他跟游春的关系还没有那么好，也没有详说，之后也没机会再提起来了。
　　一阵沉默之后，莎日娜继续说：“我一开始是不相信的。”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她对他们的初来乍到并不欢迎，甚至有种赶客的意思。
　　“但……阿温不应该是镇子里受崇敬的人物吗？”大明犹豫着问道，“为什么你会不相信她呢？”
　　莎日娜犹豫良久，接着说道：“过去的我是很相信她的。”
　　宝音镇从存在之时起，阿温似乎就一直在这里了，村子里的大事小情，她每一件都会参与。
　　大到每一年的法事、求雨仪式，小到哪一家的孩子丢了魂，丢了牛羊，她都会出面，村子里的人都知晓她，敬重她。虽然外面风言风语，但宝音镇始终算是自给自足。
　　这里的孩子有些会在长大以后走出去，在外面结婚生子，再也没回来过，也有人像是莎日娜一样，从镇子里出生，又决定在长大后一直留在这里。
　　那时的莎日娜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那一年，上游的敖伦镇边缘发现了未开采的大型煤矿。
　　作为生态保护区兼游牧区，新巴尔虎地区的煤矿都有严格的开采条框，但敖伦镇新来的开发商不知使用了什么手段，大兴土木，招商引资，整个村镇都发展为了包围矿场而建的工业化建筑。
　　莎日娜的声音低沉下去：“而这条村里唯一的柏油马路，就是他们出钱兴建的。”
　　一开始，敖伦镇的开发商派代表来了宝音镇，要出钱出资源与宝音镇合并，但镇子里的人都很清楚，他们提合并并不是为了支援宝音镇的发展，而是为了拿到这里的土地使用权，让往来运输煤炭的车辆更加畅通无阻。
　　莎日娜不同意，镇里的其他人也同样不同意，唯有阿温坐在她的椅子上，安安静静盘着手里的绿松石手串，沉吟道：“不如就随他们去吧。”
　　那时候的莎日娜满心的不服气，带着镇子里年轻体壮的劳力们一起想办法，她们堵过公路，也砸过他们的车，最后把两座小镇的辖区警察也叫了过来。
　　对方在敖伦镇代表的车里坐了几分钟，再出来之后义愤填膺，斥责宝音镇的人扰乱公共秩序、野蛮至极。
　　最后，还是代表上来说和的，他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了的合同，笑吟吟地让宝音镇的村民签。
　　三年后，柏油路落成，属于敖伦镇的车从此畅通无阻了。
　　每周三的下午，宝音镇都会提前门窗紧闭起来，因为敖伦镇的工程车会在这一时刻准时到达。
　　“他们一定是故意的。”莎日娜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笑，“他们知道我们镇子每周三都会让大家聚起来一起吃饭，载歌载舞，那是属于我们的宴会时间。”
　　这应该就是她责怪阿温的原因。
　　——明明可以像她们一样选择抗争，但阿温却选择了接受一切。
　　阿温不是萨满吗？不是大祭司吗？为什么她不强硬一点去解决问题，而是要在这里劝所有人——“随他们去”呢？
　　更让人生气的是，她们努力过，也挣扎过，最后敖伦还是夺走了宝音的生存空间，将原本平滑的大地一分为二。
　　“从那时起我就不再相信她的预言了。”莎日娜说，“我更希望有什么现实的力量来，真的让我们能逃离这一切。”
　　又是沉默。
　　所以刚刚站在烟尘之下的莎日娜在思考着什么呢？
　　仇恨，愤慨，对勉强抓在手里但却被人无情夺走的快乐的惋惜。游春太知道这种感觉了，他十六岁以后的人生每天都活在这种情绪里。
　　不过就在这时，窗户外忽然传来了呼喊声，游春一愣，开窗一看，陈普正在楼下挥着双臂，而他旁边是一路跟着他跑过来的小狗。
　　“去我们的蒙古包里做客吧！”陈普喊着，“你，你的朋友们，还有莎日娜阿姨，一起都来吧！今天我们要重新开宴会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