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玉山（玄幻灵异）——nomorePi

　　游春不抽烟，但他找大明借了一盒，假装借火的混混，把各个版本的故事听了个遍。
　　不过他留了个心眼，特地问了下每个工人的工作路段。
　　当天的工人可能不止有满洲里本地的，还有从附近的火车站调度过来的。
　　所以，游春他们几个秘密基地里地图上的红线，从那一天就开始连了起来。
　　从海拉尔到通辽，再从承德一路西行，穿过张掖和酒泉，直到新疆。
　　当时符合这条运输路线的列车有三趟。
　　第一趟是民用路线，无货运车厢；而第二趟是跨境列车，中途还会经过西伯利亚地区，昼夜温差大。
　　游春问过赛音了，所谓的文物运输需要尽量控制温差，经过极北地区，显然不是最优之选。
　　所以答案就只剩下了最后一趟——最近新由军用转为民用的K42X次列车，全程五天四夜。
　　至于是哪一趟，这也不难推理。对放出消息的铁路工人所在班次进行排查以后，游春很快便锁定了日期。
　　时间回到现在，信号塔二楼开着灯，游春长叹一声：“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比赛音都聪明。”
　　大明觉得好笑，哈哈笑了两声。
　　游春也咧开了嘴，他的视线瞟向赛音，却没能在对方脸上看到一点笑意。
　　等两人没声了，赛音将折叠在旁边的地图铺展在地上，低声说：“我再把计划和暗号复述一遍。”
　　***
　　去火车站的路上，赛音没再和游春说过一句话。
　　游春也没再找机会同他搭话，他有点生气，但现在的情形只允许他生闷气。
　　大明和他们分开了，现在的候车位上两人一左一右坐着，空耗时间。
　　不过这段等待并没有游春想象中那么漫长。
　　或许是因为些许存在着的紧张，他感觉自己刚刚决定好要生闷气，检票开始的播报便响了起来。
　　起身，拿为数不多的行李，排在缓缓向前的队伍里，一只手终于搭上了游春的肩膀。
　　“你紧张吗？”赛音小声问。
　　赛音和他说话了。
　　听声音，他应该不生气了。毕竟他还能和往常一样，总是能第一时间发现游春的不对劲之处。
　　“还好。”游春在嘴上逞了强。
　　身后的人沉默着，忽然又说：“其实，拿不回来也没关系。”
　　他把“偷”弱化成了“拿”。
　　跟往常一样，每次吵架都是赛音先服输。同样的，也是他先考虑游春的心情。
　　所以游春知道，这话完全就是在安慰他。
　　“不可能！”游春猛地转了头，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无论怎么样都要拿回来。”
　　赛音没再说话了，因为他们已经到了检票员跟前。
　　警察、地勤人员、乘务员——这些对他们来说都是高危要素。游春闭上嘴，表现得尽可能自然些。
　　出乎意料的是，检票员并没有对他过问什么。
　　车票拿走，打孔，重新递回来。
　　他们通过了检票口，前方全是未知。
　　两人没说话，穿过微微透光的廊桥，听着火车站里一刻不停下的播报声。峰回路转，视野忽然开阔起来，碧蓝如洗的天空下，一辆如同长龙的绿色火车停在那里，一刻不停地将人吃进肚子里。
　　游春微微卸下一口气。他每天都能看到这些车，但从没想过会走去。
　　但是，他就这么走到了这里，或许，这条路会比他们想得简单。
　　不过他的期许马上就被打破了。
　　迈进车厢一步之后，他就被一个帆布旅行包直接击中了脸。
　　天旋地转之间，游春稳住身子，而背包的主人完全没有道歉的意思，他正跟人激烈争吵着，对大件行李处的所有权展开着讨论。
　　游春侧过身，从蠢蠢欲动的帆布包边绕过去，眼前，是专属于长途列车启动前的混乱。
　　尖叫的孩童，说话声震耳欲聋的老人，喊着“让一让”的乘务员，汗味、烟味、消毒水味，混杂着皮革坐席味，直接冲进了他毫无防备的大脑里。
　　他向前走了一步，又被另一个推着行李箱的男人挤到了车厢壁上，动弹不得。
　　慌乱之间，他向后看了一眼，赛音不见了。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走散了。
　　游春挣扎着从缝隙中挤出来，想要返回去找，但前路所见都是行李箱，根本无处落脚。
　　一直以来被他压抑在心底里的不安终于喷涌而出。
　　怎么办？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各种各样不好的念头涌出来，有一瞬间，他甚至想到了放弃。
　　就在这个时候，一片混乱的视线角落里，一个穿着旧棉衣的男人突兀地出现了。周遭一切的响动似乎与他无关，抄着袖子，站在过道，目光茫然地望向某个地点。
　　难道说……
　　游春猛地收回了视线，他不想在这种时候看到那些东西。
　　放轻松点，他告诉自己，把自己当成一个要上车的普通人。而他的大脑就像是在与他唱反调，完全安静不下来。
　　就在他感觉耳朵里的嗡鸣响起来的时候，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赛音？
　　游春下意识地一伸手，猛地转过头去，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但这双眼睛的主人不是赛音。
　　那是一个成年男人，前倾着上半身看向他，所以视线正好平齐。
　　游春从来没在除了赛音以外的其他人身上看过这种眼睛。
　　——琥珀色，会在太阳底下浅得近乎透明，但他的眼睛好像比赛音还要深邃些，非常迷人。
　　所以游春竟然忘了第一时间去质疑他是谁。
　　男人也没说话，只是静静把自己的手举到了两人的视线之间，游春的手正紧紧握着他属于成年人的修长指节。
　　他问：“你在害怕吗？”


第4章 就这样十指相扣吧
　　随后，男人站直身子，轻而易举地将他拉向自己。
　　游春保持着手臂伸长的姿态，而男人则相当绅士地用食指托住了他整只手掌——他像是被王子抓到的逃跑灰姑娘。
　　这个想法让他的大脑当场咆哮起来。
　　不过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头。
　　顺着包裹男人双手的黑色手套向上看，游春看到男人穿了身制服——一套白衬衫、藏蓝外套、深色领带，有肩章袖标和对讲机的制服。
　　他是铁路上的工作人员。
　　一路上准备的辩词已经堵在了嗓子眼，我不是，我没有，带我的人就在前面。
　　但男人既没有问他，也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他的手往下压，两人相握的手掌落到了游春的视线以下。
　　“不用害怕。”他说，“我带你走。”
　　于是两人的手掌用另一种结实的方法相握起来，指游春的手在中间，男人的手掌包在外面。
　　再迈起步子之后，眼前拥堵的嘈杂破开了一条缝隙。
　　旅客们知趣地让开，行李箱被他摆向旁边，迎面而来的列车员主动留出了空隙，点头之后，问好道：“列车长。”
　　列车长？
　　游春随着称呼抬起头来，男人比他高了整整一个脑袋，从他的高度只能直视男人撑起制服的宽肩。
　　明明说好了别引起任何乘务人员的注意。
　　而且游春这才注意到，自己竟然跟着他的步伐穿越了一整个车厢，连挣扎都还没开始。
　　所以现在怎么办？
　　男人忽然停住了脚步，游春也猛地刹住车。他向后弹跳一步，让自己的脸孔从紧贴男人后背的地方离开。
　　他抬头，再次看到了那双和赛音一样的琥珀色眼睛。男人微笑：“你的位置到了。”
　　***
　　赛音找到地方的时候，瞧见游春正脸朝里站着。
　　赛音是被人挤下车的，他在月台上等了一会儿，又从另一边来到了位置，进来就看到了一言不发的游春。
　　刚想开口，游春如梦初醒，猛地转过了身子。
　　“你……我还想着去找你呢。”他难得磕巴，“没事吧？”
　　两人似乎都忘记了上车之前的矛盾，你来我往问候几句，又不约而同地闭嘴了。
　　游春显然在瞒着点什么。
　　列车上的前几个小时总是最欢腾的。
　　南来北往的人，初来乍到的旅客，还有尚未被疲劳击垮的列车组人员。穿行的游客中，谁也没注意到混进了三个半大孩子。
　　摇晃的车厢里，三个少年又回到了出发点，钻进了同一个厕所隔间。
　　发生在厕所隔间里的小组会议，是他们一开始就定好的信息交换方式。
　　三人相望，又接连垂下视线。他们的潜台词格外统一，那就是，观察旅客这件事，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一个小时前，三人落座以后，各自从自己的位置向着车体两侧进发。
　　这趟列车采用了常用的19节编组，大明买得巧，位置卡在了整列车最中段的位置，往左往右都同样路程，可谓战略要塞。
　　满心期待中出发，垂头丧气中相遇。这宝贝，一点都不显而易见。
　　大明在深思熟虑后发言：“我们不是上错车了吧？”
　　灭自己威风这件事，他可是专业的。
　　“再找找吧。”游春打断他。作为三人之中的精神领袖，他可没那么容易说放弃。
　　赛音忽然开口了：“就像刚才那样找下去？”
　　剩下两人抬起头，看向他们之中最聪明的那一个。
　　“你们刚才找的时候也发现了吧？”他继续说，“旅客不是固定的棋子，他们之中有人换位置，也有人会走动。下一次经过的时候，缺失的人可能依然不会出现，相反，原本存在的人却变动了位置。”
　　换言之，在一副扑克牌里抽取又放回，永远不可能知道他们想找的牌是什么样的——甚至连那张牌到底有没有都没法确定。
　　准确率太低了。
　　与此同时，另一件事证明了他们的会议选址同样不明智。
　　厕所门外，传来了旅客的敲门声：“拉完没有啊！拉这么久，有没有点素质！”
　　两人不约而同看向了站在坑位正上方的游春。
　　深吸一口气，游春释放了情绪：“没拉完！”
　　不知道是因为气势震慑到了门外，还是因为对面另寻了他处，很快，门外没了声音。
　　重归安静的厕所里，坑位孔洞里能看到一刻不停后退的铁轨，一切都在提醒着他们，时间不等人。
　　五天很快就过去了，他们很有可能无功而返。必须要马上想出办法来，马上。
　　片刻之后，游春抬起了脑袋，他说：“我去找列车长。”
　　“列车长？”大明首先提出了质疑，“你疯了？不是说别引起乘务人员的注意吗——你还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