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玉山（玄幻灵异）——nomorePi

　　一个星期后，凌晨四点。
　　游春做了好几场梦，再醒来时，他瞧见了张着大嘴睡得正香的大明。
　　游春无语，转头，看到赛音的睡袋空了。
　　这里是铁路边的信号塔，有两层，正对口岸，九十年代起就荒废了，被三个人当做秘密基地。
　　和游春一起胡混的野孩子有两个，一个叫大明，也就是呼呼大睡的那一个，另一个叫赛音，是少数民族后代。
　　赛音的未来，本来是游春整个夏天都在为之努力着的梦想。
　　天蒙蒙亮了，游春踩着暮色一路走到了口岸边的树林里，浅浅的池塘边，赛音果然正站在那里。
　　每次心情不好他就会来这里，比如刚和游春吵完架的时候。
　　但今天并不是因为吵架，而且，还有不到一个小时他们就要上路了。
　　“你又在想上车的事情吗？”游春先打破了沉默。
　　赛音靠着一棵树，慢慢削着一截木头。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摆弄这些。
　　“是。”赛音终于说话了，“我在想我们非去不可吗？”
　　一个星期前，他们还是决定一起上车，去把蛟龙骨偷回来。
　　鉴于早上不到六点就要起来，他们决定在信号塔里凑合一晚，第二天一早直接出发去车站。
　　发现钱丢了的那一天，游春从屠宰场回了信号塔，脸色史无前例的阴沉。偷的人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白桦树林，树洞里牛皮纸包里的钱被人换成了烟盒里的衬纸，树干边，还有一盒空了的硬中华扔在那里。
　　——这是李彪每天都抽的。
　　且厂里只有他在抽。
　　李彪把他的钱全偷走了，一张都没剩下。
　　游春已经是他们几个人里最能赚钱的了，他的钱没了，意味着前功尽弃。
　　“本来不用非去不可的。”游春笑了一声，他也无奈，“但是没办法，钱被我弄丢了。”
　　本来只要一笔笔攒，钱在秋天之前肯定能攒够。但老天爷仿佛就是让前路崎岖一点，钱没了，他们只能走备选方案。
　　也就是游春一直坚持着的“上车”。
　　赛音当然不同意，他们又大吵了一架，险些动手。究其两人各退一步的原因，还要感谢大明。
　　因为大明的钱也丢了。
　　不，不是丢，是被人轻而易举地诓骗走了。
　　没有赛音聪明，又没有游春野性，大明的优点可能就是长得比实际年龄老。故此，他在只有成年人才能去的录像厅打工，工资称得上丰厚。
　　但他本人游手好闲，头脑也不算清醒，经常动不动就被人把钱骗走。
　　游春提醒过他很多次，半是劝告半是吓唬，说这笔钱一定要留下来，留不下来，揍死他。
　　游春丢钱的当天，信号塔里，剑拔弩张之时，大明忽然来了。听过两人的各执一词，他竟也尴尬一笑，然后表示：“其实我的钱……也丢了。”
　　大明好玩好赌，这几天迷上了去游戏厅，游戏厅里，他遇到了一个自称可以给他搭线赚大钱的男人。
　　“我把钱给他之后，就再也没遇见过他。”大明坦言，目光里祈求着游春的原谅。
　　游春深吸一口气，让他跟自己去外面一趟。
　　信号塔外是一片枣树林，平时鲜有人经过。枣树有刺，刮一下都是血痕，更别提直接上手握枝条了。
　　游春折下一条堪称粗壮的枣树枝，向着大明的后腰直接砸过去。
　　大明惨叫一声， 随即开始了逃跑。
　　刚下过雨，树林里泥泞不堪。大明边跑边求饶，游春跟在后面紧握着枝条，故意打偏了一多半。
　　他现在最恨的人其实是自己，所以他把长满尖刺的树枝紧紧攥在掌心里，他知道血肯定已经渗了满手。
　　钱全都没了。
　　赛音怎么办？
　　就在他准备再一次把手里的树枝扔出去时，一个声音忽然喊住了他。
　　——“游春！”
　　游春循声望去，陡坡旁边，赛音不知道什么时候追上来了。
　　每次游春迷失自我的时候，总是能被赛音那双眼睛拉出来。
　　赛音的父亲是北城区有名的酒鬼，年轻时候风光过，所以娶了一个漂亮如洋娃娃的新娘。现在妻子跑了，只留下一个继承了她长相的孩子。
　　赛音跟他美丽的母亲很像，发色偏浅，透过阳光去看，几乎呈现出了麦金色——当然不只是头发，他哪里都很漂亮。
　　不过游春最喜欢的是他的眼睛。
　　他从来没在满洲里的其他人身上看到过这样的眼睛，琥珀色，直面阳光时浅得近乎透明。
　　老一辈常说眼睛浅的人薄情，但赛音绝对不是，他的眼睛太好看了，看谁都深情。
　　那一天，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游春慢慢放下了手里的枣树枝。
　　赛音答应要和游春一起上路。
　　时间回到现在，水塘边，赛音把脚边的石子踢进水里，转头看向游春。每次被这双眼睛看，游春总会晃神一两秒。
　　这次也是，游春知道同样是男的，他觉得赛音漂亮这件事本来就不正常，但他控制不住。他抿了抿嘴唇，向前一步。
　　其实曾经的赛音是很霸道的，游春和他属于不打不相识。
　　那时候，游春甚至打不过他。
　　不过几场大打出手之后，两人的关系莫名其妙好了起来。直到后来游春才知道他打架厉害是挨打练出来的，而且，他从不轻易袒露弱点。
　　除了在游春面前。
　　“其实你可以不用帮我的。”赛音忽然说。
　　这句话从游春一开始决定帮他攒学费起，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了。
　　“你没完了是吧？”游春埋怨了一句，接着深吸气，“别说这种傻话。我答应帮你之后，这些就都是我的事了，你不用管也一样。”
　　两人错开了视线，各自望向一边，几秒钟后，游春后知后觉地感觉自己语气太重了。
　　这和他希望赛音好的初衷完全相反。
　　他重新转回头去，赛音也正好在看着他。
　　“你成绩这么好，不去接着读书，不觉得可惜吗？”他问赛音。
　　赛音不是不能吃苦的人。只是吃过了苦的人总以为自己配不上好的日子。
　　赛音的阿妈跑了之后，他阿爸除了折磨他什么都不想，最近还爱上了把他反锁在房子里，禁止他的一切行动。
　　赛音他爹最爱的是酒，孩子只是附赠品，耗死拉倒。
　　“我脑子笨，没有书可读了，但我可看不惯你这个全校第一不去读书，那太丢脸了。”游春接着说，又往前迈了几步。
　　他比赛音高了半头，但这个当时把他按在地上揍的阎王一点也不怕他，两人对瞪着，直到两人胸口之间的距离短于一拳。
　　游春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总而言之，他忽然希望手中能抓住点什么。
　　所以他的手向上，箍住了赛音的手腕。赛音本能挣了一下，但是没挣脱。
　　赛音现在打不过他了。
　　“我……”游春盯着他的眼睛，喉咙有点干。
　　他的手向下滑了一截，握住了赛音的手掌。
　　他有种预感，这句话现在不该说出口。可是他的舌头不听话，有阵焦灼敲着他的胸膛，想让他张开嘴，把话说出来。
　　“我操。”遥远的枣树林里，忽然传来一声感叹。
　　两人猛地各退一步，向声音的发源地望去。
　　大明半提着裤子，显然刚刚正准备方便。
　　他可不懂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不顾一切地问道：“你们俩不睡觉，在这儿干什么玩意呢？”
　　作者有话说：
　　我更


第3章 结束于K42X次列车
　　大明问过游春一次，他问：“你跟赛音的关系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片刻之后，游春佯装刚回过神，满不在乎地回答：“你想多了。”
　　看大明一脸将信将疑，游春放下耳机，反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不够好。
　　见孩子王挥起了拳头，大明赶忙连声否认，转头就跑。
　　人都跑远了，游春才茫然放下手，心跳得飞快。
　　他知道前两天大明在录像厅看了《春光乍泄》，对两个男人拱在一起的镜头颇为震惊。回来以后，他看另外两个兄弟的眼神便不对劲了起来。
　　游春跟大明差不多年纪，他懂的，游春也懂。
　　游春当然知道现在这样不正常。
　　但是感情不是什么能控制得了的东西，他能控制的只有谁会知道这一件事。
　　所以，他喜欢赛音这件事，对谁都不会承认的。
　　凌晨四点半的水洼边，游春后退一步，手插进外套口袋，将罪魁祸首抛了回去：“还不是因为你打呼噜太大声了，所以我才睡不着。”
　　大明有点尴尬，抠抠后脑勺，问：“我打呼噜了？”
　　游春在心底里道歉了一句。
　　表面上却云淡风轻：“嗯，没错。”
　　看着大明脸上五光十色，赛音忽然向前一步，错开游春，向山坡上走去。
　　“算了，别胡诌了。”他打断两人的拌嘴，“还有一个小时，我要回去睡会儿了，谁都别吵我。”
　　“谁”也包括游春。
　　大明应了一声，迅速随赛音去了。空地上只留下游春一个人，他的手指空虚地握了握，回想刚刚到底是谁先后退的。
　　他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赛音那双眼睛——这是他每一天里下意识地看过去的成果。
　　但在他的观察里，两人的视线从来都没有撞在过一起。
　　有人说被盯着看的人其实是知道的，如果你的偷看从来没被发现过，那一定是因为被偷看的人有意为之。
　　赛音那么聪明，他什么不知道呢？
　　***
　　五点钟，下雾了，天透起一阵灰蓝色。
　　游春把睡在左右两边的人拍醒，准备最后再开一次会议。
　　关于游春是怎么确定蛟龙骨所在的列车的——其实并不复杂。
　　游春第一次听说蛟龙骨的故事时，是在楼下的粮油店里。
　　那天他去买十三香，正在货架间比对着价格签的时候，一只通红粗壮的手忽然出现在了对面货架上。
　　手拿走了一瓶醋，压低声音，和旁边的人讲了一遍蛟龙骨的故事。
　　这是游春听到的最清晰最完整的一次。当时的游春不知道这个故事会风靡全城，他只有一个直觉，他要听更多的细节。
　　追出市场，不近不远跟着两个人，等到了地方，一抬头就看到了所属的办公楼名头——一个为满洲里陆路口岸服务的装卸公司。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游春特地早起去了口岸边的早餐摊。
　　口岸装卸是轮班制的，夜班和白班的工人会在早上五六点钟凑到一起，把两边的见闻互相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