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玉山（玄幻灵异）——nomorePi

　　那不同于雨声的动静断断续续，很明显是从他的房间里传出来的。
　　有人。
　　游春重新打开了水龙头，伪造出一副自己仍在洗手间的样子，而他本人再度放轻动作，踩着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一步步向房间走去。
　　距离近了，声音越来越清晰了。这很明显是产生于人类的声音，窸窸窣窣，带着些许的犹豫和紧张，像是在翻找着什么。
　　贼？
　　四下打量后，游春捡了个拖把拿在手里。
　　虚掩着的门就在眼前，房间里只开了床头灯，能看到人影闪烁。游春深吸了一口气，竖起拖把，直接踹开了房门。
　　房间里的人被声音吓得一愣，猛地转过头来，和他四目相对。
　　在看清房间里的人以后，游春脸上的沉静瞬间动摇起来，他就这样一动不动举着拖把杆，忘记了自己前一秒钟想要说的话。
　　雷声响起，墙上的石英钟滴滴答答，游春的嘴张了又张，最后问道：“你是谁？”
　　房间里，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正站在游春敞开的背包前。
　　少年清瘦，齐耳短发，鼻尖上是北方凛冽空气摩擦过的红。游春对这张脸再熟悉不过了，特别是在这个人穿着黑白拼色的校服的时候。
　　游春又张嘴：“……赛音？”
　　话音还没落，少年猛地反应过来，他一步越出了窗户，向着大雨里奔去。
　　***
　　雨就这样下了一整晚。
　　游春他们没有像前一天约定的那样天亮就走，因为车坏了。
　　大明一早就醒了过来，提前去发动汽车。这一晚他睡得不错，连日来的舟车劳顿得到了缓解，心情不错。
　　披着外套，哼着小曲，松开离合器去踩油门，没想到这辆靠谱了一整个行程的老伙计忽然顿挫了一下，接着打车前盖里发出了几声无力的“咳嗽”响。
　　很快，一声叹息之后，车彻底趴窝了，无论大明怎么去打火，迎接他的只有无力的空转。
　　大明掀开前盖又趴在车底，只能大概判断出是这连日的雾气导致车辆发生了什么故障。但设备有限，他修不成。
　　雨已经过去了，按理说雾气多少会散一些，现在放眼望去，白雾跟过去两三天里并没有任何区别。
　　站在微微冒着黑烟的货车旁，眼前又是一成不变的纯白色，心态再好的人都难免有些崩溃，大明看看车，又看看毫无信号显示的手机，最终开始徒劳地绕着车兜圈子，看看有没有什么点位能把徒手推车变得可行一点。
　　不过转了两圈，车的解法没找到，倒是不远处多了一个人。
　　那是招待所的外墙下，游春正蹲在吸饱了昨夜雨水的泥土地上，不知正在查看着什么。
　　大明一愣，随后发问：“兄弟，你这是干什么呢？”
　　游春被他吓了一跳，收回摸索着地皮的手，站起来，摇头说没事。
　　但大明又不傻，他兄弟的面相比昨晚看起来还憔悴，肯定是话里有话。
　　大明也没急着问，清清嗓子，先说了自己那边的坏消息。
　　“车抛锚了，走不了了。”他抬起一只手，无奈地挠着后脑勺，“得去找个修车的。”
　　可这荒郊野岭哪有修车厂？
　　游春闭上嘴又闭上了眼，沉沉深吸了一口气。到达宝音镇之后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让他一点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但不接受也要接受，他现在没有逃避的可能性。待他做好接受现实的准备，重新睁开眼睛，一个声音忽然从他身侧响起。
　　“镇中间有修理厂，招待所老板说的。”
　　这是阿玉山的声音。
　　这高大的男人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他们旁边，不过这次大概要怨浓白的雾气。
　　坐在前台的女人依旧是没抬起头来看所有人，哪怕是个新鲜的大帅哥站在她眼前也无济于事。她编着手里的毛线，又把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
　　她说：“镇中，到了就能看到了。”
　　关于距离、交通方式、是否营业等问题，一概没谈。
　　再问，她开始说起了蒙语，这下连社交头脑发达的大明也没办法了。最终几人又回到了招待所门口，面对一片白茫茫。
　　“大明。”游春先叫住了朋友，“你留在这，我跟他去找。”
　　“他”指阿玉山。
　　说罢，他从车后座拿了赵野的对讲机，把另一个丢给大明，让他有事联系。
　　看着对讲机，想着昨天跑出去到现在还没找到的人，游春不知道该把对他的担心排在当前待办的第几位。总之，大明，这位乐观主义的朋友，挥手让他们快点回来。
　　阿玉山好像总是没有什么情绪变化。
　　作为在场最引人注目、也确实是最强大的人，但他好像总是对游春的要求言听计从。就像现在，游春只是说了个“跟他去找”，再一回头，那个高大的身影已经站在了不远处。
　　游春没说话，转回脑袋，默默向前走着。
　　雾气很快吞没了两人，大明的身影消失了，招待所的轮廓也隐匿在了白色之中。阿玉山忽然说话了。
　　他问：“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游春差点就忘了他能感觉到别人的情绪。
　　现在茫茫大雾里只有他一个人，对阿玉山来说，游春现在满脑子的“为什么”一定震耳欲聋。
　　游春猛地回过身去，对上那双在阴天里依旧明亮的眼睛。
　　游春说：“我昨天看到赛音了。”


第34章 关于昨晚的事情
　　前一天晚上，在那个酷似赛音的少年奔出窗外的下一秒，游春也跟了上去。
　　他的房间在二楼，游春第一脚踩上了湿滑的窗台，重心不稳，他几乎直接跌落到了一楼的防水台上，等踩上被雨水浸透的泥土地时，从膝盖到腰椎全部都在隐隐作痛。
　　脑海里有一个声音，说，那绝对不可能是赛音。
　　但除了那个声音以外的所有思绪全都在叫嚣着——找到他！
　　北方草原上的雨来得急，如果赶上降温，那么十有八九最后会演变成冰雹。眼下这场雨就是这种。
　　雨声愈来愈激烈，游春向着前面漫无目的地跟了几步，少年的身影早就淹没在了噪音和雨水里，现在往远处看，仿佛四面八方都是人影。
　　不对。
　　游春眯了眯眼睛。
　　雾被雨水打散了些，落下的雨如同从天幕上垂下的黑线，不间断地连接着天与地。
　　而在视线所及的地平线处，一个接一个隆起的影子慢慢飘动着，随着雨水的冲刷声愈发清晰起来。
　　这一场景有点像刚刚遇见宝音镇镇民的那一刻，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头肩相连的茧蛹形影子跟那时带给他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很快，游春察觉到了异常的来源。
　　影子并不是由远及近浮现的，而是从地皮上升起来的。它们一个接一个，就像是从泥地里浮现出来的陶俑。
　　融化，变形，塑成人形。
　　不好！
　　雨声密集，人影从四面八方不断浮现着，游春开始感觉打在自己身上的雨点多了重量，仿佛一只只按上肩膀的手，不声不响地向下施加着重量。
　　忽然之间，身后传来了叫喊声。
　　——“你在雨里干什么？回来！”
　　是招待所前台的女人。这一声叫喊以后，游春再抬脸看向原野，四面八方的人影忽然之间消失了，四周除了雨幕别无他物。
　　女人的表情看起来又惊又怕，她含糊不清地说着蒙语，这和她坐在前台时爱搭不理的样子截然相反。
　　游春又朝着雨里看了几眼，接着跑回了招待所前厅。
　　女人并没有对浑身湿透的他做出什么评价，只是看着雨，又囫囵着说了些什么，接着自顾自关上大门，重重落锁。
　　游春一晚上没睡着。
　　他瞪着眼睛盯天花板，盯到外面的雨声式微。等到雨打窗框的声音变为了滴落的雨点声，他马上从床上坐起来，套上外套，下楼查看。
　　就在他试图分辨地面的脚印时，碰到了挠着脑袋告诉他车打不着火了的大明。
　　这就是这一整晚发生的故事。
　　现在站在这里，他问阿玉山：“我看见的……是人还是鬼？”
　　男人几乎没有犹豫：“是人。”
　　人？
　　“你没有发现吗？”阿玉山微微抬起脸，“自从你的身边多了我之后，你就再也看不到那些东西了。”
　　说来也是。对之前的游春来说，断药无异于自毁，只要他的头脑清醒一刻，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就会一刻不停地找上来。
　　但自从身边多了阿玉山，那些东西一瞬之间都不见了踪影。异象和倒霉仍时有发生，不过，那种明显是在旁观着他、试探着他的单独灵体真的不见了。
　　游春压低了声音：“你做了什么吗？”
　　“我没做什么。”阿玉山语气平和，“它们只是害怕我罢了。”
　　游春第一次发现这人还挺适合无辜的表情的。端正到有些邪性的脸，如果多一丝无辜与抱歉，看起来就多了几分活人的味道。
　　但游春现在没有心思探究他怎么样更好看。
　　游春问：“所以你的意思是，因为害怕，单独的孤魂野鬼不会找上门。”
　　由此所得，昨晚那个影子的确是人。
　　但赛音……不是死了吗？
　　“那么，你看到的就不是赛音。”阿玉山言简意赅。
　　可是——
　　游春还想辩驳点什么，但他想辩驳什么呢？如果不是赛音，那为什么会在如此时间地点顶着如此相似的外表与游春相遇，如果是，那么他为什么在看到自己的第一眼，就选择逃跑呢？
　　游春不说话了，无话可说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一处建筑显现在了前方道路的尽头。
　　如同招待所老板娘所说，修车厂确实就在镇中，一眼就能看到。
　　并不是因为走到镇中心雾气减淡了，而是因为这修车厂的显眼程度很难注意不到。
　　一般的小镇中心总有一处柏油路的交叉处，或者做镇中公园，或者做雕塑造景，而宝音镇区区几条马路通往的中心，居然是一个废弃钢铁围建而成的“造景”。
　　最外围尚且是经典铁丝网，内里是层层叠起的废旧汽车框架，上至看不出型号的两座超跑，下至千禧年最常见的四方车型。向远望，一处久经日晒而掉色的起重机蛰伏在中央。目光所及之处颇具末日美学氛围——当然，也有置建筑法于不顾的勇气。
　　从敞开的大门走进去，中央是被油污浸染的土地，零星几株草飘摇在零件和工具之间，一个脑后绑着长辫子的女人举着焊接面具，手里的焊枪迸射出火花。
　　见有人走近了，工人不紧不慢挪开面具，问他们：“修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