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玉山（玄幻灵异）——nomorePi

　　临到门口，她转过头来，向着几个人宣布：“这小子状况不好，姑且多留你们几天，但该走的时候自己记得走！”
　　话毕，帐门合拢，帐内只剩下了灶火的噼啪声。
　　游春无话。虽然这女将军三番五次放下狠话，但实际上也并没有什么动作，怎么不算是嘴硬心软呢？
　　既然赵野已经救回来了，那么，他们大概可以收拾收拾准备动身了。
　　不过下一瞬间，游春的脑海里又闪过了陈普的那几句话。
　　草原把他的妹妹吃掉了。他要去救妹妹。
　　不仅如此，这个镇子里还有许多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疑点。
　　他们应该就这么一走了之吗？
　　游春叹了口气，忽然，他听见赵野在小声叫他。
　　对上视线后，赵野有些吞吞吐吐，不一会儿，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终于开口：“我有些事想跟你们说。”
　　按照赵野的说法，他在草原上跑着跑着，忽然感觉脚下一软，好像踩中了一块充水的草皮。
　　“然后我就掉下去了。”他说，“跟那个旅行博主最后记录下来的一样——有一张嘴在我上方合拢了。”
　　当时赵野的心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但比起简单的“玩完了”，还有更可怕的事情在后头。
　　跌入深坑的时候，赵野本能地闭上了眼睛，但迎接他的不是无尽的坠落，而是一片无比柔软的地面。
　　后背着地，赵野先懵了两三秒，确认自己没死之后，他猛地坐起来，胡乱在身边摸着，意识到自己坠落到了一块草地上。
　　草原的底下……还是草原？
　　赵野跌跌撞撞站起来，仰头看向前方，洞底漆黑一片，他努力眨着眼睛，待视线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后，他第一个看清的便是远处的斜坡。
　　那一瞬间，赵野的脑海里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他说，这不会就是阴曹地府吧。
　　目光所及之处光线很暗，唯一的光源是天上打下的一束冷光。这儿的天是黑的，草也是黑的，向远处望，连绵起伏的草像是裹了一层银霜，边缘微微泛起白色。
　　不对，这里还是内蒙古。
　　“我绝对不会认错的，我还在原地！只不过……我去了世界的另一面，大概是这个样子？”赵野摇着头，似乎自己也陷入了恍惚。
　　作为从小就在新巴尔虎左旗长大的内蒙人，眼前所见的地貌确实还是他熟悉的样子。
　　既然熟悉，那就说明还能回去。
　　赵野撑着草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往前走，可是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撞到了他左边的手臂，再一抬头，他看到身边多了个人。
　　第一眼望过去，赵野还以为这是个假人。
　　因为他穿了一身寒光闪闪的铠甲，而身材壮硕得如同一堵墙。赵野甚至要把头扬起才能勉强看清他的面庞。
　　——这是一位古代的将士。
　　将士脸色青灰，目光毫无感情地自他身上扫过，接着便毫不犹豫地转头向前，继续自己的步伐。
　　而他身后，一个接一个的将士出现了，他们沉默不语，身上的铠甲互相碰撞着，步伐沉重而坚定。
　　赵野发现自己正汇在一支向前的军队里，仿佛洪水之中的一只蚂蚁。
　　碰撞接二连三地来了，士兵们就先看不到他一样，压根儿不把他放在眼里。赵野弱小的身子骨左摇右摆，逃跑时的那种不真切感又来了，终于，一个踉跄之后，他感觉自己“飞”起来了。
　　钢筋铁骨的洪流之中，赵野的眼神一点点失去了神采，很快，他便随着整支队伍一起步伐沉重地向前了。
　　而飘在天上的那个赵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走了，又惊又怕，他开始手脚并用地挣扎，呼喊着让“他”回来。
　　但挣扎是徒劳的，他的灵魂像是一只剪断了线的气球，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升去。位置越来越高，空气仿佛越来越浓稠，赵野闭上了嘴，因为他看清了这片地底世界的全貌。
　　这是一片宽广到看不到边际的草场，而目光所及之处，身披铠甲的士兵如同天上的星宿，多到可以用不计其数来形容。
　　赵野低下头去，轻声说：“从这里开始，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游春抱着手臂站在原地，他从阿玉山那里听来的“古代士兵”和从赵野这里听来的“嘴”，两条线索第一次汇到了一起。
　　“那你是怎么回来的呢？”大明听得冷战阵阵，但又忍不住往下问。
　　赵野抬起脸来，像是在望着什么：“之后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再睁眼，他看到脸一望无际的白，天地一色，而在这一片浑浊白色的正中间，是个看起来修补了许多次的蒙古包。
　　——也就是他们现在所在的这一顶。
　　赵野接着说：“我听到有人叫我，那声音……好像是个老奶奶，现在来看，应该就是刚刚那位吧。”
　　阿温的呼唤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赵野手足无措地四下张望着，接着开始本能地去追随这声音。
　　他追着蒙古包绕了一圈又一圈，声音好像每次都是快他一步，让他来不及追寻。最后他跑得气喘吁吁，两手撑着膝盖站在了空地上，嘴里刚要开始骂娘，忽然之间，他感觉有一股风猛地刮到了自己脸上。
　　赵野有点不好意思：“……接着我就像是被人拽着脖子一样拽到了这里，再睁眼就看到你们了。”
　　蒙古包里静默无声，游春和大明互相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起了鸡皮疙瘩。
　　所以这就是阿温刚刚不让他们回头的理由，假如他们不听话偷偷转头看，说不定就直接跟灵魂状态下的赵野撞个正着了。
　　“现在好了，现在没事了！”赵野起身，又是一顿点头哈腰，“麻烦各位了，等从这大雾里出去，我一定请各位吃好的——”
　　“等一下。”阿玉山忽然叫停了他的溢美之词。
　　众人目光投过去，这个从始至终一直在安静倾听的人提了一个十分诡异，但却被所有人忽略了的问题。
　　阿玉山上身前倾，两手架在膝盖上，浅色眼睛望向他：“一开始看到宝音镇的村民时，你为什么要逃跑呢？”
　　——对啊，他当时为什么要逃跑？


第38章 所谓只有女人的不祥之地
　　从一开始，赵野就对这镇子的态度奇奇怪怪的。
　　而且当时，假如说他是害怕车外的“人”，那更应该选择的行为是缩在原地抱头尖叫。
　　直接跑，说到底不仅有些可笑，还有些不人道。毕竟当时，他那几位刚认识不到一天的好友还在车上呢。
　　赵野额头上的冷汗又开始冒了，他四下打量一圈，蒙古包里现在只有他们几人。
　　这还没完，他起身来到了毡布门前，撩起门帘向外望着，再三确认之后回到了原位，招呼其他几人凑过来。
　　“你们没发现吗？”赵野压低了声音，“这个镇子里只有女人，没有男人！”
　　只有女人？
　　游春的眼睛眯了起来，回想从昨天到现在的整整二十四小时——于村镇之外巡逻的女骑手，接待外来旅客的招待所老板，修理厂挥舞着焊枪的工人，还有村子里最受人敬重的阿温。
　　这些在世俗刻板印象里有男有女，甚至男性比例更重的角色全部有女性来担当。
　　但有一个例外。
　　“不对啊！”大明插话，“刚刚那个游春跑着去追的孩子不就是男孩吗？”
　　赵野大惊失色，连忙说道：“这就是问题所在啊！整个村子上下都是女人，唯独多了一个十多岁的少年，你们想想这是要干什么？”
　　有时候大明的脑子还是很快的，他灵机一动，说：“效仿《红楼梦》。”
　　要是平时，游春多少要笑两声给他听听，但现在，他想赶紧听赵野的答案。
　　赵野再度低下头去，看向地方上花纹繁复的地毯：“从我小的时候起，周围的居民就都听过‘宝音镇’这个名字，阿木塔河沿岸，再小的孩子都知道下游有个只有女人的村子……”
　　牧区的村民们，矿井里的工人们，学校外的货车司机们，男人们提到这镇子，会先放下酒瓶，朝着空地上啐一口，语气里半是嘲讽半是畏惧。
　　——“那地方，女人当家，不敬长生天，拜的是地底下的‘莽盖’。你们没看那儿的女人长什么样子吗？一个个嘴歪眼斜，青面獠牙！”
　　——“谁家姑娘要是不小心理她们地盘近了，就会被她们的萨满把魂勾走，从此呆在那只有女人的地方，再也回不来了！女人不嫁人，不生育，玷污了祖先传下来的血脉。到时候，她家的敖包都会倒塌，祖灵都会蒙羞，再也不会庇护她的家人！”
　　——“男孩？哼，男孩更不能过去了，童子身是最珍贵的，到时候就会被她们的女萨满抓住，做续命的容器！”
　　——“容器？我看是用男人的生命力滋养宝音镇的土地了，没有男人的地方女人怎么活？他们要找童男做法器，让那里的草绿，让那里的水美，到那儿的男孩都活不过十八岁，等他一死，她们又会去换一个新的来……”
　　在这样的耳濡目染中，赵野很难不相信宝音镇是个男人不能久留的地方。
　　“所以……所以那个男孩就是被他们留着做法器的！不、不，也可能是留着做皮囊的，现在我们几个来了，她们肯定更高兴了，新鲜的皮囊多到用不完啊……”
　　赵野说着，自己抱住了自己的头，甚至还煞有介事地哽咽了两声。
　　而在场旁观他的三个人，表情姿态大相径庭。
　　大明听得一惊一乍，但看表情，明显是不相信这毒蛊巫术的说法。而他旁边，阿玉山居然听出了笑，他脸孔抬高，手支着下巴，浅色眼睛眯着，全然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轻松。
　　游春站在两人前面，直面着着赵野。没人能看清游春脸上此刻的表情。
　　“诶，不对啊。”大明察觉到了什么，侧头从游春身后冒出来，“既然你这么害怕这里，干嘛还要全副武装来这儿调查呢？”
　　再度被戳中痛点后，赵野脸上的表情又暗了几分，他局促地搓着手心，最后还是选择实话实说。
　　“实不相瞒，几位，我们学新闻的都有一个做知名记者的理想——最近的事情都太反常了， 我怀疑跟宝音镇的巫毒活动有关，不对，不只是我，所有人都是这么说！就是因为宝音镇有巫婆和毒蛊，这大雾才会一直停不下来，嘴才会一直张开，而我带了长焦相机，绕着边缘拍上几张，找附近居民问上一问，重点是别真的跟宝音镇有什么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