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玉山（玄幻灵异）——nomorePi

　　他一开始跑那么远去找某位把他们因缘绑在一起的天师，不就是为了现在吗？
　　游春掏出手机，刻意将表情调整了一下，接着点击天师的聊天框，开始呼叫。
　　视频电话接通，天师那边的画面最开始是后置镜头，一眼就能看出来在某处酒吧餐厅的座位上——他在欣赏一位丰腴的少数民族女歌手。
　　不过画面一转，镜头很快转到了他的脸上。
　　天师连连清嗓子假装正经，问道：“干嘛？”
　　游春满脸写着无语，只能假装刚刚什么都没看见，然后把自己的诉求说清楚。
　　他需要天师替他们调查龙君在遇见他以前的人生——不，龙生。要知道他是否与什么精怪结下过什么梁子，以及，判断一下所谓的“尉迟汤”及其同党，是否和这位精怪有关系。
　　在游春简明扼要说明情况的同时，那位民族女歌手的美妙歌喉时不时从背景里飘来，天师的目光几次三番被吸引走，又在与女歌手对上视线后轻轻点头微笑。
　　游春面色一冷，问：“天师，表演有那么好看吗？”
　　天师一惊，赶忙收回目光，然后辩解道：“我是个对世间美好充满欣赏力的人！爱情、美丽、音乐、美术……难道这些不值得欣赏吗？”
　　“确实值得。不过这么说来——”游春道，“如果没有你作配，我留在极北之地长大成人的乡村故事是不是也一样美好？如果没有你作配，我和龙君虽然因缘相连，但也不至于成了宿敌，那我们岂不是有可能在某场平静的旅途中认识，演绎出另一种安静美好的人生？唉，如果没有你……”
　　“好了。”天师脸色发黑，“我帮，我帮就是了。”
　　通话挂断，火锅桌边三人各自用不同的表情看着游春。
　　阿玉山倒是一副心满意足的骄傲表情，他调整了一下抱在胸前的手臂，满眼都是“看看我们多能说”。
　　对面，周萨靠近那隆，一手挡着嘴，但声音大到对面两人都能听清楚。
　　他说：“这人好恐怖。”
　　那隆表情夸张地点了点头。
　　游春对三人的反应仿若未闻，干脆利落关闭了屏幕。
　　既然最重要的事已经在解决过程中了，那是时候看一下另一件了。
　　游春将脸转向周萨，说道：“然后是另一件需要解决的事情。”
　　前一秒还在假情假意吐槽游春的周萨收起了脸上的不正经，将身子转向游春。
　　“你们也看到了。”游春说，“这是因为我的执念起的心境，开始于我十六岁那一年——在和我的竹马失散的那一刻。”
　　一千年前，赛音首次出现在整场事件里。
　　作为周边附属小国的孩子，赛音是送入且末安定关系的质子。他被卷入了且末的无趣政治斗争里，换言之，他也被卷入了龙君与游春的命运之中。
　　一千年后，游春再次从轮回中出现。
　　将他的灵魂拉回人间的仪式带来了许多轮回中的错乱，赛音再次被卷进了这场命运的纷争里。
　　可偏偏因为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让当时的游春对他产生了不必要的情愫。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我都是造就这一切的开始。”游春说，“我必须让他离开这里，回到正常的人世间。”
　　一直安静倾听的周萨忽然打断了他，说道。
　　“理论上讲，即便被卷入心境时是活人，过了这么久还能不能活着还是个问题。”他说，“况且，我认为他被卷入你心境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所以即使你现在能够把他放出去——他也已经早就死了。”
　　死在心境的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许多莫名其妙失踪的人就是这样离开的。
　　游春沉默了，他轻轻叹息一声，然后说：“我知道。”
　　他其实早就知道了。
　　如果赛音还活着，怎么可能藏起来十年不让他找到？
　　“所以……”周萨说，“你是想放他自由。”
　　一千年以前，赛音是族人换取短暂和平的筹码。一千年以后，他是游春被召回人间的附属品。
　　他只需要一场属于普通人的自由。
　　火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滚着， 由于没人动筷也没人添汤，水只剩下了很薄的一层。
　　那隆识相地伸手拔掉了电源插头，车厢里连最后一点杂音都消失了。
　　“其实你已经放他自由了。”周萨说。
　　游春惊异地抬起脸，周萨的脸上全无开玩笑的神情。
　　“心境主人执念消除的一刻，心境就会从内部瓦解。”他说，“但你看，我们现在还好好停留在这里。”
　　游春四下环顾，皱眉思考了一下周萨的话。
　　如果说几个月前的他还对找回赛音留有一丝执念，现在就是全然想放手的坦荡了。
　　不过既然他的执念已经消失了，为什么这趟列车还在照常运行？
　　“因为你和正常人不一样，你的心境即使没有你的执念也会照常运行，它已经自成一派了。”周萨继续说，“如果你想让它停下，或许要另外想办法。又或者说——你要再考虑一下要不要让他停下。”
　　现在问题上升到了一个更高的等级。
　　本来游春只是在思考如何让它停止，现在，问题变成了要不要停止。
　　而对面也不急着等他做出决定。
　　那隆已经开始起身收拾火锅餐具，周萨也适时站起来，拍了拍游春的肩膀。
　　“慢慢考虑吧。”他说，“你还有时间，在我们彻底被围攻之前。”
　　说着，他抬眼向着对面的阿玉山看了一眼。
　　这上千年来针对某条咸鱼蛟龙的敌人还没找到，谁也不能保证情况会在什么时候忽然变坏。
　　餐车很快被打扫干净，绿皮火车还在轰隆隆地继续向前行驶着。
　　窗外大部分时间是一片漆黑，偶尔会经过亮起微弱灯光的城镇，但很快又投身于伸手不见五指的原野。
　　两人被安排的房间在列车长室的另一边，中间隔着一长条空空的乘客席位。
　　头顶灯光暗淡，周萨礼貌向他们一抬手，两人消失在了舱门后。
　　而列车长室这一边，房间门刚被打开的一瞬间，阿玉山颈间的领带便被猛然抓住了。
　　舱门在身后轰然合拢，游春的嘴立刻贴在了他的嘴上。


第120章 对不起与没关系
　　阿玉山眉头一蹙，当即抓住了游春的大臂。
　　按照他的记忆，仁喜并非是个不主动的人。但他一旦二话不说就开始求欢，那一定是因为有什么事情被压在心里了。
　　游春半句话都没有回应他，一手挡开他的手臂，偏过头继续吻了上去。
　　阿玉山能感受到游春身上浓烈的复杂情绪，所以他再度皱着眉偏开，在狭窄的房间里凝视刚刚重修旧好的爱人。
　　——他们真的重修旧好了吗？
　　“你到底怎么了？”阿玉山压低嗓音。
　　游春安静地看着他，片刻之后，手掌重新贴上了龙君的身侧。但这次他并没有像是刚刚那样索吻，而是直截了当地跪了下去，面孔正对列车长烫得平整的西裤。
　　被吐出来的热气激到，阿玉山本能地后退了半步，但两人正在房间门口的狭窄通道处，他的后背直接抵上了墙，退无可退。
　　在游春的脸贴上去之前，阿玉山的手再度准确地捉住了他的下巴。
　　手掌隔着一层手套贴在爱人温热的肌肤上，龙君有一瞬间感觉自己在制住一只因为情绪激动而不受控制的小型犬。
　　但在游春缓缓抬起眼眸之后，刚刚一瞬间因为他不说话而产生的愠怒瞬间消失了。
　　阿玉山看到他的眼睛湿漉漉的，好像正含着泪水。
　　“你……”列车长放轻了手上的力度，“你还好吗？”
　　这一句不轻不重的问话可能会出现在日常的任何场合。
　　可在现在，他对游春来说就像是一句赦免。
　　那滴刚刚还盈着的泪水滑落下去，而游春的表情就像是吃到了一颗太过酸涩的李子，整个人迅速坍缩下去。
　　他不再跪着了，身姿一歪，像是被打了一拳一样向后坐下去，然后把脑袋埋在膝盖间，一只手搭上自己的后颈。
　　而阿玉山站在原地，一声不响地看着游春蜷在墙角的样子。
　　可能是因为他的双眼过于平静了，又可能是因为他的外貌过于不近似于普通人类了，这样垂着头看向别人的样子就好像一尊不会有任何感情的雕像。
　　但下一秒，不近似于人的雕像动了。
　　他慢慢弯下腰，单膝着地跪在地上，平静地看向游春。
　　他独自等待的时间太久了，亦或者是在这趟车上感受了太多属于人类的情绪，现在，他已经很难再像一个普通人一样表达自己了。
　　但看着游春流泪，他能感觉到自己一百年里的情绪出现了一个缺口，它们好像正在慢慢地膨胀，沸腾，然后消散。
　　游春痛苦的喘息在几秒钟之后结束了，他没有抬起脸，而是向着阿玉山伸出了一只手。
　　阿玉山带着黑色手套的手掌马上迎了上去。
　　甚至游春的手臂还没有完全打直，阿玉山的手就抓住了他的手。
　　不是爱人一般的十指相扣，也不是玩伴一样地互相抓着。而像是一个灵魂抓住另一个灵魂，用最原始最简单的方法肌肤相贴。
　　“我错了。”游春说，“我彻底错了，我怎么能……我在到这里之前甚至还很乐观，我有想象过赛音还活着……我、我猜想过他只是不小心摔下了车，然后像是我当年把你交给古丽一样，被什么人收留，照顾，然后长大了。我有想象过他活着的样子，我错了。”
　　接下来的几分钟时间里，游春一直在“我错了”与“对不起”之间重复。
　　没人知道他在向谁道歉，也没人知道为什么要对他也左右不了的事说上“我错了”。而阿玉山一直安静握着他的手，一点一点地等他平静下去。
　　片刻之后，他终于止住了抽泣。
　　他抓住阿玉山的那只手也缓缓有了力气，他翻过手掌，让两个人的手更自在地手掌相贴。
　　和一千年前的风吹日晒不同，游春的肤色显得有些惨白。他的指甲修得极短，手背上显现出几条青色的血管，几乎不能想象千年以前弯弓射箭的模样。
　　阿玉山的手包裹在手套里，与千年之前那副受不了一丝多余衣料的样子也千差万别。
　　他的骨节依旧比游春大一圈，和游春的手掌相比，他像是个全然掌控的承托者。
　　游春看着两人相握的手掌，低着头缓缓说：“我这一路究竟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