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元年（古代架空）——秋叶刀

　　宗闻醒来的时候，他略一偏头，青色纱帐温柔地拂过他的脸颊。宗闻尝试着动了动手腕，腕上布条深深嵌在皮肉之中，已在他手腕上留下了青紫的瘀痕。他偏过头来，发现穆怿睡在了床榻的外面，自己却是躺在里面的。
　　宗闻行军艰苦，经常以风沙为被，以兵戈为枕，他仔细回忆着，大概已经很久没有与穆怿同榻而眠了。既然醒了，又饱尝了情事之乐，浑身皆充满了力气，他也不乐意这样无所事事地躺着。宗闻从榻上坐起，他浑身□□地站起来，抬脚跨过熟睡中的魏王，赤脚下了榻。见门外有几条影影绰绰的人影，他扣了扣门板唤道：“进来几个人伺候。”
　　宗闻这么一发话，还真进来了两个穆怿的亲卫，其中一人问道：“主子可要用些汤水？炉上炖了些米汤，尚是温热的。”
　　这亲卫说话的声音不高，只是他们三人能听见，并未惊扰魏王休息，宗闻略一点头以示同意，另一亲卫便上前解开宗闻手腕上的布绳。天知道魏王在捆绑时用了多大的劲，最后绳结难解，还是用匕首给割断的。
　　双手恢复自由后，二人就见宗闻轻车熟路地找出自己的常服换上，此服饰袖口收紧并非广袖，样式上则肖似骑装，穿上后显得人精神干练。这时，穆情从厨房端了碗米汤过来，他递给宗闻，宗闻却不接，只对他说：“你先喝。”
　　穆情望着他，依然是一声都不出，大大方方地将米汤喝了一口，宗闻见他饮后并无异状，才接过瓷碗抿了几口，穆情见他如此方才明白，原来宗闻刚才是让自己先喝试毒。
　　宗闻只饮了半碗润口，放下碗后上前几步，抽出穆情身上的佩刀，“你这刀借我一用。”
　　穆情的兵器被宗闻拿走，也就只能跟着宗闻去了客栈后的庭院。宗闻将长发挽成发髻，以铜簪固定，先是掂了掂穆情的刀，便开始舞起刀法来。
　　武将最忌懒散，宗闻向来晨起练武，除非有什么意外，他是从不停歇的。他手中所持的是穆情的得力武器，那刀法，穆情从第一式起就觉得眼熟，便在自己心中暗记招式和路数。待宗闻将刀法练完，额头上却连薄汗也未曾流。
　　见穆情盯着自己看，宗笑道：“我这刀法只是身姿样式好看，来松松筋骨用的，你且看着就好，不必费心去记，并不是什么值得学的东西。”
　　穆情却知道宗闻在骗他。
　　这刀法绝不会是什么平庸的法门，因为他见王兄经常在王宫练习，宗闻这套刀法与他王兄的武艺是一个路数。
　　他撒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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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魏王比起平时多睡了一刻钟，待他醒来，就见宗闻正赤裸着上身，背对着他在擦洗。
　　宗闻耳目极佳，听到动静就知道是穆怿醒了，只不过，他如今无暇顾及魏王，身体的异样令他有些心烦意乱，宗闻绝不会拉下脸来求欢，穆怿从他饱含水气的双眼里看出了他的意思。
　　“今日不行，待回了静思慎独，孤再喂饱你。”
　　宗闻知道穆怿没有说错——来了萧县，魏王必定会去一趟镇海侯府，这是他的妻族，按照往常的时日算，他身上的毒要发作了。此毒发作后若是没有解药，全身渐渐乏力，进而四肢麻痹，之后痛入骨髓无法解脱。宗闻知道自己仇家甚多，对他恨之入骨的人更是数不胜数。但是进了徐州有一点还是好的：这里是魏王穆怿所在的王城，至少不会有人堂而皇之地进入魏王府邸里去加害他。
　　“孤让穆情先送你回去，若是有事耽误了，孤会派李羽去给你送药。
　　在徐州城，宗闻没有私宅，他的住处就在魏王宫里。魏王是一方雄主，所住之地亦是规制健全，前院内宅分得清清楚楚。魏王的生母刘氏与他的妻妾们住在后宅，宗闻住在魏王宫一处单独的院落里，名曰静思慎独。静思慎独里只住着宗闻一个人，周边多有人把守。
　　魏王没有长大成年的女儿，之前两位妾室曾经生下过两位女娘，却都在幼年夭折，为此，魏王特地从堂兄那里抱来了一个侄女抚养在身边，他为那个侄女请封了郡主，充作自己的女儿，宗闻思忖着，魏王如此悉心地教养侄女，多半是为了将来联姻所用。没有亲生女儿，侄女也行，只要姓穆，那就是穆家的女孩。
　　魏王原本准备与宗闻一同回到王城，后来想着既然来了萧县，还是要去岳父镇海侯那里走一遭，便派遣了监察司护送宗闻先行回到徐州。他连续幸了宗闻几日，将人折腾得有些发热，染上了风寒。魏王担心自己不在，唯恐宗闻又有什么出格之举，便语气平淡地恐吓道：“你的儿子宗秀还在前线，听说他骑射俱佳，是个骁勇多谋的，你若是不安分，离开静思慎独半步，孤就派人去打断他的腿。你知道孤做得出来。”
　　监察司一路护送宗闻回到王宫时，已经是日暮时分，魏王宫上下无人不识承安侯，管事见他回来了，忙上前行礼，他的手中拿着两条长长的黑布，他捧着黑布跪在宗闻跟前：“承安侯，得罪了。”
　　宗闻这两日都在赶路，早已有些疲惫，唇角紧抿任由他动作，那管事先将宗闻双手绑在身后，然后请宗闻入了软轿坐定，用另一条黑布蒙住宗闻双眼。宗闻早已习惯被王宫的下人如此对待，歪在软轿里由人抬了进去。他心里也清楚为何穆怿会这般对他，王宫内院里的具体布置和方位唯有穆氏子孙方能知晓，他只不过是一介外人，不配知道罢了。
　　他这般迷迷糊糊地想着，在轿中小憩了一会儿，直接就睡着了。因睡得有些沉，宗闻连软轿落地之时也没有察觉。等他醒来，用脚踢了踢轿内木板，管事才一身是汗地钻起来，含笑对他说：“承安侯，静思慎独到了。奴才这就为您松绑。”


第12章
　　宗闻从轿子里出来，方便那管事松绑的动作，望着他眼前这座院落，他少时在河西节度使府中时，所居的住处便叫静思慎独，而如今的住处也叫这个名字，他听说，这几个字是魏王亲笔所书。他住在王宫这么些年，出入王宫必要绳索上身又蒙住双眼，他也就只知道静思慎独里面是什么样的，静思慎独以外的地方，他一律都没有见过。
　　只是宗闻回到了王宫后，还是惊动了老夫人刘氏。
　　魏王是刘氏的长子，可她一向偏疼自己的小儿子穆情，听说穆情外出办差回来，老夫人刘氏就一定要去看他，三言两语间，就听说宗闻也回来了。
　　刘氏怕事胆小，她如今虽是富贵，面对宗闻难免心虚又底气不足，她服侍过宗闻的母亲永平郡主，是做过奶娘的，奴婢出身，一向就把宗闻当杀神一样看待。
　　刘氏的那些孙子们就是她的心肝宝贝了，听说宗闻回到了魏王宫，刘氏接到了消息，便命令护卫手持火把，看住静思慎独那里的动静，她如此一折腾，倒是将穆情也惊动了。
　　穆情过去时，刘氏正叫人去吩咐王妃，她想带着魏王的几个子嗣避去王妃的住所。穆情便去问道：“这么晚了，母亲怎么还不歇息？”
　　刘氏朝他抱怨道：“我哪里还睡得着，那个宗闻回来了，你那小侄儿才刚刚出生，我怕他为了五公子，把六郎给掐死。”
　　穆情听了也是哭笑不得：“母亲莫慌，我已经将母亲派去的守卫全部撤走，母亲，王兄立下过规矩，静思慎独附近不许有明火，至于六公子，承安侯不会去动他的。”
　　刘氏却是不信：“他是五公子的亲舅舅，看你王兄的其他儿子肯定不顺眼，恨不得你王兄只有五公子一棵独苗，六郎和世子都是你王兄的嫡子，他可不得恨透了？”
　　刘氏派去的人见到魏王世子，请他去王妃那里避一避，魏王世子穆言只觉莫名其妙，听了来人说辞，只嗤笑道：“祖母一介妇人，胆子小，这是被承安侯给吓唬住了，本世子倒要看看，莫非大将军真敢持剑来杀害父王的公子？他若敢来行凶，我必亲自手刃了他！”
　　世子主意大，咬定了不肯搬，余下几位公子不比世子，都只能听祖母的，便被带去了王妃的住处，宗闻回到徐州城的第一夜，刘氏便将整个王宫搅得人仰马翻。府上奴仆遵从刘氏之命给几位公子们挪屋子，而宗闻却安睡于静思慎独之中，直到天明。
　　三更时分，王府管事六福起了床，觉着自己的眼皮子正在打架。昨夜，老夫人听说承安侯回来了，顿时就吓坏了，刘氏一声令下，大张旗鼓地给公子们挪屋子。待老小主子们安顿完毕，就到二更天了。
　　六福只能囫囵地闭着眼和衣而卧，到了三更天，他就要起了。主子们醒得晚，可桩桩件件都要他们做奴才的事先准备着，更何况静思慎独里的正主承安侯回来了呢。
　　其实真要说起来，承安侯虽然在这里住了许多年，还是跟王宫的过客一般，宗闻除了不爱说话，又喜欢舞刀弄枪以外，的确不是什么难伺候的主儿。他一进了静思慎独，大王就守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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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魏王宫的静思慎独占地极大，府中唯有此处引了活水进来，蓄成了一汪小湖，唤作长清池。六福记得，这片湖还是大王亲自取的名字。其实真要说起来，静思慎独的名字似乎也有些渊源，他听魏王的旧仆说，河西节度使府宗氏一族世子的住所就叫静思慎独，承安侯做过宋国公府的世子，如今人在徐州，也住在静思慎独，应当是大王心疼他离家，纾解他思乡之情，据说，这一应陈设和宋国公府的世子居所都别无二致。
　　六福换上衣服，直往宗闻所居的主院方向去。此时的王宫，只有洒扫之人已经醒来当差，长清池水面翻滚，泛起层层叠叠的水浪涟漪，六福不由得循声望去，从湖心竟冒出一颗头来。六福见状吓了一跳，他看清那人面容，就见他划着水游到了长清池边。
　　六福定睛一看，可不就是宗闻么？
　　承安侯一大早地就在湖里凫水？
　　宗闻抬起头看湖边站着六福，也是微微一惊，六福才近距离地看清宗闻的脸。许是很久没有打理仪容的缘故，宗闻蓄了短须，不如其他文官修饰得那般齐整，他整个人的气质带着武将的粗犷，双目有神而不怒自威，五官长得出奇地好看。他脸上肤色偏深，但脖颈以下直到双腿却比脸要白的多，颈项处有一个滑稽的圆弧形状，将他身上不同的肤色完全地区分开来。
　　六福暗暗思忖着，想来是宗闻常年穿着武将袍，又在外领兵打仗，身上白皙应当是他原本的肤色，因为没有风吹日晒的缘故，和脸部区分开来。六福如此想着，就见宗闻上了岸，长发饱蘸了湖水，紧紧贴在后背上，他上身赤裸，下半身穿了条湿透的短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