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王与寡王（近代现代）——燕倾

　　“他向你倾诉过吗？”
　　“我问过他很多次，他什么也不肯说，只嫌我烦，说我家庭幸福，不会懂。他跳下去的前一天晚上把我叫出来，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两个字，‘加油’。”
　　说到这里，男生把眼药水揣进兜里，又把纸条拿出来。
　　纸条被好好地保存在一个小号透明塑封袋里，上面的字是青色的水笔写的，右下角还画着一个Q版的初音未来。
　　凌知意不认识这个IP形象，只夸：“画得真可爱，你保存得很好。”
　　“毕竟这是他留给我的遗物嘛。”
　　“他叫程青，最喜欢青色的东西，所以他生日我送了一个miku的手办，可是转天就被他爸扔了。在那之后不久，他跳了下去。”男生隔着塑封袋摸摸好友的字迹，声音更低了几分，“之后我每晚每晚地做噩梦，梦到程青说好暗好冷，梦到他问我为什么没有发现不对，为什么还有脸活着，梦到喊我去教学楼顶，陪他一起跳。我晚上不敢睡觉，白天人多在上课的时候才能睡一会，又被吓醒。凌学长，你说下辈子要做小天鹅，是觉得人真的会有来生吗？”
　　“这只是种美好的愿望，我个人倾向于没有来生，能量守恒。”
　　男生失落地垂下了眼。
　　“没有来生，才更显得今生可贵啊。”凌知意想了想，提议，“那我和你说说我家里的事吧，这些事我还没对外讲过，本来觉得没必要说，但今天可以和你分享一下。”
　　“好。”
　　男生端正坐姿，手里揪了一根草。凌知意能闻到青草的气味，让他浑身毛孔张开，诉说往事时也放松了几分。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妈也跳了楼。她的家族有祖传的双相情感障碍，啊，解释起来就是种精神疾病，有时陷入情绪低落，有时又是完全的情绪高涨，两种极端感觉交替，整个人像提线木偶被牵着走，无法自控地干出违背意愿的行为，我的外婆、外祖父母都是自杀去世的。我爸平时就混账，甜言蜜语和家暴殴打交替进行，我妈被我爸一刺激，就不行了，架是清晨吵的，人是上午就被救护车拉走的，已经不是完整的人了，我出门上学刚好碰上她掉下来。”
　　“那时候我以为我爸可以被枪毙，事实上他作为法律上无罪、但事实上的杀人凶手，完全没有心理负担，我妈葬礼上他哭得伤心，哭完就出去鬼混了。他外面有一堆女人，从里面挑了一个最好拿捏的再婚，继续让女人赚钱养他。”
　　“那个阿姨带来了我弟弟，原本只有我挨揍，后来变成我们三个一起挨揍。弟弟长大一点能还手了，我就放心地进了深蓝住校，周末也不回去，考到了兴城的大学，又投奔了和我妈关系最好的舅舅，留在那里工作。”
　　“我总觉得，命运掌握在人手中，也是可以改变的，变坏是变，变好也是变。”
　　“我不能保证每个人都能考个好学校，有份好工作，过上体面的人生。可能会遇到各种事，各种人，会有让你崩溃，流着眼泪不愿意再继续走下去的时刻。”
　　“那样的时刻很多，但一定不能认输，前路在自己脚下，我们要让命运看看，谁才是它真正的主人。”
　　男生听得很认真，思索良久，说：“总有人走不出自己想要的路，总有人觉得活着没有任何好事发生，也没有任何对未来的期盼，活得太痛苦，学长觉得这样的想法不对吗？”
　　凌知意笑了起来，抓起一把樱花瓣，微微弓背，平视他的眼睛。
　　“可以休息，蛰伏，哪怕三年，五年，直到你觉得可以重新出发，永远也不迟，今日就是好日。人确实可以在任何时候任何境遇选择结束，我们不能说结束的人懦弱，死生之间有大恐怖，如果真的非走到那一步不可，那也还是勇敢的人。但坚持比放弃更难，更需要勇气。也许你的朋友离开了，却想留你这双眼睛，替他在世界上继续走走看看，所以才让你加油。”
　　男生若有所思。
　　凌知意从怀里掏出名片递给男生：“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还有什么想说的，随时找我，我24小时在线。”
　　男生摩挲着名片上烫金的“凌知意”三个字，眼里有了些微的光亮。
　　“你不睡觉的？”
　　凌知意没有回答，挑眉一笑，反问：“你叫什么？”
　　男生小心翼翼地把名片放到校服口袋里。名片和眼药水贴在一起，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抬头回答，声音很低，哑哑的，凌知意隐约听到“黎”。
　　“小黎，你这种情况和爸爸妈妈好好商量一下，告诉他们问题的严重性，最好能做做长期的心理咨询，好吗？”
　　“好，我会对他们讲的。”
　　“很乖。喜欢旅游吗？”
　　“喜欢，但还没有出过涌城。”
　　“那就先从周边的城市玩起。等你上了大学，寒暑假可以来兴城找我，或者以后任何的时间，只要你有空，我作陪，保证让你玩得开开心心的，约好了哦？”
　　小黎点点头，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意：“约好了。”
　　“哎哟凌总，可算找到您了！车来了，这边走。”远处的校书记等人走来，挥手招呼凌知意去饭店一起用餐。
　　凌知意也挥挥手，转头询问男生：“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吃饭？”
　　小黎看到校领导们，脖子一缩，躲到了凌知意的身后。
　　“我不去，我只想跟你一个人吃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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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凌知意与小黎道别，赴了饭局。
　　饭局上，校长说：“学校最近想翻新教职工宿舍，采购一批新计算机，再设立一个新的奖学金类目，但是资金方面暂时，唉。这种小事，就算凌总和老乔总打个招呼的事，凌总您看？”
　　凌知意：……
　　别的不知道，宿舍去年才翻新过，钱拿到手干什么可想而知，这是把二舅当成冤大头加许愿池的王八了。
　　“行啊。”凌知意端起酒杯一笑，酒窝在侧脸浮现，“话绝对带到。”
　　他说完，将杯中茅台一饮而尽。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校方得到了凌知意的承诺，纷纷放心不少。
　　应酬结束后，凌知意给舅舅乔鸿书打了一个长达两小时的通话。
　　乔鸿书先是夸赞了这趟学校回得好，诉说了对外甥年轻有为的欣赏，以及自家孩子烂泥扶不上墙的担忧。
　　但在听到凌知意带给他的情报后，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没有人知道通话后来的内容是什么，但凌知意离开涌城后没多久，深蓝的领导层迎来一波重组大换血，联系他动员演讲的校长、一起吃饭拼酒的书记、还有很多人牵扯其中，包括小黎的班主任，一个不落地撤了职。
　　校医务室重新开放，扩招了校医，并在楼前设立了一块花坛，请来园丁，四季都种上盛放的鲜花，以此悼念在此长眠的程青。
　　此后的多年间，深蓝一改往日的严峻校风和斯巴达式应试理念，没有再出现学生轻生的现象。
　　对此凌知意并无太多留意，并且他左等右等，始终没等来小黎，慢慢地忘记了这一天发生的事。
　　……
　　在完全回忆起当天的细节后，凌知意惊异地问夏邺：“你为什么记得他？你见过他？”
　　“那没有，到处惹‘风流债’的人是你，又不是我。”夏邺回答，“小黎和傅黎的名字，再加上家住涌城，一毕业就来的兴城，点名要在你手下干活，这不是很好猜。我看到他的第一时间就去网上查了，人家是兴城大学的优秀毕业生，在部队服役时又是优秀士兵，简介还挂在历年杰出校友栏里。”
　　凌知意顺着夏邺的提醒，查到了傅黎的简介，看完截屏保存，又点击查看高清原图一寸照，分相册保存。
　　夏邺整张脸皱了起来，像喝了一大口酸柠檬：“别存了，想要什么你直接问他要行不行？”
　　“怕他生气。”凌知意看了会儿一寸照，手指轻点照片上傅黎的眼睛。傅黎眼中还有一丝清澈的愚蠢，和现在把甲方喷成筛子的狂徒气质不太对得上，一看就是毕业前拍好的照片。
　　天鹅。
　　樱花。
　　哭肿眼睛的傅黎。
　　凌知意越看越觉得眼熟，越看越感到亲切，越看越想骂一声混账，骂自己。
　　他猛地抬起头，错愕地问夏邺：“是他啊！就是他！长相没什么变化，我为什么会想不起来？”
　　夏邺吃完最后一颗爆米花，舔着拇指指腹，投来怜爱的目光：“精神疾病伤脑子，你的记性也没有上学的时候好了。”
　　凌知意抽了两张面巾纸，用矿泉水打湿，给他擦手：“健康人士，下次不许在我车里吃东西。”
　　“我还以为你俩早就相认了，才这么黏黏糊糊负距离贴贴。这么一说我也是日行一善了，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夏邺一笑，深藏功与名，“我走了，还有一车纸板箱没卸。你俩好好的哈，有事多沟通，别吵架，对你的精神状态有帮助。”
　　夏邺把零食包装和空咖啡杯收好，从凌知意的车里下来，骑上电动三轮，往废品回收站的方向开，等红灯时擦了把汗，又把手擦干净，点着屏幕给凌知念发消息。
　　AAA旧家电回收：【在？】
　　祂：【用户已死，有事下来见我！】
　　AAA旧家电回收：【呼吸新鲜空气不开心？】
　　祂：【你人呢，卷闸门关着，我站在店外面热死了！】
　　AAA旧家电回收：【给你带了冰美式，你哥喝过的。】
　　祂：【……】
　　祂：【不用特地强调我哥喝过，你好烦。】
　　相比夏邺那头的顺遂，凌知意这头遇到了状况。
　　0-1：【你都买三小时菜了，怎么还不回家】
　　fox：【我刚刚来过，发现你不方便，就又走了】
　　0-1：【什么不方便？】
　　fox：【别装蒜，你的奔驰车里的人是谁？】
　　0-1：【我朋友夏邺，废品回收站老板，和你提过的】
　　fox：【同吃一份食物，交头接耳，你给他擦手，他摸你腿】
　　0-1：【你听我解释！】
　　fox：【去吧，去亲】
　　0-1：【我为什么要亲他！】
　　fox：【你说为什么？】
　　0-1：【我只喜欢你一个，生理精神双重喜欢】
　　0-1：【被你误会我难受得要死掉了】
　　0-1：【怎么不回复？等着看我心痛而亡？】
　　fox：【我发一条的时间你能回三条】
　　0-1：【说明我对你的爱超越了输入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