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搜暴徒（近代现代）——方应许

　　应知更最先起身，沉默着走了过去，在木仓口之前、镜头之下站定。他微微仰起头，看了眼那个摄像。
　　带着些好奇。
　　镜头太小，他没法从上面看到自己此时此刻的神态是何模样。
　　于是应知更没再纠结，又缓缓低下头，兀自开口剖白道：“我最后悔的事，是出道。”
　　“啊？”
　　“出道”两个字一出，先反应过来的是于又野，他紧锁着眉头，似乎是同为爱豆的不解。
　　见身边的徐言和闻熠朝他投来疑惑的目光，于又野这才有所收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而后道：“应老师......应老师继续。”
　　仓库长久以来都是一半亮着，一半暗着，现在也是。应知更站在这一半仓库唯数不多的光源之下，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看向阴暗得望不见尽头的、另一侧仓库。
　　看着看着，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很多人把我们这行捧得太高，其实他们不知道，我们只不过也是找了个班上而已，没什么了不得的。”
　　应知更顿了顿，颤抖着吸进一口气，似乎是在缓解紧张，而后又将目光从远处撤回来，又看向头顶的摄像，语气淡淡，目光里却是化不开的遗憾。
　　“职业嘛，都有选错的时候。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才是这个世界的主人，我运气算好的，从被星探发掘到出道，没受过什么排挤，也没被潜规则过。那时我天真的以为，我真牛逼啊，我竟然成功了。”
　　二十一岁的应知更配得上他这段自白——他的确成功，在聚光灯之下，他高举着奖杯，无数音乐人向他朝拜。那一年没有比他更耀眼的人物，包括闻熠。
　　麦克把他的歌声放大，四散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那一瞬间，应知更无比激动地握着麦克风，他天真地以为，他将要改变这些听到他歌声的人。
　　但不需要太久，应知更就发现了不对。他赚得越来越多，却也越来越没有自由——他没办法做自己真正想做的音乐，也没办法拥抱想要拥抱的人。
　　好，成名的路上总要牺牲些什么，他都明白。
　　于是应知更妥协了。
　　可妥协的代价是，他也和其他人一样，成了只能说漂亮话的机器。
　　他没了自己的朋友，没了自己的生活，微博要交给公司全权操作，偏偏越来越多的评论还在透过坚不可摧的壁垒尝试着触碰他。
　　那是第一次，台下连成片的灯牌颜色让他觉得慌张，他想要说些什么别的，却发现有人切断了他所有能够跟外界交流的渠道。
　　应知更就这样无力地看着，并不真实的热搜残忍地在他面前升了又升，爆了又爆，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真正地成了被资本禁锢在台前，任人摆弄的破布娃娃。
　　“我开始反抗，我开始......尝试着、对抗资本。”说到这儿，应知更低下头笑了一声，像是自嘲，也像是无奈，“但其实他们根本就不会把我放在眼里。你只在自己眼里是独一无二的，但这个圈子不一样。没了一个应知更，还会出来千千万万个应知更。”
　　“从来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
　　说罢，应知更眼里刚刚燃起的几分颜色，无论是痛苦还是憎恨，又缓缓灭了下去。他蹙着眉，似乎有太多的不解无法诉说。于是他不断地向内剖析，剖析着剖析着，这些不解就又变成了迷惘。
　　“如果想要一直锋利，就要接受平庸。如果想要更成功一点、赚多一点，让更多人看到、听到，那就要接受自己成为一只镀金的空壳——可似乎我怎么选，都是不对的......”
　　闻熠无奈地笑了一声，霎时有些后悔：这到底是什么破游戏，到这儿来耗了这么长时间，好不容易把人哄得有点苗头，像是要回到原来肆无忌惮又张扬的样子了。这一“忏悔”，又完了。
　　早知道应知更会说得这么走心，就该先拦着他点儿。
　　闻熠正想着怎么安慰人，扫视一圈，却见众人神色各异。不过这些人要么是人精、要么演技够好，遮遮掩掩的，也就都过去了。
　　五人之中反应最大的还得数演技不好、也没活太多年头的于又野。他几乎是从第一句话就开始合不拢嘴，似乎在应知更嘴里活着的那个“应知更”，和他认识的根本不是一个人。
　　他眨巴了两下眼睛，几乎是毫不掩饰地、直勾勾地盯着应知更。直到闻熠看过来，于又野才反应过来，僵硬地笑着开口：
　　“啊哈哈哈，我只是没想到......我们爱豆的‘祖师爷’竟然是这么个想法......哈哈哈”
　　大概徐言发觉于又野这么一个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人也骤然没了话，她便出来打了个圆场，“我们这一辈子都有身不由己的事儿，应老师也别太苛求自己。”
　　沈余点点头，拍了拍应知更的肩膀算是安慰，而后便换了个话题，问道：“下一个......谁来说？”
　　还不等有人回答，尚在一旁沉默着的应知更突然开口打断她：“等等。我讲完了，就可以先投票了吧。”
　　投票。
　　写作投票，读作杀人凶器。
　　众人还没从方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就又被迫直面生死。
　　“愿意投就投咯，”吴池第一个开口：“你想投谁？”
　　“欸。”沈余微微蹙了下眉头，连忙拦住吴池，“问这个干嘛，难不成每个人投之前你都要问一遍？”
　　应知更看了眼吴池，什么也没说。
　　沈余见气氛僵硬，又一次柔声开口：“笔和纸在那边，你自便吧，我们不会看的。”
　　应知更走到投票箱旁边，随手撕下一块纸，拿着笔在纸上唰唰几笔。
　　写好了。
　　然后随便折了几下，丢进了那个草率而破旧的红色投票箱中。
　　沈余的话说得一如既往的漂亮——说着自便，给予他最大限度的隐私空间。
　　但如果不是游戏开始不久，沈余先跟他提起了这个人——
　　那应知更大概也不会在刚刚写下他的名字。
　　尹旭。
　　力透纸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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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诱骗
　　49:37:12
　　那张被随意叠了几下的白纸沉到最深处，而后只听“唰”的一声，一盏射灯从众人背后蓦地照在箱子上。
　　应知更尚且站在投票箱后，突然被光晃了眼，下意识抬手遮光。手还没抬到脑袋边，头先撇到一边儿了。抬眼就见不远处的显示器上出现了一行字：
　　「计票开始，祝各位好运。」
　　这一行字只停留了一秒，显示器就又重新显示回那一串倒数的时间。
　　大概是亲手送他人上刑场的罪恶感使然，应知更几不可查地慌了一下。
　　闻熠离显示屏最近——他一直都背对着站在显示屏前，在捕捉到了应知更微小情绪的那瞬间，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迅速转过头去看。
　　可惜一秒的时间太短，待他看向屏幕时，屏幕早已恢复了最初的模样。
　　“诶，沈导，你刚看到了吗？”吴池揉了揉眼睛，又用手肘戳了戳离他最近的沈余，“刚才那个屏幕上的字怎么好像变了？”
　　尹旭轻嗤一声，插嘴道：“什么呀，你看错了吧，那上面不一直是时间吗？”
　　“他没看错。”徐言打断道：“屏幕就是变了一下。”
　　徐言看了眼还没挪腾地方的应知更，又挨个看了看身边的人，带着些怀疑开口道：“这绑匪应该没心情24小时盯着镜头，就为了看我们几个互扯头花吧？”
　　于又野听罢，脸都皱成了苦瓜，“徐老师的意思是......咱们这儿真的有绑匪的人，时时刻刻控制着这些监控和显示屏？”
　　徐言微微张口，似乎想要说什么，可最终还是将这口气又完完整整地吐了出来，什么都没答。倒是吴池嘴快，大大咧咧地答道：“当然有人盯着了，不然这绑匪也太蠢了，纯等着我们商量逃出去的办法是吧。”
　　“我是觉得，咱们先不要相互怀疑。无论是无缘无故被绑来的我们、还是尚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绑匪同伙，我们都已经身在局中。”沈余点到为止，似乎也没打算多说，只透过那两片不算薄的玻璃看向应知更，“应老师，过来吧，那边晃眼睛。”
　　应知更从善如流。
　　大概是因为这个意料之外的小插曲，仓库里的大家意料之内地静默了一会儿，做什么决策也都变得谨慎了许多。
　　没过多久，于又野率先走到摄像下，转过身正对其他六人，做出一副剖白姿势，紧张得像是面试之前的最后一次mock。
　　“老师们......要不......要不我先开始说？”于又野试探道。
　　“说吧。”
　　“说。”
　　沈余和徐言同时开口，徐言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沈余却全然不在乎，只将目光定在前面的于又野身上。
　　于又野扣了扣手指，眼睛也因紧张不停地眨着，“我......我最后悔的事是......”
　　于又野的嘴角甚至因为紧张而不受控制地抽了抽，像是察觉到了，他用拇指狠狠揉了揉嘴角，接着道：“当年Orion被人挑拨，闹得很难看，最后还要解散......本来我有机会劝住的......”说着，他似乎是哽咽了一下，嘴唇颤抖着，接着道：
　　“Orion的队长......我们两个一直有心结，也不总和对方说话。所以那次他来找我倾诉的时候......我根本就没往心里去，还跟他们另一个队友打趣——我们毕竟一起练习了很久，关系也不错。现在想想，可能就是我这句话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草。否则Orion这么久的交情，何至于闹得这么......这么不体面，甚至于，还让罗琪断了腿。”
　　的确不体面，上下五十年的娱乐圈简史里都没有比这更不体面的了。
　　Orion六个人甚至直接在包括微博在内的各种社交媒体上po了九宫格长备忘录截图，清清楚楚地把每个人的黑料扒开来讲。什么私联粉丝、嘴队友、空手拿礼物属于基操，嫂子、前嫂子、共同嫂子、一夜嫂子更是被扒出来十五个人。一时之间，素人被网暴、缺德人看乐子、粉丝出征大杀四方......最后也不知道是私怨还是网上的口水战真给人咒着了，其中一位成员罗琪被私生袭击，没了一条腿，自此之后也算是退出了娱乐圈。
　　应知更听到罗琪这个名字时，倒是不自觉地蹙了蹙眉。大概是察觉到自己神情不对，他用力眨了眨眼，压下了眼底的不解和疑惑，才又抬起头去看台上那个正滔滔不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