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魔（古代架空）——林风灵

　　晴空状况也不妙，她仍发着低烧，神情恍惚，亦步亦趋地跟在尹逸寒身边。
　　晴空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迈过又一个土坑，轻声问：“公子，咱们还要走多久呀？”
　　尹逸寒抬头望天，沉吟片刻：“等再跨两个山头，就去买辆马车，届时就安稳了。”
　　晴空：“好！”
　　她拔高声量回应，一时激动脚下冷不丁被绊了一脚，若不是被尹逸寒及时拉住，恐怕要一头栽倒地上。
　　“呃唔——”
　　晴空低头看去，险些把魂吓飞！
　　“什么东西？”
　　“救…救我……”
　　竟然是个人。
　　衣衫褴褛，满身乃至满脸脓疮，喉咙里似乎有东西压迫喉管，只能发出不成调的嘶嗬古怪求救声的……一个人。
　　这人眼白发青，神情绝望，他原本躲在角落，战战兢兢避开每一个行人，等了很久，才等来两个面善的姑娘。
　　他把尹逸寒的衣角当作最后的救命稻草，死死抓着不放，不断蠕动哀求，“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晴空看着趴在脚边的“怪物”，心里难受，可又有点害怕。
　　“不用。”
　　尹逸寒突然发声，制止晴空掏食物的动作，嗓音淡漠甚至称得上绝情：“他活不长了。”
　　“……”
　　晴空眼神落寞，停下动作。
　　也是，他们带的干粮连自己都顾不上，哪里还有余地管一个陌生的将死之人。
　　病人似乎也察觉到自己今晚不会有收获，默默看了尹逸寒一眼，收回了手，脚上的脓疮使他无法行走，只能用胳膊肘和关节触底，龇牙咧嘴的爬回去。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干脆的芝麻碎迸溅开的声响，病人立刻回过头，看见原先二位姑娘所站的位置上多出张手帕，上头静静躺着半张烧饼。
　　……
　　晴空被尹逸寒拉着疾步走开，没忍住回头张望了一眼。
　　她眼睛亮，夜里看东西也不模糊。
　　晴空眯起眼睛，看到那个可怜的身影欣喜若狂又紧张兮兮地拿走烧饼护在怀里，却不吃，将地上掉落的芝麻粒视若珍宝一颗颗捡起塞进嘴里，然后兴奋的朝另一个方向移动。
　　“天呐，公子！”晴空惊道，“他后面的草棚子里还有两双眼睛，会不会是他的家人，究竟得了什么怪病才会搞成那样……”
　　尹逸寒神情面无波澜：“无论如何，也不是我们该管的了。”
　　晴空于是不说话，气氛经此一遭格外凝重，过了一会儿，她没忍住，气呼呼地把脚下的小石子踢到一边，大骂：“狗皇帝！”
　　她喊的很有气势，“狗皇帝”三个字在山谷壁上来回撞击，冲破天际——
　　尹逸寒充耳不闻，天高皇帝远，反正郁时越也听不见。
　　“………”
　　两百米外，
　　一包着红头巾的壮汉怯怯看了眼一旁骑在马上蒙面的大人。
　　“陛——”
　　蒙面人冷冷剜了他一眼。
　　壮汉立马改口：“大哥。”
　　张章笑而不语，他的嗓音因太过尖细，被陛下勒令闭嘴，接下来将全程扮演一个哑巴。
　　“整整一日余三个时辰。”
　　郁时越每落下一个字，语调便阴沉一分，“我还真是小瞧了他。”
　　从尹逸寒试图药翻他时，他便已经掌握对方全部动向。
　　皇宫通往外界的大门始终敞开，时而会有构不成威胁的突发状况制造紧张感，这期间，郁时越给过尹逸寒很多次迷途知返的机会，可后者丝毫不知悔改，毫不犹豫奔向那条他最不希望的道路。
　　郁时越对此失望至极。
　　他拧开酒壶，仰头将烈酒一饮而尽，酒壶高抛回落，重掷在地，滚了几圈，随着马蹄飞灰远去，静静躺在地上没了声息。
　　*
　　前方有个陡坡，形状扭曲且狭窄，仅容纳一人通过，尹逸寒于是让晴空先上去，他垫后。
　　那坡实在太高，又陡，晴空爬得费劲，期间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跌下来，土气荡天，连带着地面都跟着轻微抖动。
　　尹逸寒怕她着急，还调笑着说，都因为晴空今日吃了太多饼子，成了胖姑娘，把山都震得晃动起来。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尹逸寒听到了许多热闹的乱七八糟的，讲着低俗笑话以及杀人越货等有违当朝律例的坏事的粗犷嗓音正朝着这边袭来。
　　这让他脑海里突然回忆起驿站活计无意的提醒……
　　是匪。
　　遭了！
　　“晴空。”尹逸寒边喊边伸手去拉晴空。
　　可为时已晚，他的手擦着晴空的裙摆抓了个空，随即另一边响起晴空惊恐的尖叫。
　　“好水灵的小妞！爷们几个运气可真好，哈哈，有的爽了。”
　　“谁先来？”
　　混乱的争执中传来带着酗酒气味令人作呕的揶揄：“长夜漫漫，不如带回山里好好享受，还怕轮不着？”
　　尹逸寒双眼通红，他手无寸铁，听着不远处传来的晴空的哭叫，大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轰然断裂，不管不顾地冲上陡坡。
　　“大哥，好像还有个女人。”
　　有人指着尹逸寒惊道。
　　尹逸寒站在坡上，顶着月色，模模糊糊看见十来个人影，个顶个的壮实，角落里晴空被人摁着，身上死死绑了道麻绳，完全没有逃脱的可能。
　　他强作镇定，不动声色将这些劫匪打量了个遍，随后恭敬开口：“各位好汉看起来都是重义之人，何苦为难一女子，我行囊里还有些金银细软，请诸位悉数拿去，恳请好汉放她一码。”
　　说罢，尹逸寒见劫匪们面上似有动容之色，于是立马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金豆展示给他们看。
　　“有意思。”红头巾壮汉乐呵呵看向为首的蒙面人，“大哥，您说呢？”
　　蒙面人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尹逸寒，喉咙里发出一声很浅的古怪的闷笑，接着给了身边人一个眼神。
　　红头巾会意，翻身下马接着就要抓走尹逸寒的行囊，却扑了空。
　　他皱起眉，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往上看。
　　尹逸寒攥着包裹，见这帮土匪还算讲道义，于是谨慎试探道：“这金豆在包裹里藏得很深，我都仔细翻找，趁着时间，您不如给她松松绑，小姑娘身子弱……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可好？”
　　红头巾瞧他认真的模样，险些憋不住笑，他最瞧不起这帮子文化人，手无寸铁之力居然妄想和土匪讲道理？
　　就算松绑又如何，等将钱财抢光，他不是照样还能将二人擒获。
　　如是想着，他不甚在意地摆了个手势，晴空身上的绳索顺势盘旋掉落。
　　“这下总成了吧？”
　　尹逸寒点点头，开始在包裹里翻找金银，似乎真的有点难翻，他拧起眉，胳膊不断搅动，看得红头巾干着急，于是干脆把头抻过去，“好了——”
　　蒙面人忽然勒住缰绳，带着马往后退了一小步。
　　下一秒——
　　“啊啊啊——”
　　红头巾惨叫跪地，捂着眼睛哀嚎不止。
　　空气中猛然蔓延开刺鼻的辣味，粉末足以刺激眼睛泪流不止。
　　尹逸寒屏住呼吸，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晴空，趁土匪都未反应，拉起她拔腿就跑。
　　晴空脑子还懵着，腿就跟着动起来，可两条腿的人哪里能快得过四条腿的马？
　　两人好不容易拉开的距离随着马儿嘶鸣而以肉眼可见的距离缩短。
　　尹逸寒跑不快，心一横把晴空往前一推，命令道：“快跑！”
　　晴空脚步放慢：“不行公子，我不能——”
　　尹逸寒喘息不匀，心脏阵阵抽痛：“我一个大男人，他们能奈我何，你逃走了，我自有办法脱身，记得别走平路，绕圈走陡坡，下山去报官。”
　　晴空泪水糊湿眼眶，一度想要停下，她的额头越来越滚烫，逐渐丧失思考能力，只有公子的命令在驱使她的本能，报官……报官。
　　“大哥，那个丫头还追不追了？”
　　下属时不时就要勒一下缰绳，防止马跑得太过，土匪队伍的马就像没吃过饱饭，被控制的步频很快步子很小，看起来在奔驰，实则始终与逃亡的二人保持相同距离。
　　当然不，郁时越烦那通房丫头很久了，如此大好机会睁只眼闭只眼任其跑掉算了。
　　他挑起眉漫不经心地眺向二人。
　　晴空似有所感，僵硬回头确认尹逸寒的位置，凑巧与他对上视线，露出惊诧的表情。
　　郁时越眸光晦暗。
　　“追。”
　　……
　　晴空睁大眼睛，方才有阵劲风将蒙面人的面罩掀开半边，阴影下露出的脸分明是——
　　再也顾不上跑，回头大喊，“公子！是——”
　　晴空的喉咙一下子被掐紧，有支锐利的箭闪烁着寒光擦着她的脸颊直直飞过，留下长长一道渗血的伤痕。
　　晴空转动眼珠，看到郁时越收起箭矢，朝她笑了一下。
　　“……”
　　惊魂未定，晴空咽了下口水，再次张开嘴，这是这次还未来得及发声就被人被从前头截住，嘴被严严实实用布堵住，发不出一点声响。
　　尹逸寒被迫停步。
　　他被来自前方的土匪截停，被逼的一步一步往后退。
　　——他们被包围了。
　　尹逸寒的后腰突然抵什么东西，他不得不再次停下缓慢回过头，他看到骑在马上只露出一双眼的男人扬起眉梢，朝他歪了下头。
　　尹逸寒感到毛骨悚然。
　　他终于认识到自己逃不掉的处境……面前这位土匪头子貌似还不是个善茬。
　　正当他绞尽脑汁思考该如何脱身身，红头巾壮汉骂骂咧咧的追上来，一把抢过尹逸寒的包裹，将里面的东西倾数倒出。
　　“爷爷的，还敢阴老子！”
　　红头巾看向掉落在地的半张烧饼，气的冒火：“敢耍老子，就剩张破烧饼还敢装大款讲条件，你不要命了。”
　　尹逸寒：“……”
　　旁人不清楚，郁时越可不会被轻易蒙骗，他摆弄了下手上的骨戒，命令道：“搜身。”
　　尹逸寒看了蒙面人一眼，心沉了一拍。
　　不等红头巾动手，他干脆把所有钱财拿出来，黑亮明眸望向蒙面人，真诚道：“我看阁下并非等闲之辈，何必自取在这一片山地之中，我在朝中略有旧识。”
　　他边说边紧张盯着蒙面人的表情，见对方似有兴致，立刻道：“你若放我一马，我必谨记阁下恩情，为您在朝中谋个官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