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他昔日的同学,那些教过他的迂腐先生,还有那些不知所谓非要闹事不抗揍随便就受了伤的工人,如今全都被铁丝网、机关枪围在了学校咯,他们出不来,也没人能进去。
  弥真听完,抓起大衣就往外走,连鞋子都穿反了。
  出门跳上黄包车,他心急火燎的冲去孔公馆。
  他冲上楼时,孔世容正在书房里写字。
  一张长案,他站在案前,手里提着一管狼嚎,正写到一幅中堂的最后一行……
  炉子上煨着一只白瓷盅,盖子边上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满屋子都是甜香。
  弥真推门进来,气喘如牛,颠三倒四地对孔世容把事情外头的事说了一遍——
  他急得咬了好几次自己的舌头。
  “爸爸,你得想想办法啊!不管是找工部局的人,还是找警备司令部里说得上话的,就上次的黄司令嘛——总之得先让那些兵撤下来,至少让受伤的人能出来就医!”
  孔世容听他说完,手里的笔没停,把最后一个字的收锋稳稳落下,才将笔搁回笔山上。
  他抬头,望着弥真。
  “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一出好问,直将急得跳脚的少年问得当场愣在原地。
  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报纸是我发的,”他说,“事情是我挑起来的,我不得负责到底吗!”
  孔世容拿起镇纸,把那幅字往边上挪了挪,低头端详了一会儿,似乎还算满意。
  他声音懒洋洋的:“你负责什么?从头到尾,有人提过你孔弥真一个字吗?有哪怕一个人站出来,点你的名,说你是罪魁祸手,并要你负责吗?”
  弥真张了张嘴。
  孔世容笑了笑,绕过长案走过来,他伸手替弥真把敞着的大衣领子拢了拢,指头碰到后者冻得冰凉的耳朵,顿了一下,又顺手揉了揉。
  “这事同你没关系的。”
  他声音放得很软。
  “听话,宝宝,不要管这个事……哦,对了。”
  弥真恍惚间睁大眼望着他——
  若说这里他还有一丝丝期盼。
  只见男人转身走到炉子边上,揭开那只白瓷盅的盖子,香甜的糖水味一下子在书房里四溢开来。
  “爸爸这里有冰糖银耳燕窝,你要不要吃?”


第103章 认错的两种可能性
  从孔公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冰糖银耳燕窝没敢不喝,弥真当毒药似的咽了两口就放下了,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孔世容,就好像在期待一条毒蛇回心转意,自己把獠牙给掰了。
  孔世容也不恼,只觉得他这样天真的样子很可爱,大大方方叫他看——
  他又练了两幅字,然后性质来了又画了几匹马,拿起来叫弥真品鉴下,弥真叫他气的够呛,说这驴看上去不错,能比别的多拉几圈磨的样子。
  孔世容笑着点点他,叫他不耐烦了就快点滚……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是笑着的,也对,心急火燎有事儿求人的又不是他,经不起耽搁的也不是他。
  弥真“蹭”地站起来扭头就走,孔世容在后面说晚上冷,吩咐司机送你回酒店。
  弥真说不必,自己走了。
  门房替他拉开铁门,铁门在身后合上,他站在台阶底下,半天没挪步。
  今晚没下雪,确实好冷。
  大多数水汽充足的城市的冬天就是这样,下雪的时候反倒不觉得怎么冷,雪片子落在身上反而显得温柔……
  偏是这种化雪的夜,北风呼呼的吹,月亮细细一弯挂在枯树枝桠上,风从四面八方灌,刀子似的贴着人脸皮刮,冻得人脚趾头也发麻。
  不能指望孔公馆外头有蹲生意的黄包车
  弥真把大衣领子竖起来,两手揣进兜里,沿着马路一直往前走,他走得不快,但一刻也没停,只是因为他知道停下来会更冷……
  走出公馆那条人烟稀少的街道,路过一家已经打烊的洋货店,玻璃橱窗里映出一个人影,缩着脖子,耷拉着肩膀,像一只霜打过的茄子,蔫头蔫脑的。
  他看了一眼,又把眼睛移开了。
  走过两个路口,脚趾头已经冻得没了知觉,手在兜里攥成拳头,指节上的冻疮又开始发痒,弥真在桥头站了一会儿,看桥底下黑黢黢的河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冰——
  直到这时候,弥真才恍恍惚惚想起来,他该去找什么人救火。
  这念头冒出来,他就缩了缩肩膀,对着空荡荡的河床撅起了嘴,露出个老大不情愿的表情——
  前些日子在法捕房前的街道车里,那人嘲笑他信任孔世容属于天真过了头,惹人发笑……
  他气得两天没跟他说话。
  如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他再跑去求人,孔连鹤不把他从头到脚挖苦一遍,那才叫稀奇。
  ……可能会被大肆嘲笑一番。
  弥真心里别扭,翻来覆去想了又想,脑海里有个声音叫嚣着死也不能去找孔连鹤——
  但也就是想想。
  想法在脑子里一瞬而过后,竟也觉得无所谓……嘲笑就嘲笑罢,他又不会少块肉。
  但此时此刻在学校里的那些人却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想起那些昔日的同窗,说实话,弥真同他们没什么交情,有几个还是出了名的嘴碎,他被孔家赶出门的那一阵,背后说风凉话说得最起劲的就是他们,落井下石的事也没少干……
  可再怎么记仇,他也不想看着他们就这样死掉。
  弥真吸了一口冷气,吸得肺管子都疼,转身往回走,找到街角一家还亮着灯的烟纸店,借了柜台上的电话。
  拿起电话,他才想起自己不晓得该往哪里找孔连鹤。
  都这个时间点了,漕运商会早该下班了,孔连鹤没回孔公馆,估计是去应酬了,然后应酬完也不定去哪,孔连鹤在外头有几处房子,通常是在哪应酬就近就回哪处睡觉……
  弥真想来想去,最后没办法了,只好往徐锦家里去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声音温温软软的正是徐锦的太太,那头像是正在哄孩子,听筒里有小孩子咿咿呀呀的哼唧声。
  弥真报了名字,问徐锦在不在家。
  徐太太那头静了一瞬,弥真在这份诡异的安静里品出一丝丝被打点过的味道……
  这时候小孩子又哼唧了一声,徐太太拍了拍,
  小孩,才笑着道:“徐锦还没回来呢,您往办公室去个电话吧。”
  弥真握着听筒,“喔”了声,心想那也就不必再打电话了。
  他道了声谢,挂了电话,把打电话要的零钱搁在柜台上,出门就在路边拦了一辆黄包车,报了漕运商会的地址……
  车夫应了一声,拉起车杠就跑,冷风迎面扑过来,弥真把半张脸埋进大衣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漕运商会在码头边,灰色的石头楼白天进进出出,热闹得很,到了夜里,整条街都黑下去,清冷萧条。
  黄包车拐过最后一个路口,弥真远远就看见了商会大门两边的门灯亮着,昏黄的一小圈光底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裹着一件厚墩墩的藏青色棉袍,头上扣一顶毡帽,两只手揣在袖筒里,时不时跺两下脚,正是徐锦。
  弥真跳下黄包车,站在台阶底下,徐锦站在台阶上头,一时间两个人谁都没吭声,门灯的光从徐锦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铺在台阶上,一直铺到弥真脚边。
  弥真颇为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徐锦倒是不尴尬,他把揣着的手往袖筒里又缩了缩,笑了一声,侧过身子,朝门里让了让。
  “小少爷,请吧。”
  弥真不知怎么就想起小时候看过的连环画来——
  盘丝洞门口,蜘蛛精也是这样笑眯眯地站着,就等着唐僧自己走上门来,割肉给洞里头的妖怪补一补营养。
  少年站在台阶底下,看着那扇黑洞洞的大门,看着门里头隐约透出来的一线灯光,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这要是还反应不过来,他这一年就算白活了。
  他的好大哥,早就知道孔世容不会帮他,也猜到了他会从孔公馆灰头土脸地出来,最后还是得来找他……
  所以男人下了班,哪也没去,连累徐理事这御前带刀侍卫也不许回家抱孩子,就干坐在这楼里,等着他自己送上门来,自投罗网。
  ……
  弥真鬼鬼祟祟地推门,侧身进来,把门带上的动作轻得像做贼。
  孔连鹤坐在办公桌后,袖口整齐,连眉都没抬高,只是看着他这副姿态——
  并不明白办公室拢共就两个人,他这幅做贼心虚的模样是搞给谁看。
  走廊空着,秘书早已下班回家,徐锦得了指令等着人也可以回家吃上一口热乎饭去了……
  而他们兄弟二人,彼此都对弥真为何而来心知肚明。
  弥真在孔连鹤一桌之隔的地方站住了。
  孔连鹤坐着,却依然有居高临下的姿态,他问弥真。
  “怎么,现在知道错了没?”
  ……
  少年低着头,不说话。
  耳根却已经红了,是羞是愧还是不甘心不得而知,只知道少年的手指在身侧拧成了麻花。
  孔连鹤把人叫到跟前。
  他将弥真叫到旁边的位置——这个小心眼的孩子一旦看见张柏君在此站住就会用眼神飞刀子的地方。
  椅子与桌沿之间窄得只剩一步,他靠在椅背上,冲他扬了扬头,神情孤傲,表达的指令也显得如此简单。
  “大哥。”
  嘟囔着呢喃,少年漂亮白皙的面颊上挂着一抹淡红,不晓得是一路来被风冻得眼下突然进入温暖的室内如此这般,还是感到羞涩难堪。
  他凑过来,自动环住男人的脖子,低下头寻了抿起来的薄唇,主动献上自己柔软的唇瓣……唇先碰上,软呼呼的带着青涩的少年气。
  孔连鹤的心跳都变得快了一些。
  除了他亲爱的小孩,没有人再有这个本事。
  大概是因为心虚有一点赔罪的意味,他还叫人想要发笑的小心翼翼,充满了可怜兮兮的试探——
  只敢碰一碰孔连鹤薄唇的边缘,立刻脑袋缩了回去,随后睁着圆亮的眼睛巴巴地望着他,像是在等候领导者发布命令的士兵。
  孔连鹤垂了垂眼。
  随即弥真的后脑被大手扣住,若即若离的吻被加深,舌探进去,把惶恐和不安全全部弄碎了,变成了湿润的唇舌交替的声音……
  弥真被亲得呼吸乱,膝盖抵上椅缘,整个人往男人身上倾,鼻尖蹭过他的面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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