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心之疾[刑侦]——过期的蜜桃罐头

分类:2026

更新:2026-11-04 20:11:16

  “那你遇到了很好的初中老师。”
  “可已经迟了,我已经走不出来了,即使得到了认可和表扬,即使我能够感受到喜悦,可痛苦也从未消散,我的情绪体验进入了一个极端的循环。建立起自信的同时,我有了反击的念头,懊悔之后是恨,恨他们,也恨我自己。”
  “没有反击回去,不是你的错,那时候的你并没有反击的能力,如果你勉强反击回去,只会让你的处境更糟糕。”程烨耐心地安抚他。
  “这个,我也说不准,如果那时候打回去了,他们说不定发现我是疯狗,就不敢欺负我了呢?所以每次情绪闪回之后,我的胸口都像是要爆炸了一样,我的怒火无处发泄,我一次次质问自己,为什么不打回去呢,那时候我为什么不反击呢?每当我有一点小成绩,在感到扬眉吐气的同时,闪回又来了,我能听到自己的声音,他叫我反击啊,骂回去,打回去,和他们撕破脸皮,鱼死网破都行,不要再被他们单方面欺负,这样的念头越来越强烈,悔恨也随之变得强烈,因为我永远回不到过去,我永远没法向他们证明我自己,也没法向他们进行反击,我承受过的耻辱永远存在,一想到这件事,我就觉得几乎抓狂,那一点点成功的喜悦瞬间就消失了,我的情绪也又一次低落下去,就这样,不断循环,折磨着我,再到之后,成功也成了痛苦。”
  “但现在你已经跨过去了,你已经帮童年的那个你,反击回去了,不是吗?”
  谭朔牵起嘴角,笑了起来,眼泪却顺着眼尾不住地流,他问程烨:“可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是我?”
  *
  排查谭朔的时候,沈确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割裂感。
  如果只看这个人的人生履历,他和人海中的千万人一样普通,出生在普通的家庭,和大多数人一样的求学经历,读户口所在地的小学,同区的初中,直升高中部,考上二本大学,毕业后进入社会,换过两份工作,现在这份工作是去年换的,算不上多好的工作。
  他那么普通,普通到甚至找不到周俊英当年必须选择他来做这只班级黑羊的理由。
  可他明明那么普通,真的可以策划并实施这样天衣无缝的杀人,挑衅完警方再全身而退吗?
  这个人真的有这么强的反侦查能力吗?
  一个,在吃饭的时候和人发生矛盾,上升到肢体冲突,最后被派出所民警带回去各打五十大板的人,他真的能够杀掉周俊英之后,用保鲜膜紧紧包裹住周俊英,将周俊英抛尸野外,三个月后报警让警方找到周俊英已经干尸化的尸体,和铺平展开能有三百米,却没有留下一枚指纹一根发丝的保鲜膜吗?
  无论是顺着报警电话查,还是死磕抛尸现场,甚至是时隔三个月,几乎是以在野外能呈现出的最佳保存姿态的尸体,他似乎留给了警方很多线索,却没有任何一条能通往真相。
  沈确怀揣着这份疑惑,拨通了派出所的电话,联系到了当时的办案民警,开门见山:“你好,我是滨海分局刑侦队的刑警沈确,我在排查嫌疑人的时候,发现他之前被派出所处理过,想向你了解一下当时的情况。”
  对面一听是刑侦队的大佬,也不敢怠慢,忙恭恭敬敬地答应:“嗳,行,领导请说,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看看。”
  “去年十月,在美院街的夜市,发生的一起斗殴,其中一个当事人叫谭朔,奇谭的谭,朔月的朔。”
  “去年啊……”电话那头的语气为难起来,但还是能听到键盘敲打的声音。
  基层民警每天都在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毕竟过去了大半年,民警能记得就不错了,至于细节,沈确都不敢有过多的奢望。
  “哦!这个人啊!哎呀,我有印象!”
  “是吗?”这完全是意外之喜,沈确又问,“当时是什么情况,能跟我详细说说吗?”
  “哎呀,当时差不多九点过,他在美院街夜市一家大排档吃宵夜,他后面那桌三男两女,两个女生是美院的学生,三个男生中,有一个是其中一个女生的哥哥,另外两个是哥哥的朋友,我猜就是年轻人,以谈朋友为目的那种交友。”
  沈确没空听他八卦,敷衍了一句:“嗯,他们怎么发生冲突的?”
  “哎,其实是特别小的事情,那几个大学生喝了点酒,得意忘形了,就口无遮拦,有个男生估计是看他一个人,就含沙射影,说‘不趁着现在努力表现,老了只能变成旁边的单身狗’,被他听到了,他就回头看了一眼,你知道的,年轻小男生,想在女生面前表现得自己很有男子气概,就问他看什么看。”
  沈确没有想到竟然是个“瞅你咋地”的发展,有些哭笑不得:“然后他们就打起来了?”
  “一开始没打起来,对方问他看什么,他就质问对方是不是在说他,那学生没承认,说根本就不认识他,自己和朋友聊天,他跑来对号入座干什么,他就有点较真儿,说不是自己对号入座,对方就是在说他,不仅说了他还不承认,对面喝了酒,又仗着人多,就发起疯,砸了酒瓶要打他。”
  依照沈确对谭朔这个人过去经历的了解,他应该不敢和人起冲突才对,忙问:“所以,其实是他单方面在挨打?”
  “一开始我们也觉得,对面三个男大学生,他看着也文文静静的,也比较单薄,可他们来派出所后,我们把监控调出来看,发现他肯定是学过散打的,看上去是三个男生一直在攻击他,他只是被动防御,边退边打,看上去他打不过他们,但硬要说的话,他也就被踹了一脚,那三个男生才是神不知鬼不觉被他揍得挺惨。”
  这让沈确有些诧异,至少这和他在这通电话之前了解到的谭朔完全不同,依照沈确对谭朔的印象,他分明是个受了欺负都不敢吭声的“软柿子”。
  “到了所里之后呢?谭朔表现得怎么样?”
  “到所里之后,他肯定不认嘛,毕竟是对方先开口挑衅,先动手的,还追着打他,人还多,他全程只是在躲闪和‘自保’,就算知道他会点功夫,我们肯定也会维护他呀,再说了,就他视频里表现出来的实力,他真要打,这三个男生还真不一定打得过他,从这个角度出发,他的所作所为,的确算是消极抵抗了。”
  “那时候他的情绪怎么样?”
  “情绪怎么样?嗳,你这么说来,情绪是有点奇怪!你说他一个大男人,和三个学生打架,不说打赢了,他一打三打个平手也没吃亏啊?可他和人打架的时候没哭,我们到现场把他们拉开了,带回派出所,这一路他都在哭,特别委屈,说所有人都欺负他,他坐在那里没招谁惹谁,凭什么挨骂又挨打,我们回所里之后,就问了他几句现场的情况,他又崩溃了,就说我们问他话像在审犯人……说起来,我当时还觉得有点奇怪,你说他情绪这么不稳定,应该是很生气的了,后面他浑身都在发抖,他又有点功夫在身上,按理说,事态会升级才是吧?”
  沈确不置可否,而是又问:“那最后又是怎么和解的呢?”
  “不和解就拘留呗,那三个男生听说要拘留,立马就认怂了,就向他道了歉,之前说被他打了头疼的,也说不疼了,就在派出所说好了,让他们自行去医院接受治疗,毕竟伤得也不重。”
  “谭朔接受了?”
  “嗯,一开始我还怕他不依不饶,没想到他还挺爽快的,接受了道歉,问我们是不是可以离开了,就走了。”
  挂断电话,沈确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抬眼望了过去,叶锦书竖起剪刀手夹了夹,沈确知道,他这是有话要和自己说的意思。
  *
  两人到了露台,香烟没来得及点燃,叶锦书就开口问沈确:“怎么样?”
  “他去年十月在美院街的夜市和几个大学生发生了冲突,进了派出所,办案民警说,他可能练过,他能一个人打三个男大学生,他明明处于上风,但他不仅没对他们下狠手,还自己又气又委屈哭了一路,可到后来那三个男生认怂向他道歉,他又轻易接受了和解。”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叶锦书说着翻开烟盒,抽出两支香烟,顺手朝着沈确递了过去。
  沈确接过烟,掏出打火机点燃吸了一口,另一边的叶锦书也自己点燃了香烟,呼出了一口烟雾。
  “谭朔和我们印象中那个,被动挨打的人,可能已经不一样了。”最后沈确说。
  “人总是会变的嘛!”叶锦书牵起一个没心没肺的笑来。
  “夏思勉最近在跟程烨带的C医大的团体治疗项目,上学期那个项目,因为简照吾被抓,学院考虑到风险,最后没有通过,这学期就换了一个新的选题。”
  “不会打算怪我们头上吧?”叶锦书摆出防御姿势。
  “没人怪你,”沈确白了叶锦书一眼,含住烟又吸了一口,缓缓呼了出来,才说,“新的选题是CPTSD。”
  “那又是啥?你能说点我听得懂的吗?”叶锦书不满。
  “你可以理解成,PTSD是因为突发的单个事件的冲击导致的,但CPTSD,是因为长期的反复的伤害行为导致的,比如校园霸凌,比如家庭暴力,或者,”沈确耸了耸肩,“更多的情况。”
  “如果长期遭受校园霸凌,一定会罹患CPTSD吗?”
  “不一定,但我觉得,谭朔很可能就有CPTSD,姜智邀请谭朔参加小学同学会,如果谭朔已经走出来了,就算他厌恶,不愿意参加,但装出往事已经过去的模样,随便找个理由拒绝了,和老同学划清界限,也比瞬间暴怒,咆哮完就挂电话要来得体面吧?派出所的情况也一样,他的言行之所以看起来割裂,是因为他的情绪并不受自己的控制。这些,可能都是CPTSD导致的情绪调节失控,即使是很小的刺激,也会让他们愤怒,崩溃,大哭,这些都和谭朔的症状对应得上。”
  “所以下一步,你打算查他的治疗记录?”
  “嗯,不过这么多年没能走出来,也很有可能是他并没有接受过治疗,或者没有接受到正确的治疗。”
  叶锦书仰起脸,把嘴里的烟雾呼了出去,淡淡道:“也是,能犯下这样的案子,应该也正常不到哪里去了。”
  *
  两人回到大案组办公室,发现办公室里的几人正聚在一起,叶锦书问他们:“怎么了?”
  “老大!”苏萌萌抬头望去,一脸担忧,“姚远向林队申请安排预审组来审周爱琳了,他们觉得周爱琳有重大作案嫌疑,抛尸到野外,只是为了模糊具体的犯案时间,按照老刘说的,死亡时间在三个月左右,刚好就是春节期间,今年春节周爱琳又恰好回了C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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