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步于此(近代现代)——这木已成舟

分类:2026

更新:2026-11-04 20:07:34

  沈和煦没有动。
  他坐在床上,表情像被抽空了似的,一片空白。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尸体呢?”
  杜舒怀心里一紧。他宁愿沈和煦发疯、砸东西、冲他吼,也不要看到他这副——这副什么都感觉不到的样子。
  “现场情况比较复杂——”
  “尸体呢?“”和煦打断他,音量没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杜舒怀抿了抿嘴,终究还是如实说了:“今早火才灭。烧得太厉害了,现场还在清理……目前,还没找到。”
  话音未落,沈和煦一把扯掉了手背上的针头。
  鲜血从针孔里渗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他浑然不觉,翻身下床时双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杜舒怀眼疾手快扶住他,却被反手攥住了胳膊。
  沈和煦抬眼看他,眼眶通红,声音却出乎意料地低,低到像是在求他,“……带我去。带我去。”
  杜舒怀被他攥得生疼。他看着面前这个人——一身病号服,手背还在流血,脸色苍白得像纸,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没法拒绝。
  车子朝现场驶去的一路上,沈和煦坐在副驾驶,一言不发地望着窗外。
  阳光打在玻璃上,把他的侧脸照得近乎透明。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五指微微蜷着,指尖在微微发抖。
  杜舒怀把油门踩深了一些。
  火灾现场还弥漫着焦糊的气味。
  消防员背着水带在边缘扑打蔓延的余火,吊车哐当哐当地吊起烧成炭黑的梁柱和砖墙,碎瓦落在地上砸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风从废墟间穿过,带起一层浮灰,混着空气中散不去的焦味,呛得人喉头发紧。
  沈和煦站在警戒线外,望着面前这一片坍塌的黑色。他的脚钉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应该冲进去的。
  他应该喊他的名字。
  他应该——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耳中只剩下尖锐的嗡鸣,把周围所有声音都隔在了外面。
  眼泪比痛苦先抵达,毫无征兆地滑下来,他茫然地抬手摸了摸脸,才发现指尖是湿的。
  周野从人群里冲出来,红着眼一把揪住沈和煦的衣领,拳头狠狠地砸在他脸上。
  沈和煦没站稳,踉跄着倒在地上,嘴角瞬间渗出血丝。
  周野跨坐在他身上,一拳接一拳砸下去,动作毫无章法,拳拳带着失控的哭腔:“都是你!都是你!!你他妈怎么还敢出现!!”
  他边打边哭,全然忘了面前的人是沈家的大少爷,忘了他惹不起,忘了所有身份与顾忌。
  他只知道谢星辞死了——他最好的朋友死了。
  前两天还在电话里笑着说“放心”的那个人,今天就变成了一堆焦黑的废墟。
  沈和煦躺在地上,没有躲,也没有还手。
  拳头落在脸上、肩上、胸口上,他麻木地承受着,只有眼泪从眼角一颗颗滚落,悄无声息地没入尘土。
  “都是因为你——”周野举起拳头又要砸下去,被杜舒怀一把拦住。
  “你这是什么话!谁都不想出这种事!”杜舒怀死死扣住周野的胳膊,语气压着怒意。
  肖诺赶过来把沈和煦从地上扶起来,皱眉察看他的伤势,又转头看向周野,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说话要讲证据。你别无缘无故把帽子扣在沈和煦头上。”
  周野猛地挣开杜舒怀,指着沈和煦嘶吼:“如果不是他婚礼那天不来,谢星辞会遭受那么多恶意吗?如果不是他——谢星辞又怎么会想不开自杀!”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碎了,再也说不下去。他捂住脸蹲下去,肩膀剧烈地抖动,哽咽声从指缝间溢出来:“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那样对他……那么好的人,你为什么不珍惜他……”
  废墟上安静了几秒。
  风呜呜地吹过,把浮灰卷起来又放下。
  杜舒怀张了张嘴,却无从反驳。
  他当然知道沈和煦是因为事出意外才没有出现在婚礼上。


第87章 命运轻描淡写一笔
  可在外人眼里,甚至在所有人眼里——事实就是沈和煦没有来,谢星辞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婚礼现场,在满堂宾客的窃窃私语中站了很久。
  然后,他选了自杀。
  怎么看,沈和煦都脱不了干系。
  杜舒怀紧张地看向沈和煦。
  那人还坐在地上,半张脸已经肿起来,嘴角的血蜿蜒到下巴,可他像感觉不到一样,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
  谢予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在烧焦的树干上。他看了很久,久到嘴角渐渐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才直起身,缓步走过来。
  皮靴踩在焦土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他在沈和煦面前停住,微微偏头,薄唇轻启:
  “周野说得对——”
  “谢予!”杜舒怀厉声打断他,眼神里带着警告。
  谢予只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像是根本没听见,一字一句地把话说完:“沈和煦——是你逼死他的。”
  周围安静了一瞬。
  肖诺和杜舒怀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空气像被抽走了似的,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下去。
  沈和煦的指尖猛地陷进掌心。
  指甲嵌进皮肉里,血珠沿着指缝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肖诺见他神色不对,上前想拉他走,沈和煦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挣开,踉跄着站起来,朝废墟深处走去。
  他走得很快,快得像怕晚一步就来不及。
  焦黑的碎渣硌在脚底,烧残的钢筋横七竖八地躺着,他踩过去,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尖锐的砖块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踉跄几步爬起。
  然后在所有人的目光里,扑通一声跪在废墟上。伸出手,徒手去挖那些烧成硬块的瓦砾。
  熔融后冷却的废墟像铁一样坚硬,棱角锋利得像刀刃。他的指甲很快翻卷起来,指尖血肉模糊,鲜血混着黑灰糊在手上,可他像感觉不到疼似的,一下一下扒开那些焦黑的碎块,拼命地想找到什么。
  杜舒怀快步走过去,跪在他身边跟着挖。
  肖诺沉默了几秒,也蹲下来搬开较大的石块。
  周野站在不远处,捂着嘴,泪水从指缝间不断溢出来。
  谢予站在原地,看着沈和煦跪在废墟上像个疯子一样刨着地面,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淡下去。
  他提高声音,朝那个背影喊道:
  “沈和煦——那么大的火,人都化了吧,你说,还能找到尸体吗?”
  沈和煦的动作猛地顿住,沾满黑灰的手悬在半空,微微发颤。
  下一秒,他终于撑不住了。
  哽咽从喉咙里挤出来,他一边哭一边继续挖,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焦黑的地面上,在灰烬里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哭声从压抑的哽咽变成失控的嚎啕,嘶哑、破碎,在空旷的废墟上传出很远。
  为什么啊……他明明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只要熬过禁闭,只要出来,他就可以让谢星辞自由地选择自己的人生了。
  他可以在所有人面前重新走向他,光明正大地、堂堂正正地——
  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
  怎么可以是他。
  谢予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哭声,畅快般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像卸下了什么压了很久的东西。
  他转过身,朝警戒线外走去,没有再回头。
  不知道挖了多久。
  日光被探照灯取代,夜色彻底笼罩了废墟。
  周围只剩机械偶尔的轰鸣和远处消防队员压低了嗓音的交谈。
  沈和煦的手已经烂得不成样子,十根手指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血糊了干、干了又糊,可他始终没有停下。
  杜舒怀的手也磨破了,肖诺的衬衫被钢筋划开一道口子,没有人说话,只有废墟被一块块搬开的声响。
  直到沈和煦搬开一块跟砖墙融成一体的瓦砾时,一道微弱的光泽突然映进他的眼睛。
  他顿住了。
  在满目焦黑之中,一小截碳化的东西,上面套着一枚戒指。
  戒指上面沾满污垢,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可那个简洁的银戒,是他亲手画了设计图,亲手一点点打磨出来的。
  沈和煦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他送给谢星辞的那枚新婚礼物。
  他慢慢伸出手,指尖止不住地抖,小心翼翼地把那截断指连同戒指一起捧起来。
  但那一点点的碳化物却轻轻地碎成粉末被一阵吹来的风带走,而上面的戒指已经被烧得发黑。
  最后一丝侥幸,碎了。
  谢星辞,真的死了。
  沈和煦颤抖着手,低头看着手心那枚戒指,声音几乎是挤压出来的。
  “错了……错了……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看着那枚戒指,忽然感觉自己的天塌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沈和煦仰起头,发出一声近乎野兽的嘶吼。
  声音从胸腔最深处撕裂出来,沙哑、破碎,在空旷的废墟上回荡了很久。
  他死死攥着那枚戒指,攥到指节发白,浑身剧烈地发抖,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可他全然顾不上了。
  “为什么——为什么——”
  一口血猛地从嘴里涌出来,顺着下巴滴在戒指上,暗红色慢慢渗进焦黑的表面。
  他本就未愈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直直朝后倒去。
  “沈和煦——!”
  杜舒怀扑过去接住他。
  沈和煦倒在他怀里,眼角挂着泪,手却攥得死紧,攥着那枚炭黑的戒指,像攥着最后一点不肯放手的什么。
  探照灯的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把泪痕和血迹照得清清楚楚。
  周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呜呜地穿过烧焦的枝桠,卷起一层薄灰,在半空中散开。
  废墟之上,夜风呜咽如长叹。
  Rosi已经独自在家待了很久。
  这段时间好像所有人都变得很忙,连赵叔也不常在家,偌大的宅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它叼着飞盘在走廊里跑来跑去,偶尔停下来竖起耳朵听门外的动静。
  今天沈和煦终于回来了。
  它兴奋地叼起最喜欢的红色飞盘,尾巴高高翘着,爪子在瓷砖上哒哒哒地一路小跑到玄关,想扑上去让沈和煦陪它玩。
  可跑到离他一米远的地方时,它忽然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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