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步于此(近代现代)——这木已成舟

分类:2026

更新:2026-11-04 20:07:34

  许星辞反手关上门,走过去把窗户关好,顺便把窗帘拉上,将外面的世界瞬间隔绝,世间万物只剩下他和沈和煦。
  病床上沈和煦像静静落在地上的雪花,安静,干净,恬静,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或许他累了很久了,精神紧绷了太久了,如今有喘息的机会,于是彻底卸下所有防备,任由自己沉眠于此,不想醒来。
  许星辞从卫生间接过热水,打湿毛巾,捧起他的手慢慢搽拭,然后是脸颊,脖根,双腿。
  最后他指尖轻颤,缓缓解开沈和煦衣服扣子,衣襟敞开,映入眼帘便是沈和煦胸口上无数的伤痕,有深有浅,有新有旧,遍布在身体各处,触目惊心。
  许星辞指尖轻轻描绘,感觉突兀的触感,哪怕已经看过无数次,但每次望见这满目斑驳心口依旧会骤然抽痛,密密麻麻的酸涩席卷全身,让人喘不过气。
  他问过沈向阳,这些伤是怎么回事,在他记忆里沈和煦的身上不应该有这么多痕迹,况且很多都是致命的。
  沈向阳告诉他,沈和煦身上的伤估计连自己本人也说不清缘由了,有些是年少严苛训练留下的磨炼之痕,有些是带队冲锋,执行高危任务时生死搏杀时换来的伤口……
  渐渐的,新伤叠旧伤,边界消融,混做一团,时序颠倒,分不清先后。
  听完这些话,许星辞只觉得自己脑中一片嗡鸣,反应过来时,一滴温热的泪便滚了出来。
  所有人都艳羡沈和煦出身名门世家,家族所有资源全都倾向于他,羡慕他年纪轻轻一身赫赫军功,羡慕他滔天权力与无上地位,可唯独他自己知道,这万丈光荣,步步高升的人生,是他一身孤勇,以血为砖,以骨为阶,一寸寸浇灌的登仙梯。
  许星辞也明白了他为什么这样做——沈和煦如果是自杀,会被看做是懦弱,是逃避,他对不起所有人。但他如果是执行任务意外受伤死亡,那么所有人都会歌颂他,赞美他。
  而他,唯一对不起的便是自己。
  沈和煦从来没有打消殉情的想法。
  许星辞转过身慌忙擦掉脸颊湿意,沈向阳的声音又从身后响起。
  “这几年,表哥的每一次易感期从来没有靠过任何人,要么强行注射强效抑制剂,要么硬生生扛过最痛苦的阶段,从前家里面还会用各种理由塞omega到他身后,但表哥每次都把他们赶了出来、到后来,只要有omega靠近就会吐。等表哥彻底掌权,威慑众人,家里再有没人敢随意摆弄他,这件事才彻底作罢。”
  沈向阳顿了顿,声音放轻,“所有人都知道……他变成这样,是因为你的死,你的离开对他来说打击太大了。”
  最后一丝隐忍的防线轰然倒塌,许星辞猛地捂住双眼,压抑到哽咽的细碎哭声从喉间溢出,在寂静的办公室缓缓蔓延。
  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源源不断地从指尖滑落,砸在衣服上,晕开一片湿润。
  眼前视线彻底模糊,他用力眨去眼中湿意,垂眸望去,便看见沈和煦胸口指痕交错的疤痕之间,几滴温热的水渍格外清晰。
  许星辞再也堵不住喉间翻涌的哽咽,俯身伏在病床边沿,细碎的哭声轻轻溢出来,像受惊小猫压抑不住的呜咽。
  “沈和煦,你快醒来好不好。”他脸颊贴着冰凉的床沿,声音浸满湿意,微微发颤,“我害怕……我真的很害怕。”
  漫天风雪隔着厚重的窗帘被尽数隔绝,病房里静得可怕,只剩下他压抑细碎的哭声,空荡荡地回荡在方寸之间。
  这么久以来,他一直强撑着所有情绪,故作平静地守着昏睡的人,忍着心疼擦拭他满身伤痕,忍着酸涩听尽他数年的孤苦。
  可在知晓所有真相的这一刻,所有的伪装轰然碎裂,积压多日的惶恐、愧疚、心疼,尽数化作泪水崩塌而出。
  他怕他永远不醒,怕这一场迟来的重逢,最终变成一场遥遥无期的告别。
  许星辞微微侧头,将泛红的眼眶轻轻抵在沈和煦温热的手臂上,泪水无声浸湿了单薄的病号服布料。他指尖轻轻攥着对方微凉的掌心,力道轻柔又执拗。
  “我回来了,我一直在这儿。”他喃喃低语,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无人知晓的悔意,“你别睡了,看看我好不好。”
  话音落时,寂静依旧笼罩着病房。
  就在许星辞的心一点点往下沉,绝望漫满四肢百骸的时候,掌心之下,一直沉寂僵硬的指尖,极其轻微、极其缓慢地,颤了一下。


第117章 清醒
  幅度小得几乎让人误以为是错觉,微弱得转瞬即逝。
  许星辞的哭声骤然一顿。
  他猛地抬眼,通红的眸子死死盯着那只骨节分明、布满薄茧与旧疤的手,连呼吸都瞬间屏住,胸腔里剧烈起伏,忐忑与希冀瞬间取代了所有悲戚。
  “沈和煦?”
  下一秒,那根纤细的指尖,又轻轻动了一下。
  很慢,很轻,却无比清晰。
  病床上始终沉睡不醒的人,长长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像是尘封许久的蝶,终于要冲破层层冰封,挣扎着欲要睁眼。
  一秒……两秒……
  病房静得骇人,只剩下许星辞刻意压得极轻的呼吸,心脏砰砰撞击着耳膜。
  他瞳孔微微震颤,一眨不眨地凝望着病床上,沈和煦沉重的眼睫,终于缓缓抬了起来。
  沈和煦只觉眼皮沉若千斤,视线朦胧。
  才掀开一条眼缝,一滴温热的液体便坠落在他面颊,他长睫跟着轻轻一颤。涣散的目光慢慢收拢、聚焦,许星辞那张写满疲惫、眼底泛红的脸,一点点在视野里变得清晰。
  又一滴泪水自许星辞眼角滚落,顺着下颌垂落。
  他下意识想要抬手,替许星辞拭去腮边的泪。可整条手臂发麻发软,半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沈和煦只好费力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嗓音干涩沙哑,轻得如同一声气息:“辛苦了,不哭了,我醒了……”
  许星辞重重地点头,动作幅度太大,未落下去的泪珠直接甩在了沈和煦的眼尾,顺着皮肤慢慢往下淌,倒像是沈和煦自己落下的眼泪。
  沈和煦望着他,笑意又深了几分,低声道:
  “这样,我们一起哭了。”
  同一滴泪,流过两人的眼,便缠杂了两个人的感情。
  沈和煦心口发疼,他没想到自己又让许星辞落泪了。
  紧绷多日的心弦猛地松垮,许星辞一下子破涕为笑。他迅速直起身,伸手按下床头的呼叫铃。
  不过半分钟,几道脚步声匆匆靠近,病房门被推开,赶来的医护看见许星辞先是微微一怔,待到瞥见病床上已然睁开双眼的沈和煦,立刻回过神,快步围上前开展检查。
  许星辞往后退了两步,将空间留给他们,目光牢牢锁在沈和煦身上,沉稳开口汇报:
  “患者刚刚苏醒,全身无力,口齿清晰,思维逻辑看起来很清楚。”
  医护人员应声,仪器轻响,指尖落在沈和煦脖颈测脉搏、翻看瞳孔,一连串动作有条不紊。沈和煦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留意旁人,目光自始至终穿过人群,安安静静落在许星辞的身上,一刻也没有移开。
  医护人员各司其职,快速为沈和煦监测生命体征、检查瞳孔反应、听诊心肺,病房里只剩下仪器细微的滴滴声,打破了方才满室的缱绻酸涩。
  为首的主治医生神色认真,反复核对数据,指尖落在仪器屏幕上快速记录着数值,紧绷多日的眉眼终于缓缓舒展。
  “体征基本平稳,意识完全恢复,脑部神经没有受损,各项指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医生抬眼,看向始终紧盯病床、神色紧绷的许星辞,语气带着宽慰,“就是长时间昏睡,身体机能有些退化,全身无力是正常现象,后续好好休养、循序渐进做康复,就能彻底恢复,没有大碍。”
  悬在许星辞心头十余日的巨石,在此刻轰然落地。
  他长长松了一口气,眼底翻涌的惶恐与焦灼尽数褪去,只剩下细碎的暖意与安稳。
  医护团队做完所有检查,贴心收拾好仪器,轻声叮嘱完休养注意事项,便轻手轻脚退出了病房,特意留给二人独处的空间。
  厚重的窗帘依旧隔绝了窗外的风雪,病房里温暖安静,静谧得只剩下彼此均匀的呼吸。
  所有人都离开后,沈和煦的目光依旧牢牢黏在许星辞身上,不曾挪开半分。他依旧浑身酸软,连转动脖颈的力气都没有,却固执地睁着眼,一瞬不瞬地看着朝思暮想的人。
  许星辞缓步走回床边,俯身靠近他,眼底未干的水光澄澈温柔,嘴角却浅浅扬着笑意,是多日来最轻松的模样。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哪里不舒服?”他放轻嗓音,温柔得近乎呢喃。
  沈和煦费力地眨了眨眼,视线依旧带着一丝初醒的朦胧,却无比坚定地落在他脸上。他气息还有些虚浮,沙哑的嗓音轻轻浅浅,带着独有的温柔:“不疼。”
  顿了顿,他费力地动了动干涩的唇瓣,目光缱绻又执拗:“看见你,就不疼了。”
  许星辞的心骤然一软,酸涩与暖意交织着灌满胸腔,鼻尖微微发酸。
  他蹲在病床边,伸手轻轻覆上沈和煦微凉的手背,小心翼翼地包裹住那只布满旧疤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纹路,温柔又珍重。
  “那就好好休息。”许星辞轻声哄他,眼底笑意温柔缱绻,“我一直在,不走。”
  沈和煦原本紧绷的眉眼彻底柔和下来,连日沉睡积攒的疲惫再次席卷而来。有许星辞在身边,悬了数年的心彻底落定,所有的防备、所有的孤勇尽数卸下。
  他不再硬撑着清醒,长长的眼睫轻轻垂落,却依旧浅浅弯着,带着满足的笑意。
  “好。”
  一声极轻极哑的应答落定,他不再强撑精神,任由倦意裹挟自己,缓缓陷入浅眠。
  只是这一次的沉睡,不再是与世隔绝的沉沦,不再是独自煎熬的逃避。
  眼底有光,身旁有人,岁岁安稳,岁岁可期。
  窗外的小雪还在簌簌飘落,落满整座城市的冬夜,却再也冻不透病房里融融的暖意,冻不透两颗紧紧相依的心。
  沈和煦苏醒后的第三天,从重症病房转入了普通病房。伤口恢复得比预料的慢一些,刀锋切开的肌肉和筋膜需要一点点长回去,每一次呼吸都会扯到胸膛,带起一阵阵闷钝的疼。
  沈和煦躺在床上的时候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平时那股压人的气势也被冲淡。
  许星辞和同事商量后,把他的排班调了,上午查房,下午手术,中午和晚上都泡在沈和煦的病房里。嘴上说说“主治医生的职责”,手上却给沈和煦端水,扶他起身,按呼叫铃之前先一步把枕头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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