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老板告白后,他怎么答应了(近代现代)——姚寄雪

分类:2026

作者:姚寄雪
更新:2026-11-04 19:59:41

  和之前不一样,这次医生下的是病危通知书。老年人很怕摔倒,加之姥爷本就身体不好,现在已经无力回天。
  病房里只剩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滴答声。
  姜则群背过去抹眼泪,云代国叹了口气,对其他人说:“大伯、大姑、满姑,还有云祺、云浮、灿灿……时间不早了,你们先回去吧,有消息我会通知你们的。”
  亲戚们都明白他的意思,便不再多逗留,将最后的时间留给这几个最亲的人。
  让人将一众亲戚送走,云代国拍了拍祝遥的肩膀,“过来坐会儿吧饼饼。”
  于是祝遥将姥爷的手放回去。被子里也并无多少暖意,姥爷已经睡不热了。
  他坐在陪护床上,只剩沉默。
  沈惟敬发来几张冻梨的照片,问他在干什么。祝遥看了很久,才回复:我在犁县,我姥爷病危了。
  他看见沈惟敬的备注变成正在输入中,又变回去,然后又变成了正在输入。
  像是敲了长篇大论一样,沈惟敬隔了两分钟才回他,却只有两个字——等我。


第78章 姥爷,期待与您重逢。
  祝遥在椅子上坐了一夜,到凌晨四五点才靠着墙闭了会儿眼。他没太睡着,但又像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似的,醒不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祝遥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小名。
  “饼饼。”
  “咳咳咳……饼饼啊。”
  那声音饱经沧桑,像是失去了所有穗子的枯黄秸秆。风一吹,就沙沙作响。
  祝遥倏然睁开眼,下意识朝病床看去,发现姥爷竟然自己坐起来了,正靠在病床边上对他笑。
  天边已经有了泛白的迹象,祝遥怔怔地走过去站在姥爷身边,怀疑自己是否出现了幻觉。
  “姥爷……”他轻声开口,生怕打破这幻境。
  “哎,饼饼啊。”
  姥爷拍拍他的手,眼里满是欣慰,“昨晚我梦见你姥姥了,她问我:饼饼考上大学了没呀?我说饼饼已经在上班当领导咯。”
  他的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干枯瘦弱的身体仅靠输液续命,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在祝遥醒之前摘了氧气面罩。
  祝遥眼前涌出一波海潮,他忍住泪意,“姥爷,你怎么把这个摘了?”
  “别哭,好孩子。”姥爷轻拍着他的后脑勺,“戴着不舒服,就摘啦。”
  祝遥捂着脸,将眼角的湿润拂去,不愿将悲伤的一面对着姥爷。
  他哄劝着姥爷,试图让他重新戴上吸氧机。
  但姥爷摆摆手,态度很坚决,“不戴啦,戴了也是浪费。”
  祝遥眼底又是一阵热意,“姥爷……你不要这样……”
  听到他哽咽的声音,云星雨也醒了过来。她愣愣地看了两秒,下一刻便扑到了姥爷面前。
  云星雨控制着力道,将头靠在姥爷手臂,“爷爷,你醒了……”
  她的嗓音里带着颤抖,一阵又一阵的酸涩从心头涌出。
  姥爷却笑呵呵的,“哎,乖,都是好孩子。”
  他精神看起来好极了,慈眉善目,容光焕发。若非身上穿着病号服,看起来完全不像个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病人。
  靠着床头坐了一阵,他忽然说饿,想喝粥。
  于是云玉芬出去买粥,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沈惟敬。
  祝遥与他对视片刻,俱是沉默。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云玉芬把白粥搁在桌板上放凉,姥爷看了两眼,却摆手,“我不想吃这个。”
  他想要的是嫩南瓜煮的粥。
  以前家里穷,吃不起什么菜。农忙的时候,祝遥的姥姥就会用嫩南瓜煮粥,再调一碗辣椒。他们用粥里的南瓜蘸辣椒吃,清贫,但也快活。
  那时候还没有小辈们,这些都是只有他知道的事情。
  姥爷将粥推到云星雨面前,“天天啊,你吃吧,你看你多瘦。不能再减肥了,要像哥哥一样,健健康康的才好。”
  云星雨红着眼睛点头,“好,我吃。”
  沈惟敬又带来了医生,只是检查之后,结果却不尽人意。
  病房里的气氛似乎变得沉重起来,姥爷浑然不觉,只摆手道:“不用搞那些了,我的身体好着呢。我马上就要去找慧淑了,她说等我好久了,我得去找她。”
  闻言,所有人都红了眼睛,云玉芬更是背过身去掩面而泣。
  沈惟敬上前几步,在祝遥身边蹲下,与姥爷说话。
  “慧淑是姥姥的名字吗?”他问:“姥姥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整个病房只有他接话,姥爷浑浊的眼睛看向这个年轻人,双眸有几分欢喜。
  “好好好,她一切都好,只是挂念你们,让我一定安顿好家里再去找她。”
  “那您答应姥姥了吗?”
  “答应了,当然答应了。”
  姥爷说到这里,又是笑呵呵的。他看向面前的沈惟敬,眼里有些疑惑。
  片刻后,姥爷恍然大悟,“你不是之前和我下棋的那个小沈吗?”
  大概今天是这些年来姥爷记性最好的一天。自记事起所有发生过的事,都从他眼前过了一遍。
  沈惟敬勉强笑着,点点头,“是我,姥爷,我叫沈惟敬。”
  见他承认,姥爷又一时兴起,要再与他对弈一局。
  沈惟敬说“好”,便让人拿来了棋盘。
  姥爷又是开局天元,沈惟敬也复刻着当时的点位。自然又是姥爷赢了。
  五子连珠,姥爷说:“你也是好孩子,就是棋艺太差了。”
  沈惟敬看着他,“对,我不擅长下棋。”
  “饼饼也是,每次和我下棋都偷偷悔棋,还以为我不知道。”
  祝遥泪眼婆娑,苍白的小脸上挤出一抹笑,“那姥爷再教教我。你还没有安顿好我们,不能离开。你答应了姥姥的,不能食言。”
  姥爷笑而不语,只是像小时候那样,轻轻地拍拍他的头。
  天光大亮,昨夜离开的亲戚们再次来到病房探望。
  姥爷此时耳清目明,谁来他都认得。
  一一打过招呼,他笑着说:“过两天我家里就忙起来了,到时你们要是得空,记得来帮帮忙啊。”
  要帮什么忙他没说,但似乎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病房里安静片刻,祝遥说要去一下洗手间,沈惟敬同他一起。
  其实每间病房都有卫浴,但他径直往外走,还险些被床角绊倒,是沈惟敬将他扶住。
  直到走到走廊尽头,祝遥再也忍不住酸楚,掩面而泣。
  他的泪水决堤而出,沈惟敬胸前的布料被浸湿,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也因为祝遥的痛苦而泛着丝丝密密的疼。
  沈惟敬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将祝遥揽在怀里,轻抚他的后背。
  此时此刻,任何言语都太过苍白,所有举动都无能为力。沈惟敬能给的,也只有陪伴。
  不知过了多久,祝遥终于抬起头来,双眼已经有点肿了。
  他哑声问:“沈惟敬,我是不是太脆弱了?”
  沈惟敬看着他,只道:“每个人都拥有不坚强的权利。”
  在他这里,祝遥永远拥有不坚强的权利。
  ……
  姥爷这一天十分充实。见了所有亲近之人、下了棋、听了《天仙配》,傍晚的时候还喝了半碗米汤。
  临睡前,祝遥还听见他在哼歌。
  “一座座青山,紧相连——”
  “一朵朵白云,绕山间——”
  ……
  这一晚,犁县下了一夜的雪。寒风将最后一片雪花拂落在地,溪水都结了冰。
  葳蕤的松树被雪覆成了白色,最后一丝翠绿也不见了踪迹。
  姥爷带着恬淡满足的笑意进入梦乡,然后再也没有醒来。
  所有哭声都在这一日被卷进了风里,呼啸着刮过思念,到达了孟婆桥的彼端。
  姥爷的墓地定在姥姥旁边,两座坟紧挨着。
  他生前交代过,不必合葬,不要去打扰姥姥,只在她旁边寻一处土地即可。
  按照犁县的习俗,遗体需要在家中停灵三日才可下葬。
  下葬前夕,祝遥头上戴着丧帻,在堂屋为姥爷守灵。
  他悲痛欲绝,早已嚎啕大哭过好几回,如今嗓子干疼。他的眼眶发红,眼球也布满了红血丝,却是再也没有一滴泪水。
  幼时他很胆小,每每听见谁家有白事,他就要躲到姥爷怀里去。若是看见有人发丧,更是吓得连饭也不敢吃。
  眼下姥爷的遗体就在面前,祝遥却浑然不觉得害怕。
  那是他从小就依赖的姥爷,是他日思夜念的血缘亲人。他恨不得能再多陪他几年,又怎么会感到害怕。
  过了今天,姥爷就要搬去别的地方住了。
  从此,乡愁变成了一方矮矮的坟墓。姥爷在里头,祝遥在外头。
  寒风刺骨,祝遥脸上冰凉。他打了个寒颤,立刻就有人为他披上了外套。
  沈惟敬一身黑色,不知在身后看了他多久。
  祝遥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只是吸了吸鼻子,哑着声音说:“你怎么来了?”
  沈惟敬在他身旁跪下,低声说:“来给姥爷守灵。”
  他本不需要做这些,这并不是他的责任与义务。但祝遥知道他的想法,只是抿着唇扯出一道牵强的笑。
  他的脸色那样苍白,短短两三天就瘦得不成样子。沈惟敬心里一疼,没说话。
  沉默良久,祝遥看着面前漆黑的棺椁,轻声说:“人为什么一定要有生离死别?”
  他不愿骨肉生离,更讨厌至亲死别。
  沈惟敬沉默片刻,伸手拭去他眼角的冰凉,道:“北宋的哲学家邵雍曾经提出过这样一个理论,他说世界上的一切都将会在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后重启。那时地球上的一切人或事物都会重新出现,周而复始,循环往复。饼饼,你要给姥爷一点时间,让他去布置你们在新世界的家。你也要给自己一点期待,期待重逢的那一天。”
  祝遥一时间没说话。良久,他才喃喃道:“如果没有爱的话,那十二万年也太久、太久了。”
  朔风吹过,灯火阑珊,沈惟敬看见他的眼角闪着细碎的光。像是银河系中最不起眼的行星,一闪而过。
  冷风穿堂,沈惟敬朝屋外看了一眼,院子里老旧的白炽灯映照着这个银装素裹、积玉堆琼的世界。
  雪花簌簌,落在地上不多时就化成了水,再结成冰。等到云开日出,又会汽化为水蒸气,在下一波寒潮到来之时,重新凝华成今天见到的雪。
  地球上的水不断循环,姥爷在另一个世界,会淋到来自祝遥眸中的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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