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频共振(近代现代)——青午

分类:2026

作者:青午
更新:2026-11-04 19:50:07

  商亭翻遍了厨房,只找到一把钝得连纸箱都划不开的水果刀。他偶尔会听见徐艺婷在门外哭,以及商正斌呵斥她“别理他,等他饿了自己就消停了”的声音。商亭折腾了一整天,什么都没有吃。
  徐艺婷每天都会来看他,往早已塞满的冰箱里塞着被她细心切好分装后的蔬菜和肉类。
  他们怕他闹自杀,连最基本的菜刀都不给他,厨房里只有一双木筷,一把炒菜的勺子,还有一个不锈钢碗和几个不锈钢盘子。
  徐艺婷每次来都会试图和商亭说话,说他小时候是那么可爱和调皮,长大后是那么的叛逆和安静。
  他勇敢追求爱,却被父母认定为是叛逆。
  徐艺婷还说:“你爸爸最近在联系先生了。”
  “什么先生?”
  徐艺婷踌躇许久,说:“做法事的先生,先生看了你的八字,说你身上有一个鬼,要给你驱邪。”
  商亭还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他冷笑一声,觉得那一切都是那么的可笑。
  他说:“那先生是不是说,我身上的鬼是去大理的时候跟来的?是不是还说那鬼是个男的……他是不是还说,喝下符水就没事了?妈妈,你们是不是没想过让一个同性恋和一个女孩子的结婚的后果?这对那个女孩子不公平,这是违反公序良俗的,我不接受,我就是死,我也不会这样做。”
  徐艺婷一愣,轻轻说:“你不说,我们也不说,她不会晓得的。”
  “你们这样还是不是人!”商亭站起来,徐艺婷被他的动作吓一跳,商亭又重新坐下,轻声说:“那这样的话,妈妈,为什么你们宁愿相信莫须有的鬼,也不愿意坐下来认真听我解释,为什么您明明知道我心理不健康,却从不愿意承认呢?”
  “这……我……”
  “因为你们觉得那些都是精神病,是疯了,你们不愿意承认,是吧?”
  徐艺婷无言以对,拿上小皮包走了。
  在她起身关上家门后,商亭脱力地跪倒在地上。
  今天是他答应好陈系舟的回家的日子,可他没有做到。他本来应该在L市的高铁站下车,走出南出站口看见陈系舟开着他的车来接自己,然后和他一起回他们的小家的,而不是被困在这里,没有手机,没有身份证,甚至连身上穿的衣服都是父母提前准备好的。
  那些被陈系舟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脾气又被糟糕的情绪压下去,商亭看着阳台上的窗户,那里虽然被封了,但透过玻璃,依然能看到外面高楼之间漏出的一线灰白色的天光。
  外面的天阴着,像要下雨,空中偶尔有飞鸟掠过,他想,为什么每一个生命在来到这个世界前都不可以自己选择成为什么呢?如果可以选的话,他想成为一只小乌鸦,跟着那么多伙伴去农户们刚刚犁过的地里找虫吃,年长的乌鸦照顾小乌鸦,指甲盖大的脑子里没有那么多烦忧。
  然而这一切都不可能,他没办法选择出身。
  商亭就这么跪在地板上,膝盖磕在冰冷的瓷砖地板,地面的潮气透过裤子传递给皮肤,但他感觉不到冷。他盯着那块被切割成方形的天空,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象此刻L市高铁站的画面——
  南出站口,陈系舟肯定在等他。
  他肯定会穿阿迪达斯的外套,秋天要到了,陈系舟一到秋天就很喜欢穿阿迪达斯,再搭配上一条不知道什么牌子但也很贵的牛仔裤。
  他会等过一班车,又等过下一班车。陈系舟还会给自己打电话,听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然后皱着眉头给商旭发消息,问“你哥上车了吗”,然后同样石沉大海。他甚至会一直等到出站口的工作人员都开始看他,最后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出来,闸机空了,只剩他一个人站在那里,脸色越来越难看。
  陈系舟的耐心很少,二十三岁的他心智并不成熟,还是一个小孩子。因此,他也许还会发脾气,甚至会因为自己的失联而气哭。
  商亭闭了闭眼,眼眶里滚烫的温度没能化成眼泪砸下来。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地板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哑的呜咽。
  他想去,他恨不得现在就长出翅膀飞出去。可是他现在连这个房间的门都出不去,父母用“为了你好”和“驱邪”的名义,把他变成了一个囚犯。
  “先生”说那是鬼。
  商亭趴在地板上,忽然想笑,那个“鬼”多好啊。
  那个鬼陪他熬过奶奶去世的夜晚,给他买七千块的礼品,用U型枕卡着脖子还嘴硬说“我试试而已”,把他从那个只会用沉默保护自己的躯壳里一点点拽出来,教会他生气,教会他说“不”,教会他不再把所有委屈都往肚子里咽。
  如果陈系舟是鬼,那商亭宁愿自己这辈子都不要再做人了。
  ……
  第二天,商亭还是和往常一样躺在沙发上等“狱警”来看自己,今天会是谁呢?
  还是妈妈吧。
  砰砰砰!尖锐刺耳的声音响起,商亭站起身,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他浑身都在抖,心跳快得像下一秒就会从胸腔里钻出来,他听见一个低沉的男人在问:“这个锁难开,强行开锁会把门弄坏,还要不要开?”
  他听见另外一个小一点的声音说:“开。”
  那会是陈系舟吗?
  一定是他的吧。
  他肯定是昨天在高铁站等了太久,找不到人就去联系了宋峻安或者是商旭,知道自己被关住了连夜开车来到这里的。
  一定是这样的。
  商亭激动得快哭出来,在沙发上坐下又站起来,这门怎么还不开?
  电视上显示马上就要十二点了,待会父母该来了……万一看见了怎么办?不行,不能被看见……不对,看见了又能怎么样?反正都已经鱼死网破了,大不了就一起私奔。
  他的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满眼期待地看着门口。
  门开了——
  商亭愣在原地,想上前抱住陈系舟的脚步没能迈动一步,不是陈系舟,不是,那是他的弟弟,商旭。
  商旭从兜里拿出两百块钱递给开锁师傅,师傅收拾好东西就走了。
  商旭见他还傻站着,大步跑进去把背上的书包塞进他手里,一边拽着他往外走。
  “哥,快走!你的手机和证件钱包我都给你偷回来了……你快走!妈妈要来了……”
  “你……”商亭看着面前的少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商旭一把将他推到门外,两个人都踉跄了一下。商旭还喘着粗气,看样子是赶了很久的路来的,他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的?
  “哥!快走,别回来了——”商旭哭出声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急忙用袖子擦着。
  商亭强忍住情绪,走进去拉住他的手要带他一起走,如果自己走了,商旭一定会被责罚的,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爱的弟弟因为自己受到惩罚。
  他本来就是有罪的人,不能连累其他人了。
  可商旭却甩开了,他说:“你快走吧,我刚刚给你叫车了,车子马上就会到,你快下去吧,你赶紧坐电梯下去,不要管我,你不要管我了!”
  商亭看着他,自己这一走也许永远也不会回来了,他或许会成功从原生家庭的泥沼里解脱,可商旭呢?
  但如果他没走成功,那不是浪费了商旭的一片苦心吗?
  他来不及多想,转身飞快跑到电梯间按下一楼的电梯,还好这次的电梯没有人使用,几秒后就从26楼下来了。
  他听见商旭喊:“汽车尾号是K6789!”
  电梯里只有机械的女声在播报广告,商亭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觉得这逼仄的空间里很安静,安静到只有他的呼吸声和剧烈的心跳声。
  他全身都在抖,站都站不稳,下了电梯就快速跑到小区门口,车子还没到。
  商亭的视力很好,他远远就看见了等红绿灯的骑着电瓶车的母亲,于是赶紧躲在种植着灌木的花台后面,怎么办?怎么办?红灯还有几秒就要结束了……他的心脏快走胸腔里跳出来。
  还好,比母亲先到的是那辆载着自由的车。
  他快速拉开车门坐上去,车子才刚刚启动,他就看见母亲骑着电瓶车往小区那边赶。
  车子往前走,他转身从后面挡风玻璃上看到母亲已经停下电瓶车,直到现在他还是难以置信自己居然就这样自由了,车子越来越远,母亲变成一个小点,在拐弯之后彻底消失不见。
  即使他身上还穿着拖鞋也没有去买新的鞋子,商旭打的车的目的地是一个酒店,但商亭让司机送他到高铁站。
  在高铁站下了车,商亭解锁手机,跳出来几百条陈系舟的信息。
  上面问——
  【你在干嘛?】
  【怎么不回消息?】
  【你在干嘛(?﹏?)】
  【好想你】
  【是不是不方便回消息……没事的!(???)?我等你回来哦】
  ……
  后面的消息大都相同,甚至还有几十个未接电话,也来自陈系舟。
  他给陈系舟打了一排字,打算说父母已经发现了,可最后却又全部删除。
  他说:【我前两天很忙就没回。】
  消息才发出去,陈系舟就打了视频电话过来。
  “你怎么气喘吁吁的?”他问。
  “没事,赶高铁太辛苦了。”
  “那你要什么时候回来?我看看时间去接你。”
  “待会看吧。”
  “好。”
  两人沉默了,商亭盯着屏幕里陈系舟的脸,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湿棉花。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高铁站广播在头顶嗡嗡地响,播报着某趟列车晚点的消息,人群从他身边涌过去,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砖缝隙,咕嘟咕嘟的。
  陈系舟在屏幕那头皱了皱眉,把手机拿近了一点:“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没睡好?”
  商亭想说是的,他还想说我已经好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了,想说我的脸到现在还是肿的,想说我被关在一个连菜刀都没有的房间里,每天听着我妈哭着劝我和你分手找个女孩子结婚……但他只是把手机往上抬了抬,让镜头避开自己发红的眼眶,说:“高铁站人多,吵得我头疼。”
  “那你快上车啊,”陈系舟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着急,“你买票了吗?我看看车次,我现在出发去南出站口等你。”
  “不用,”商亭飞快地说。
  陈系舟愣了一下。
  商亭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说:“系舟,我……我把前几天你用了的钱转给你,你收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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