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仰(近代现代)——沈小郁

分类:2026

作者:沈小郁
更新:2026-11-04 19:45:52

  陆宇觉得自己已经把所有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心里松快不少,抄起两个大箱子摞在一块就要往楼下走。
  而他只是撸起袖子,刚才一直默不作声的陆小鹤忽然一把掀开抽屉,力气之大让倾斜的抽屉吐出一地叮叮当当的东西。她抄起那枚与众不同的硬币,走到陆宇身边,“抛到正面,你去找季潮生。”
  她向上抛起,反手接住,“背面,你也去找季潮生。”
  陆宇听得很想笑,他想去抓陆小鹤的手,告诉她别闹了,快别闹了,人家都笑话咱家呢。但是陆小鹤快她一步,用力把那枚硬币抛到窗外。
  。。。。。。
  “你去找吧。”陆小鹤背对着他,“你看看正的还是反的。”
  陆宇看了她一眼,转身下楼了。
  刚下过一场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晃得陆宇眼睛生疼。他眯起眼睛,分辨雪地折射的阳光色彩和金属浑沌柔和的反光。
  最后在一大片干枯的花枝旁,他找到了乖巧窝在那里的一枚圆润的小宝贝。陆宇珍惜地把它拎起来,擦擦上面的雪,朝着太阳照一照。
  而他再次返回住院部按下电梯时,发现正停在他要去的楼层。
  电梯迟迟不下来,陆宇心里毛糟糟的,索性打开安全通道爬楼梯。当他气喘吁吁地来到陆小鹤病房所在的六楼,推门出去时,发现走廊里挤满了人,甚至有人举着吊瓶堵在消防通道门口。
  这是咋了啊?
  陆宇觉得心脏怦怦跳,爬楼梯真是个体力活。他快步走向陆小鹤,想像从小到大一样,贩个小贱,然后被自己妹子推搡两把。
  病房的门是锁着的,陆宇敲了敲,无人应答,他猛踹两脚后终于有人把门打开了一条小缝。穿着保安制服的人看到是陆宇,就把他拽进来。
  满屋子白衣服的人里,陆宇看到陆小鹤正盖着白布睡觉。他心里很着急,想说马上就回家了你现在睡觉干啥,回家再睡呗,而且医院的床单脏不脏啊。他又觉得年轻人睡觉真快,他下去一趟有十分钟吗,居然就睡上了!
  他一天累死累活的,又去婚礼帮忙又回来收拾东西的,他还没睡呢!
  马上就回家了,现在睡什么啊?小崽子真没良心。
  陆宇镇定自若地走过去,面带微笑,温声细语地告诉陆小鹤,哥错了,哥错了,不要这样,我们回家了。你看,你丢下去的小硬币我找到啦,我们一起跪下来求许可欣离婚吧,我们一起去香港找你小季哥哥吧。哥哥错啦,对不起,对不起。
  旁边一众医生护士保安七嘴八舌地对他说着什么,陆宇一个字都听不到。他只觉得自己身处一个巨大而圆润美丽的玻璃球中,外面的世界模糊混沌,只有他和陆小鹤在的世界真实,美丽,缓慢清晰。
  有无数只细小的针头缠在他手臂和大腿上孜孜不倦地抽出血液,注射空气。他的大拇指奇怪地僵直在手心,被一枚什么硬东西硌着,但是不疼。陆宇闻到了嘴巴里猪肝的腥味儿,还有糖醋汁的腥甜。
  有人大概好心,想上前扶他一把,被陆宇避开了。他小心地掀开被单,她苍白的肤色和床单融为一体,不过这也没什么的,她本来就很白净。
  陆小鹤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轻盈美丽,似乎下一秒就会坐起来,说我吓唬你呢,哥。
  陆宇想,我小妹只是睡着了。
  陆宇在面对自杀的陆小鹤时没哭,他只是晕过去了,醒来还要忙着和医院协商,调取病房监控,签署三联单。陆小鹤死于胰岛素注射过量,她的胰岛素是偷的白凤兰的。拿了那么大一把,陆宇还得另外再给他妈买点补上。
  死亡是非常复杂的仪式,还得找人念叨,擦身,换衣服,联系殡仪馆,布置灵堂。忙活着忙活着陆宇都快忘了自己在替谁发送,有时候他都想下意识想找他妈或者联系自己妹子商量下怎么弄。
  去户籍派出所办销户的时候他还遇到了熟人,也是自己大学的同学,大学毕业后考公上岸了。陆宇当时瞧不起铁饭碗,现在也一般般。他抱着小包袱,十分潇洒地递过去一张身份证。
  他同学看了一眼,哭笑不得,“宇哥,你办自己的销户啊?”
  啊啊,对,不好意思了这不。陆宇怪尴尬的,把手里的另一张递过去。
  过了一分钟后,硬卡片的右上角被折断了。窗口里的人说,“节哀啊,宇哥。”
  有什么可伤心的,陆宇想,我妹子是那年全省文科第十六,你们知道吗?我妹子在上海上班,一个月工资两万五,你们知道吗?我妹子以前有老婆,现在有孩子,你们知道吗?多么牛逼啊!你们多活一百年也赶不上她!
  他把怀里的小包袱掀开一点,小小的,孱弱的,有先心的小婴儿就对他笑。小朋友的笑是很有感染力的,陆宇看着她,就像看到即将融化的冰雪和萌发的草木,看到一个娉婷的女孩,和她光明璀璨的未来一样。
  哎,陆宇后知后觉地流了一点眼泪。
  哎。哎。
  “后来的事,反正你也知道了,我去深圳打工来着,孩子给我妈看着,但是我偷摸去找你了,就是没找到。”陆宇摸摸一脸凝重的男人的脸,“你要哭吗老公?”
  他仰头看季潮生,他老公宝宝的眉间轻轻蹙了一下,神情凝重,显得五官愈发立体浓郁,很好看。陆宇又摸摸他的脸,“不要伤心啦宝宝,都过去了。”
  陆宇说完后又开始纠结,“我去给我妹收拾东西的时候才发现她有小本子上记着许可欣的生日——啊当然上面也有我的生日啦,她的银行卡密码啥的都是这个,我就记住了。你说我要不要问问小郑领导啊,”陆宇晃晃季潮生的手臂,“但是我觉得也正常吧,他姐夫跟许可欣好过,而且苏仲文以前不还是我妹老板吗,得给她发工资啥的。”
  季潮生安抚似的在他背上拍拍,“别想那么多了。”随即换了个话题,“萌萌会游泳吗?我们可以在她开学前带她去看看海什么的。”
  嗳,这个好,萌萌之前见过最大的一片水就是松花江边。陆宇开始认真思考,“你放多少天假啊老公?我看看到时候我也提前请假。”
  季潮生笑了,“我们到底要和谁请假?”
  哦哦,对,陆宇一时间没从工人阶级的身份转换过来。抱着花看了会儿电视,又吃了季潮生剥给他的四个山竹,他老公说还有工作要处理,就让司机把他送回家了。
  在车上时陆宇还有些遗憾,办公室里明亮柔软,浴室里还有清新芬芳的橙子味沐浴露。他很想和季潮生来一发的,假装是大老板养的小蜜之类的,季潮生专心办公然后他钻到桌子底下给对方裹,等待对方的夸奖或者羞辱。
  但是季潮生今天看起来累累的,哎,上班都这样。
  越往家开雨越大,泼水一样淋了个天翻地覆,萌萌打来电话,问他怎么还不回家,打雷了。
  “不怕不怕啊,让王奶奶给你调个动画片看,老爸马上回家了。”陆宇哄了她两句,又让她把电话交给王奶奶,嘱咐保姆把窗户关关好。
  刚放下手机,电话又响了。陆宇又接起来,“喂?”
  “小宇啊,”说话的是他们厂里的一个老师傅,“小宇,你回单位帮哥瞅一眼,我那屋窗户好像没关。”
  女孩们,放下恩恩怨怨,做回小初恋



第46章 文件夹
  陆宇有点不想去,“哥,没空啊,我搁家给我姑娘做饭呢。”
  “做完饭去,赶不赶趟啊?咱家你嫂子现在还没下班呢,完了我现在得去给你大侄女开家长会。实在实在没招,要不哥都不带麻烦你的。”电话对面的人说,“哥明儿记考勤给你多记几天加班。”
  也就是看他年轻,来的晚,陆宇也知道对面有点指使人了。但是,哎,他叹了口气,“师傅,方便送我去趟单位吗,离我家几分钟的道。”
  司机很恭敬,“当然,陆先生。”
  下了车,陆宇婉拒了要替他撑伞的司机,拎着把长柄伞跑去收发室借了把钥匙。先去给开家长会那位的窗户关好,又顺便挨个办公室转了一圈。转悠到小郑老板办公室外时,犹豫了好一会儿。
  要是平常他就直接走了,不给自己找事。可是刚才给季潮生讲了一遍,心底那点尘封很久的酸涩又轻轻软软飘上来了,他有点不得劲儿。
  要不就打开看看呗,陆宇心存侥幸,应该没什么大事吧?
  要是什么机密文件不得锁保险箱里啊,真有啥事他老公也肯定能帮他搞定。
  这么一想,心里就很有底气了,陆宇拿钥匙打开了郑容的办公室门。
  牛皮纸袋乖乖巧巧地窝在原地,陆宇打量了一遍夹在哪两本中间,记住以后才把它抽出来。打开袋子往里一看,是本文件夹,深蓝色,普普通通。他小心拎出来,然后一页一页翻动。
  原来是本陆小鹤的简历,十分清晰详细。陆宇都觉得有点过于清晰详细了,因为他甚至在上面看到了他自己和许可欣的大头照,用钢笔在旁边注明家人。户口本复印件,身份证复印件,从小到大,在哪个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读过书,各科成绩,班主任评语,还配了各个阶段的照片。
  大概是陆小鹤自己挑的照片,陆宇偷偷笑了一下,轻轻在照片旁边泛黄的胶水印上摸了摸,还知道给自己挑最好看的呢。
  而从第九页开始,陆小鹤的大学时期,资料就变得极其稠密详尽。盖教务处红章的大学成绩单,在校期间获得的奖学金和学生会职务。陆宇看着上面相当漂亮的数字,骄傲之情油然而生。
  而在她大三下学期时,已经获得保研资格的陆小鹤签署了一张自愿放弃推免资格的认证,理由是已经有了心仪的工作机会,是一家生物医药相关的外企。
  这事陆宇完完全全不知道,陆小鹤从来没说过她能读研,或者想读研。同样,他连自己妹子什么时候找到了工作,工作内容和地点都一概不知。
  在他没见到的地方,陆小鹤已经长成了根出类拔萃的青竹,他还以为他妹子是温室大棚里的小花朵呢。行,比她哥有出息。
  怀着相当满足骄傲的心理,陆宇翻到了下一页,是一张信纸的复印件。
  刚看到开头的称呼,他心里就猛得一沉。
  “亲爱的仲文哥哥,”
  呕。
  他妹子到底有几个好哥哥?苏仲文再英俊风流,年纪也跟他们爸一边大啊。
  陆宇怀着侥幸心理,艰辛这只是讨好老板的手段之一。只是再看下去更加触目惊心,陆宇只读了两三行就翻页不想看了。
  可惜下一页还是。陆宇从来不知道,原来陆小鹤这么有写情书的天赋。无论是青涩少女的试探还是赤裸大胆的求爱,从正式的信件到随意留下的便签,读过的人大概都觉得,真心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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