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仰(近代现代)——沈小郁

分类:2026

作者:沈小郁
更新:2026-11-04 19:45:52

  对面立刻出声,“怎么了宝宝?”
  “没事没事,被水烫了一下。”陆宇瞄了眼水房那扇小窗户,好像有一大朵乌云飘过来了,“宝宝我一会儿去找你哈,我先把活儿干完。”
  “好。”
  没想到就几步道的功夫,雨就下得很大了。陆宇三步并做两步冲进郑容的办公室,放下拖把就去关窗户,还是潲进一点雨,飘到了办公桌上。
  他赶紧从桌子上抽出几张纸把水擦了,顺带着把书立上的灰也抹掉。郑容也挺不容易啊,他看这些医书比他脑瓜子都厚了,怪不得要换工作。
  郑容是儿科大夫,这些书也大多带着儿科两个字。尼尔森儿科,诸福棠实用儿科,美国儿科。还有看着像小说的什么最好的告别,估摸着也跟医生有点关系。
  陆宇平时没这么欠,真没有,不知道是要当官飘了还是平时自己带萌萌时没事也留意留意这些书,他擦书架时眼神逐个扫过一大排书名。
  哎,小小的孩儿咋能生这么多病呢。他叹了口气,萌萌夏天还得去检查检查心脏,到时候看看让季潮生领他们俩去大点的医院看看。不对,到时候他应该自己带孩子去也没啥问题,当老板就是好。那到时候看看季潮生忙不忙吧——卡琳娜?
  他的目光定在一大包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档案袋上,黑色中性笔在侧面写下一串漂亮的英文花体字,底下还有一小串阿拉伯数字,六个,整整齐齐的。
  名字挺好听的,不知道是哪个大夫或者病人。在嘴里多念了两遍,他总感觉这名特熟悉,底下那行数看着也贼亲切,就是一下子怔住了还想不起来。
  听着像哪个公主名,估计又是他们家教给萌萌看的动画片啥的。
  陆宇最后拿干抹布把桌子擦了一遍,再次检查了一次窗户是关好的,就拎着水桶和拖布出去了。
  陆宇特意脱下工服,换上了季潮生买给他的新衣服,正巧是一个色系的,样式都大差不差,就是穿上的感觉天上地下。他对着厂里厕所的一面小镜子沾着水擦擦眼睛眉毛,又湿手抓了两把头发,第一次去季潮生公司呢。
  刚下过雨,空气中是湿漉漉的泥土清香,陆宇拎着两把伞,溜溜达达地走到公司楼下。站在底下抬头向上看,二楼的玻璃反射出彩虹一样旖旎的光,像一小片晚霞。陆宇以前跟老张太太没事来砸玻璃时经常砸这块,权当锻炼臂力。
  那天他攥着一把从药瓶里倒出来的玻璃球,这是他小时候玩的,特别好看的被他宝贝似的藏进了大大小小的瓶子里,最近又找出来一瓶。
  看着也没啥用,他就带来打算砸玻璃,虽然滑溜溜地肯定砸不碎吧,不过也算让这些破玩意死得其所。
  他丢了几个,不可能砸中,怎么可能砸中,玻璃那么高。小球圆圆地飞了一个小弧线就下坠,玻璃球盈满阳光,变得五颜六色的。他的视线追随着玻璃球一起飞出去,突然直愣愣地落到玻璃后映出的那道高大俊美的身影上。
  他回来了。陆宇悲欣交加地想,他回来了。
  他手里的玻璃球滚进了草地里。
  愣神的功夫手里的电话响了,陆宇接起来,“老公?”
  “上楼吧老婆,我现在的办公室在顶楼。”
  陆宇一路过来时一直担心给季潮生丢面,他老公是大老板结果对象穿的穷逼喽嗖的,一进来才发现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穿着正装的男女抱着文件夹着电话小步疾走。
  他去前台报了自己的名字,还没等前台的小姑娘说话,就有声音远远地飘过来,“陆先生您好,我是季总的助理。”
  是个挺俊的年轻小伙子,陆宇隐约记得上次在医院好像是个美女秘书来的,季潮生身边的人长得都挺好看呢。他没有酸,一点没有,只是想着等他当老板了也招好看员工。
  “陆先生,季总正在会议室,请您先去他的办公室里稍坐片刻。”
  陆宇以为他说的办公室是放一堆文件办公的地方,没想到顺着经理的指引他来到了一间卧室,面积相当不小,比他当时租的和萌萌一起住的房间还大点,里面床电视冰箱一应俱全。陆宇比较自来熟地给自己洗了一串葡萄边吃边等,吃了一小串的功夫,卧室的门被敲了敲。
  陆宇抓着葡萄枝,怕放下葡萄粒就全掉了,没站起来开门,门又没锁。过了一会儿,门又被敲了敲。
  嘿,这人。他找了个盘子小心放下葡萄,“来啦。”
  一推开门,就看到季潮生倚在门口,手背在身后,笑着问他,“为什么这么慢?”
  “正在吃你的葡萄。”陆宇伸出手,“给我吧。”
  “给你什么?”
  “你买了向日葵。”陆宇深吸一口气,不会错的,他曾经一天内锤了两百六十多个花盘。他仰头在季潮生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口,季潮生顺势把背后的东西递过来。
  不是向日葵,是一大束玫瑰,芬芳馥郁,塞了他一个满怀。他低头闻花,季潮生拥着他往沙发走,“冰箱里还有山竹,给你剥两个吧?”
  陆宇没回答,他正看着那些娇艳欲滴的小生命。家里的阿姨也会买花花草草插瓶装饰,但是陆宇从来没觉得他们和大道两边自己长出来的东西有啥区别。
  他现在知道了,陆宇小心地用指尖戳戳它们。
  “早知道你这么喜欢花,就早一点送给你了。”季潮生从他的公文包里提出几个档案袋,放在茶几上,“王勖还说你肯定更喜欢向日葵。”
  陆宇只会傻乐了,“都喜欢,都喜欢。”
  他抱着花不撒手,稀罕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放下,开始看季潮生递给他的文件。
  大致扫了一眼他就在最后一页签好名字,“老公,你不知道,有一天我在楼下…”话说到一半,他又不想说了,打算一会儿和季潮生一起下楼时再指给他看。
  给他看,只是一道影子,就能让他荒芜死寂的心重新跳动。
  很快就签好十几个名字,又吃了季潮生喂的几个山竹和几颗葡萄,陆宇重新把玫瑰捧回怀里抱着。他搂着花,季潮生虚虚揽着他的腰,“回家后找个花瓶把它们养起来吧,就是要小心别再被咪咪打碎了。”
  “哎,哪天我问问咱姑娘能不能给她老爹画个花瓶。”陆宇美滋滋地说,“听说道外那边新开了个能玩泥巴烧陶瓷的地儿呢,哪天咱带着孩子去玩玩吧。”
  季潮生答应下来,“我看看日程。”
  他低头看手机,陆宇开始琢磨放在哪儿不会被猫舔了,随口问了一句,“老公,这花是啥品种啊?”
  “公司附近的花店没什么特别的品种,我下次买更好的给你。”季潮生放下手机,“叫卡琳娜。”
  卡琳娜,卡琳娜,卡琳娜。陆宇喃喃自语,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像玻璃球逐渐滚向他,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猫?
  陆宇捏紧手里的花,他怎么能忘记呢,猫!
  他和小鹤一起养的那只叫卡琳娜的猫,名字从英语书上抄下来的猫。小鹤大概因为很喜欢它,后来起的英文名都和它有关。
  那为什么郑容办公室的那一小串数字他也觉得熟悉?
  陆宇捧着脑袋,绞尽脑汁地回忆,他一定一定见过这串数字。
  季潮生看他盯着花出神,就问他,“怎么了?”
  “六位数的会是什么东西呢,”陆宇小声嘀咕,顺便推推季潮生的手臂,“老公帮我想想。”
  季潮生想了一下,“身份证后六位,电话号码后六位,门牌号,邮编,密码,节日纪念日。”他顿了顿,“还有最简单的,生日排列,某年某月某——”
  “我想起来了。”陆宇打断他,喃喃自语,“是许可欣的生日。”



第44章 再见
  “先别打断我!”陆宇把花塞到他身后的人怀里,“你是不是想问我我怎么记得许可欣的生日,你别吃醋是因为…等下,”他敏锐地捕捉到季潮生转瞬即逝的一个蹙眉,一个微微不耐烦又很快平静的神情,疑惑地问,“你也知道?”
  季潮生反问他,“知道什么,许可欣和陆小鹤谈过?我早就看出来了。”
  哦哦,对,季潮生比他早发现太久了。陆宇凑过去摸摸他的头发安抚了一下,继续讲下去,“我记得这个是因为我妹的银行卡密码是这个。”
  “嗳,”季潮生笑了一下,“怎么和你解释的,好闺蜜?”
  “解释个屁,这小崽子。其实是我根本不知道许可欣啥时候生日,我妹就告诉六个数,说以后赚钱了让我从她卡里划。”陆宇搓了把脸,他现在依旧能想起陆小鹤说这句话时的笃定,小孩不知天高地厚,养家糊口的事本来就没有让小姑娘来干的。
  可是那点笑意很快就消下去,“是不是因为我赚不着钱,她才去跟苏仲文的?”
  “她那么小,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别不是被人欺负了,别人骗了她。”陆宇越说越激动,他想通了,一定是这样。他小妹啥时候是爱慕虚荣的人,一定有人把她带坏了,“她从小到大都乖乖的,都怪傻逼上海的学校,看的那些傻逼书和电影。不对,都怪她学的那个傻逼专业。”
  季潮生没说什么,听着陆宇咒骂同性恋,哲学,小说和香港。在他停下来的间隙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葡萄。
  陆宇骂了一会儿,累了,不吭声地停下来剥葡萄皮。他把没必要剥的提子皮自己剔掉,然后放进旁边抱着花的男人嘴里,“老公。”
  季潮生把一颗葡萄籽吐到他手心里,“怎么了?”
  “对不起啊,那个我没说你。呃,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我傻逼你也知道,就突然那一下子。”陆宇讪讪地,“我跟你好了,我就是同性恋,呃呃不是,我刚才以为我是女的,然后我是你老婆你知道吧。”
  他找了张纸巾,把葡萄皮和葡萄籽一起抹在上面,然后团吧团吧。季潮生办公室里的垃圾桶是爱马仕的,他不舍得丢进去,就把纸攥手心里了,“不生气吧,老公?”
  季潮生这回看起来像真心实意地笑出声了,“我什么时候因为你骂我生过你气,你在床上少骂我了吗?”
  “那能一样吗?你让我射我能…好了不要说这个了!”陆宇猛地捂住季潮生的嘴,恼羞成怒,“我在说正事!”
  季潮生貌似无辜地眨眨眼睛。
  “你说我要不要把郑容办公室里的东西偷出来看看,虽然偷东西不对吧…算了,”陆宇有些泄气,“她跟没跟苏仲文好过,拿没拿到大结果能怎么地,人都没了。要我说,老婆没了就再找一个啊,干啥非得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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