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仰(近代现代)——沈小郁

分类:2026

作者:沈小郁
更新:2026-11-04 19:45:52

  白凤兰逗女儿玩,“干啥,小季哥哥长得帅啊。”
  陆小鹤头摇的像拨浪鼓似的,“他有很多好吃的。”
  季潮生小心地开口,话是对陆小鹤说的,脸却是朝着陆宇的方向,“我还有挺多的,明天都拿给你。”
  给的够多了。陆宇没吭声,只在陆建国穿棉袄的时候朝陆小鹤眨眨眼睛。他们俩一直心有灵犀,陆小鹤会意,朝门口嚷,“小季哥哥留下来吧!”
  这话要是陆宇说的,陆建国保准扇他俩扫帚旮瘩。问题这是陆小鹤说的,她小,又是姑娘,他们全家都听她的话。陆建国果然迟疑了,“咋不懂事呢,让你小季哥哥明天来陪你玩行不行?”
  陆小鹤摆出要哭不哭的神情,“今晚就留下来嘛!”
  陆建国转身去向季潮生征询意见,发现这孩子搅着衣角,俨然一副期待又腼腆的神情。他叹了口气,“那叔叔去找你爸爸,跟他说一声,你今晚跟陆宇睡,行不行?”
  季潮生和陆宇对视一眼,陆宇发现尽管尽力掩饰,但是季潮生眼睛里的星星要掉出来了。
  他就忽然感觉一点点心软的痕迹,好像季潮生原本就是他们家的一个人,是和陆小鹤一样的,他的小弟弟。
  晚上睡觉时,陆宇拍拍脖颈处散发着肥皂香气的季潮生,“睡了吗?”
  季潮生小声说,“没,哥我吵到你了吗?”
  陆宇斟酌着怎么说这件事,“以后不要往我兜里塞东西了。”
  “我知道了,对不起哥。”季潮生像条被水打湿的小狗,垂头丧气的。陆宇觉得好玩,本来想再逗逗他的,结果季潮生嘴巴一撇,好像要哭了。
  “嗳,好了我逗你玩呢。”陆宇晃晃季潮生,“哭了我揍你啊。”
  季潮生果然不哭了,大眼睛眨巴眨巴,看陆宇。
  “你想跟我玩是不是?不用给我东西了,我带你呗。”陆宇话还没说完,就被季潮生紧紧抱住了,“真的吗哥。”
  季潮生箍得他有点疼,不过陆宇可以忍。陆小鹤有时候也这么搂他,好像要勒死他似的,“真的,你以后跟我混就行。”
  陆宇是被司机叫醒的,梦里一切都乱套了,季潮生一直跟着他炒瓜子,这不完蛋了么。坐在车里,他拍拍胸口长舒一口气。
  司机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孩,穿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转过头睨他,“哥们,你们这行也不好干啊!”
  寒风呼啸,陆宇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得讪笑一阵。他摸了下脖子上的印子,把着车门,颤颤巍巍地走下去,开门进屋。
  幸好是一楼,不用爬楼梯。
  陆宇刻意没开灯,打了个手电筒给自己照照路,还是把萌萌晃醒了。她从床上坐起来揉眼睛,“舅舅。”
  萌萌对他的称呼很多变,有时叫他舅舅,叔叔,有时叫他爸爸,取决于心情。
  偶尔睡懵了,也会喊陆宇哥哥。
  她叫什么,陆宇都答,萌萌是他的命。就是叫哥哥那次太离谱了,陆宇哭笑不得,“差辈了吧妞。”
  萌萌的心脏做过一次球囊扩张,陆宇平时都明令禁止她晚睡的,撒娇耍赖也不行。这会儿快一点了,陆宇脱了棉袄洗好手后坐在她床边,“舅舅陪着你,快睡吧。”
  小孩儿,一过困的点反而睡不着。萌萌的大眼睛提溜提溜转,下巴也扬起来。陆宇生怕她看出什么端倪,回房间找了件高领的旧工作服穿上了,拉链拉到最高。萌萌很喜欢这件深蓝色的外套,常常缠着他讲上面的圆形标。
  以往陆宇会很有耐心给她讲,凹凸不平的是齿轮,顶端尖尖的是火箭头,还有太阳,星星和书本。可陆宇今天讲不出来,这件高工的统一工作服下裹着一副布满青紫痕迹的肉体,徽标下的一点被反复啃咬,高高肿起来,现在正被衣服磨得生疼。陆宇弓着腰,拍拍萌萌的小被子,“睡吧小宝,明天舅舅领你吃好的。”
  萌萌听话地闭上了眼睛,陆宇直到她呼吸均匀后才摸黑回到他自己的床上。他租的是个小单间,两张小单人床中间用帘子挡上了,便宜,供暖也还行。
  陆宇躺在床上,默默盘算着,一千块钱明天给谁家送去,还点算点,快过年了谁家都得过日子。
  想着还有二十四万四的债,陆宇给张经理发去短信,“张总,今天多亏您的安排,再有合适的客人求您再联系我。男的女的都行,啥样的都行,不能给您丢面子。”
  信息发出去后,陆宇定了个五点半的闹钟,准备明天早上炒一锅瓜子花生拿去早市卖。快过年了,买菜逛早市的人多,他得多准备点。
  这天晚上陆宇睡得并不安稳,尽管季潮生清洗他时也顺便抹了点药,但陆宇仍然感觉箍得疼。平躺着烫,趴着胸口又磨,折腾着折腾着,他快睡着时鸡都叫了。
  结果一个多小时后,陆宇被敲门声闹醒了。
  五点刚过,妈的谁啊?陆宇去开门,一拉,正好对上笑得像朵花似的张经理,“小宇,醒了啊?”
  嗯,是,你那么死命砸门是个人都得醒。陆宇搓搓脸,强撑着把起床气压下去,放下手时俨然一副谄媚的笑脸,“早醒啦,咋啦张总?”
  “没啥事,我早上去交班,看见你车停门口了,寻思给你送过来。”张琛指了下停门口的那辆破二八大杠,“省的你再跑一趟。”
  陆宇不着痕迹地瞟过张琛沾着黑灰的后肘和膝盖,猜他可能摔得挺惨。大早上的道上都是冰溜子,对一个不怎么骑车的人来说可能还是太有难度了。
  而且他的车昨晚好像上锁了,虽然说那锁便宜,挺好撬的吧。
  辛苦张琛了,眼瞅着还给他配了条新链子。
  陆宇打量着,嘴上手上都热情招呼张琛,“进来进来,领导!外面多冷啊,进来我给你烧点水喝!”
  两人一进门,正好对上被吵醒的,睡眼惺忪的萌萌。还没等陆宇介绍呢,张琛瞬间从裤兜里摸出一个红包,“丫头,新年快乐!”
  萌萌没明白怎么回事,捏着一封红包愣住了。陆宇捏捏她松散的小辫子,“谢谢大大啊,妞儿。”
  他给萌萌介绍,“这是你张叔叔,爸爸的领导。”
  陆宇曾和萌萌说过,平时在家随便叫,一旦有外人来,得叫陆宇爸爸。萌萌又乖又机灵,甜甜地叫了声“张叔叔新年快乐!”又把脸埋在了陆宇怀里,“爸爸!”
  陆宇正好被萌萌压在胸口,他暗暗嘶了一下,又把表情调整好,面向张琛,“张总,这是我老姑娘。”
  “嗯,看出来啦。真漂亮,你姑娘长的像你。”张琛拍拍陆宇的肩膀,“吃早饭没,哥请你。”
  “哪能让领导这么破费啊。”陆宇哄萌萌再去睡一会儿,一会儿给她带小笼包回来。随即套上棉袄棉裤,跟张琛一齐出门了。
  松城的清晨呵气成冰,三九天,穿多少指尖脚底都是凉的。陆宇和张琛钻进一家人相对少点的豆腐脑店,点了两个烧饼两碗豆腐脑。陆宇用勺子搅搅碗里的黄花菜,“张哥,今天有活儿吗?”
  张琛答非所问,“我看你门口堆那老些葵花盘,你卖瓜子呢?”
  陆宇说是啊,想着年前买瓜子花生的人多,卖点,锅是管人家借的。张琛说那挺好啊,现在不比早些年,卖烤地瓜的都他妈的比考博士的赚的多。
  “是啊是啊,”陆宇笑嘻嘻的,“这不寻思卖啥没有比卖人来钱快吗?”
  张琛没接这句话,“你现在瓜子儿多少钱一斤啊?”
  陆宇说三块五,买的多是 三块二 。哥我一会儿给你装一袋子,这玩意有的是,便宜玩意儿,你拿回家磕。
  张琛点点头,“那你炒吧,有多少要多少。”
  看着陆宇不可置信的神情,张琛反而长吐出一口白气,“就按三块五一斤给你,新美天天装果盘,要的量大。我到时候让我手底下的人来取,钱一天一结。”
  像很怕从陆宇这儿听到什么感谢的话似的,张琛匆匆起身,“今晚我就来一趟啊,小宇你别整差事。”陆宇想拦他,没拦住,眼睁睁看着张经理脚底抹油一样掀开门帘子走了。
  他叹了口气,把自己面前那碗和张琛的那碗豆腐脑都喝完了。烧饼吃了一个半,剩下半个拿塑料袋包好,又给萌萌打包了个糖酥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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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冰棍
  拎着一兜橙子和苹果回家,陆宇招呼萌萌起来吃饭,豆浆油条酥饼任选。萌萌吃完半根油条,喝下一碗豆浆后,把张琛给她的红包拿出来,“舅舅。”
  陆宇没要,“给你的,你留着买好吃的吧。”
  萌萌嘿嘿笑了声,“我留了一百!”
  陆宇捏捏了她的小脸,接过了红包,打开一看,里面还有九张,“那舅舅给你留着,以后上学用。”
  守着萌萌吃完饭和药,抹干净桌子,陆宇拎着橙子苹果先去给他妈的老邻居陶老师家送钱。当时穷急眼了,膝盖一弯,陆宇借到了俩清贫一生的老师身上。
  老两口头发全白了,看见快三十的陆宇仍像看着不大点的小孩似的,“拿啥东西啊。”又招呼他,“进屋,进屋,给你拿糖块吃。”
  寒暄几句后,陆宇拿出装着两千块的信封,放在茶几上,“陶姨,我这些年没啥本事,没法给咱家孩子包个大红包。等以后逢年过节……”陆宇说到这儿自己都笑了,“还是等我哪天买彩票中奖吧!”
  老头沉默不语,倒是老太太听着听着,忽然举起围裙擦了擦眼睛。
  陆宇生怕大过年的惹人家哭,那自己就太不吉利了,本来就够瘟的。幸好陶老师很快就换了个话题,“小陆,有对象没呢?”
  “咋能有啊,谁跟我啊,一屁股饥荒还带个孩子。”陆宇有点无奈,“不耽误人家女方吗?”
  老太太有点激动,“你可是工大的…”刚说出口就被她咽下去,“你长这么好呢,又高又白净,咋可能找不着?我跟你说好找,等我给你找个好小妮。要我说你最开始找的那个护士就不错,要是当时就成了,现在孩子都上小学了!”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可别提那个了。陆宇想,八年了都。
  八年前他“谈”了个哈医大的女朋友。
  他清楚得记得,那年夏天比以往每一年都热。往常白凤兰会拿出几块钱去南极批发一箱老冰棍回来,比食堂用饭盒装的便宜。可是今年不一样,今年家里多了个人,陆小鹤的学姐,一个哈医大的小姑娘,叫许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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