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仰(近代现代)——沈小郁

分类:2026

作者:沈小郁
更新:2026-11-04 19:45:52

  空气凝固了一瞬,随即季潮生淡淡地开口,“不会,如果你不在,我就把她送去孤儿院,所有小孩都会欺负一个没有爸爸妈妈的孩子。”
  季潮生任由陆宇在他怀里又掐又捶,哭的像个疯子。大约一刻钟,也可能是一小时,天幕由深蓝转向青灰,黎明破晓,有不知名小鸟叽叽咕咕地叫着。这座北风起处的城市开始苏醒,而陆宇蜷缩在季潮生怀里睡着了。
  在半梦半醒间,他听到小声而急促的说话声,“我后悔了陆宇,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的。我恨你你知道吗,我恨死你了,你敢对自己做什么我就打死你。还有你那个姘头,让我找着非弄死他不可。”
  知道了,知道了。陆宇真的很累,他想想而已,他也不想和季潮生殉情,“快睡吧,你睡不好不是头疼吗?”
  季潮生愣了下,随即慢慢收拢手臂。他低头亲亲陆宇的头发。
  “还有婚礼,我去吃席,我去随份子,吃席都不行啊。”陆宇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回来怎么不和我说呢,你知道我…”
  季潮生等待着听到一个秘密,或者一句审判。可他什么都没等到,陆宇蜷缩在他怀里,抱着他的手臂,像只抱着自己尾巴的小猫。
  于是他小心吻了下陆宇的鼻尖,呢喃着,“哥哥,宝宝,老婆,我爱你。”
  回应他的只有一张泪痕未干的脸,还有均匀的呼吸声。
  作者有话说:
  小宇:他不叫我哥哥,他不要我了


第21章 可爱
  陆宇愣了下,“啥?”
  “没什么,第一家去哪儿,你记得账吗?”季潮生打了把方向盘,“这次去你租的房子里把剩的东西一起搬过来吧,我记得不是特别多了。”
  账当然是记得的,怎么能忘呢?有段时间陆宇甚至把那一叠纸塞到他枕头底下枕着睡。薄薄一叠,硌得他一宿宿瞪眼到天亮。
  大过年的,除了现金,陆宇又买了点水果之类的拎着上门。
  最开始几家陆宇还和人家长吁短叹地感慨追忆一阵,再婉拒热情的留饭邀请。后来点钱都点到麻木了,他说四万八,季潮生就拿出五捆扎好的,再数出二十张抽出来。
  一共十三家,在疲惫中陆宇变得麻木,两人配合得好像在银行共同工作过二十年的同事,季潮生还抱怨他数钱数的手疼,早知道就把会计一起带过来了。
  今天的最后一站是陶老师家,在副驾驶上坐了小半天,陆宇的身体依旧轻飘飘地没有实感。
  这就完了?
  这就,我就不欠钱了吗?
  从22到29,七年了。他的生命中只有借钱,还钱,给债主道歉请求宽限,和拆东墙补西墙地活着。居然有这么一天,居然有这么一天。
  陆宇有点茫然地吐了口气,他忽然很想抽根烟,嘴巴痒。
  隔老远,陆宇就看见站在小区门口翘首以盼的老头老太太。这么冷的天,又这么晚了,一下车,陆宇就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去,“不说别等我吗?”
  陶老太太捶了他一拳,“咋能不惦记?”
  陆宇要拥着他们俩上楼,老太太走了两步,又停下了,“送你来的小伙呢,一起叫着上家里吃饭啊,外面多冷呢。”
  “他在车里,不冷。”陆宇说,季潮生也说他在车里等着就行。但是他们两个都拗不过俩执着的老头老太太,最后季潮生还是被拽出来,和他们三个一起上楼了。
  陆宇吸取教训,这回一上楼就偷摸把钱塞沙发垫底下了。老太太聊天无外乎那几句,你咋样,你姑娘咋样,你找不找对象,陆宇依旧哼哼哈哈应付过去了。
  他偷偷瞟了眼季潮生,看到他神情自若地回答,“宇哥是我领导。”
  “哎,我就说,你看看我说啥?”陶老太太激动地在陆宇手臂上掐了一把,“我当时就跟你妈说,别心急,别心急,迟早得上岗。咱孩子是块金子,到哪都得发光。你回松飞上班了?还是原来的职位吗?”
  啊,这怎么说呢。陆宇一时间语塞,倒是季潮生顺畅地接过话题,“比原来的职级还高呢。”
  “好!”老太太一拍手,她一手牵起一个,“都是好孩子。”
  陆宇轻轻回握住那只苍老的布满茧子的,带着雕牌洗衣皂味道的手,攥了一下。
  提到婚恋问题陆宇就只会哼哼哈哈地敷衍,陶老师转而提问回答得更详细的好学生季潮生,“小季呢,有没有对象,搁不搁我们这儿找一个?咱们这儿的姑娘才适合当媳妇呢,个高,长得俊,我知道好几个好小妮,工作也好。”
  季潮生抬头望向正用余光偷偷瞄他的陆宇,忽然笑了一下,“不用了阿姨,我结婚结的早,不到二十就定下来了。我太太就是咱们这儿的人,特别漂亮,个子也很高。”
  陶老师很惊讶,“那是挺早啊。你们先摆酒后扯证?”
  季潮生说,是啊。陶老太太来了精神,“那好啊,好事儿啊。好小伙好姑娘结婚都早,早早地就跟对象定下来了。你来这边上班,媳妇儿正好跟着一块回家了,真好。”
  想到这儿,她又恨铁不成钢地催促坐在她旁边,木头一样的陆宇,“你说说,你看看人家小季,你咋就找不着对象?”
  季潮生看热闹不嫌事大,在一旁添油加醋,“阿姨你别看我太太长得秀气,他原来是单位高层领导呢,这几年政策调整他才下来,在家带孩子。我们都商量好了,年后还是他去上班,我们找阿姨带小朋友。要不可惜了,我太太那么出色的能力。”
  “哎,哎,好孩子。”陶老太太看上去恨不得当场收季潮生当她二儿子,“日子就得这么过!媳妇儿有能力咱就多做做饭刷刷碗看孩子,不让媳妇儿累着。都像你这么想日子就没有过不好的。”
  她怼陆宇,“你可得像小季学习,看看人家咋讨到老婆的!”
  陆宇扶了下额头,“行,行。”
  聊也聊的差不多了,他们还得回原来的出租屋里收拾东西,就先和老太太告辞了。季潮生先下去热车了,陆宇想跟着一起下去,被老太太叫住了,“等会儿。”
  陶老师指着沙发垫说,“钱塞里面了。”
  “不是,哎,没多给没多给。”陆宇生怕老太太再把钱还给他,“你拿着呗,我不还你我难受。而且我现在有钱了,我们领导器重我,提前给我预支了一年工资,真事儿。”
  “真的假的。”陶老师说,“那挺好,姨老久老久没看你这么高兴了,过日子不就得高高兴兴的吗?”
  陆宇摸摸自己的嘴角,他看上去很高兴吗?
  最后还是拎了一兜陶老师学生送来的橘子走的,一上车,沁甜甘润的清香就充盈了两人的鼻腔。季潮生开车,陆宇专心给自己剥橘子吃。
  他每个橘子都尝了一瓣,最后挑了最甜那一瓣所在的那颗递过去,“你吃不吃?”
  季潮生偏头咬住橘子瓣,唇珠似有若无地划过陆宇的掌心,“谢谢媳妇。”
  陆宇从指尖到心里麻酥酥一片,他刚想说你别瞎几把叫了,旁边的季潮生就咳嗽起来,“哥,给我拿瓶水哥,酸。”
  陆宇赶紧找水,拧瓶盖给季潮生递过去,心里却忍不住埋怨,什么破橘子啊,会不会长。



第22章 太太
  陆宇当时走之前把暖气关了,再回来时一进屋就能摸到刺骨的冷。他挺不好意思的,“咱烧点水喝吧,得一个多点以后才能升温呢。”
  出租屋里的东西其实不算多,毕竟地方也不大,放太多人都住不下了。季潮生很自觉地帮忙收拾东西,偶尔捣乱,“这个是什么?”
  陆宇回头去看,不知道萌萌什么时候藏起来的巧克力,估计过保质期两百年了,“别吃别吃,坏了,饿了吃个橘子吧。”
  “哦。”季潮生又翻出一本画册逐页看,“萌萌画的?真厉害,还有签名诶。”
  萌萌画画是挺好看的,她会签名是什么时候的事啊。陆宇凑上去,“我签的么,她们那个画画班每节课作业都要家长签字。”
  陆宇又收拾一阵,把锅碗瓢盆之类的打包好后,思考着要不要把这些破烂带到季潮生家。家里根本不缺这些碗筷,这一堆陈年老货跟季潮生用的骨瓷银器,红木餐桌也不配套。
  挑挑拣拣半天,陆宇把自己用惯的铲子和大勺拿出来,剩下的不要了吧,不行到时候回来再买。
  他拎着丁零当啷的一袋子东西出来,发现季潮生正坐在地板上拆什么东西。手里是不知道从哪找到的螺丝刀,脚边散落一小堆零件。“干嘛呢?”
  季潮生没抬头,“快好了。”
  等了几分钟,季潮生递到他面前,“看。”
  他举起来的是陆宇自己拿机床做的一架小飞机,萌萌不怎么喜欢,它的桨叶转的也不够快,后来就丢到抽屉里吃灰了。
  季潮生指着机翼跟他说,“我把里面那颗生锈的钉子换了,它现在好了,可以给我吗。”
  真聪明呢。陆宇禁不住季潮生像小朋友一样邀功的表情,摸摸他的脸,“真厉害,起来吧地上凉,赶明儿有空我再给你做一个。”
  他忽然想起来,“对了,你在哪拆的钉子?”
  季潮生的视线缓缓移向电视柜,又缓缓移回陆宇的脸上,朝他眨眨眼睛。
  他被陆宇闹着玩似的捶了几拳后喊了声“谋杀亲夫!”然后不出意外地欣赏到陆宇脸上混和着羞愤和无奈的绯红,红梅映雪,无情动人。“我不管你了。”
  你管得了我吗?季潮生这么想着,嘴上却立刻开始撒娇求饶,“哥我渴了,给我剥个橘子呗。”
  把一整个橘子喂到季潮生嘴里后,两人开始收拾最后的床铺衣服。萌萌的小衣裳陆宇收拾,季潮生帮忙把陆宇的衣服叠起来,“你衣服好少。”
  “夏天的衣服在家里呢,”陆宇解释了一句,还是觉得有歧义,“在我妈家。”
  有好几套呢,还有床单被罩,夏凉被什么的都在柜子里。他拿衣服的时候自然而然就回家了,这样也不用找理由,拷问自己为什么要回一个空荡荡的房子里。
  可以坐一会儿,发发呆,但是不能抽烟,陆宇怕挨揍。
  白凤兰从第一次住院后就总和陆宇吵架,无外乎因为下岗,让名额,还有不结婚。桩桩件件陆宇都没法辩驳,老太太心脏又不好。
  他有段时间甚至躲着不想回家,除了去医院缴费和送药回家,陆宇成了在单位加班最久的人。
  那几个月他的工资甚至达到了一万六七,这在97年的松城足以让任何一个在岗的职工嫉妒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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