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深(古代架空)——施惋离

分类:2026

作者:施惋离
更新:2026-11-03 09:18:52

  经他这麽一提醒,阿愁方想起此事来,却又暂且没心思与盛宁细说前情,只得短短的虚应了一声。与此同时盛宁终於擦干了泪,亦擦干了手,便又伸手过来,将手轻轻贴在他脸上,微微蹙著眉,又似带著点笑,自语一般道:“王太医他怎麽还不来!吉祥如意他们跑得也太慢了些!──你现在觉得如何了?”
  阿愁听了他这不讲理的埋怨,顿时笑道:“你才问的,自然还是无妨……倒是你一直坐在这儿,可累不累?”
  盛宁闻言,冲他嫣然一笑道:“其实我也并非一直在这里坐著的……之前见你衣裳里揣著我给你的那支白玉笛,又见你总是不醒,我便在床边吹笛子给你听……只是我久未练习,倒是吹得比先前更差了些。”
  阿愁道:“真的?我却没那个耳福……要不你现在也吹给我听,可好?”
  他这话原是逾矩,可盛宁却毫不在意的向他歉然一笑道:“好是好,只是你听过之後,莫要嫌我吹得难听……”说著,便已起身命人再将那笛子取来了。
  生疏的笛音虽有欠悠扬,但阿愁似乎能听出盛宁在吹奏时,心中饱含的丰沛情感,宛若想要向自己述说什麽,因此听著听著,竟觉得不失动人了。
  就在阿愁心中忍不住暗暗称赞著的时候,那笛音却忽地戛然而止。──阿愁万分惊讶的抬起头,却只见盛宁那消瘦的身躯,竟好似被人一下子抽去了主心骨一般,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阿愁有些失态的惊叫起来。


第116章 死别
  踏著清晨的朝霞,无嗔仿佛自一片金色的光中走来。看著此情此景,盛昌一时之间以为自己犹身在梦中。
  向著那不知是梦境还是真实的身影,盛昌喃喃的问著:“无嗔……你怎麽来了……”
  “贫僧是来见恭王的。”
  无嗔的步履依旧有如他们初见时一般,看似沈稳缓慢,但一眨眼之间,人已来到了盛昌面前。
  “你来见我?”盛昌的声音有些颤抖,“为何……你不是……他们怎肯这麽轻易的再放你出来?”
  “贫僧……”无嗔微微低垂著头,音调平静的仿佛在述说别人的故事一般,娓娓道,“贫僧已拜别了住持,长老和众位师兄弟。贫僧身为佛门子弟,却屡次犯戒,一错再错,已再无颜面回到寺中去了。”
  “这……”一时之间,盛昌显然是无法相信他的这番说辞,──但无嗔的神态是那样认真,何况盛昌更知他从不打诳语,因此亦只能暂且囫囵吞下这事实,再讷讷的追问,“这……又是为何?”
  无嗔却答非所问,一字一顿道:“恭王,五殿下身中剧毒,命在旦夕。”
  盛昌不曾想到,无嗔今日所来,口中说出的话竟是一句比一句更加令自己心惊。他瞬间又将无嗔的事情抛在脑後,难以置信的反问道:“你说宁儿?!”
  无嗔点头的姿势十分沈重,说话声亦越发低沈下来道:“正是。但事实上,下毒之人的目标却并非五殿下,只是阴差阳错……”
  “你的意思是……”
  早春的清晨还有些微寒,但盛昌的背上已然出了一身冷汗。
  可无嗔又如何能感同身受,反倒是火上浇油的继续道:“下毒之人的目标,乃是五殿下身边的那位名唤阿愁的施主。”
  无嗔终於抬起头来,双目逼视著盛昌,仿佛要将对方面上表情变化的细节看个一清二楚。盛昌无所遁形,却也只能硬著头皮迎向他的目光,听著他用稍嫌咄咄逼人的语气,讲述著事情的前因後果……
  “下毒之人将毒药涂在那位施主总是随身携带的玉笛上,却不想竟让五殿下遭了意外。但下毒之人原本定然没想到自己竟会闯下如此大祸,一时之间方寸大乱,她便……”
  “她便如何?”
  “下毒的那位女施主,──似乎是名唤瑛儿的,──她已吞下了同样的毒药,往生了。”
  “她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盛昌不仅并没有觉得松下一口气,一颗心反倒是又给一下子吊到了嗓子眼。
  他想问瑛儿死前是否留下了什麽话语或书信,但又怕这样做只会更加暴露自己。──他还抱著那渺小的希望,希望无嗔还没有将他完全看穿。
  “正是。”从无嗔的脸上并看不出什麽。他只用两个字回答了盛昌的问题。他没有点头,只是再次垂下双目,不再盯著盛昌,不紧不慢的继续道,“其实昨日早些时候,五殿下便拿著那支玉笛吹了几首曲子,那位女施主彼时若待在清风殿中,也该是听见了的……”
  “这麽说来,那时她不在清风殿?但是……但是那又如何?”
  背上的冷汗被风一吹,竟有些透骨的凉,令盛昌说话时不觉的打了个寒颤。
  “正是。”无嗔却仍低著头,回了他与之前相同的两字。他没有看见盛昌此刻的模样,却自顾自的接著问盛昌,“贫僧斗胆请问恭王,昨日未时,恭王身在何处,恭王身边的伯兴与季永两位施主,又身在何处?”
  “无嗔……”明明还有分辩的余地的,盛昌竟忽然觉得累极,他惨然一笑,“你已认定了此事是本王所为麽?”
  无嗔反问:“此事并非恭王所为麽?”
  “是又如何?”
  盛昌有些颓然的向後退了两步,跌坐在桌边的一张圆凳上。沈默了许久许久之後,他忽然抬起头怒视著无嗔,他那满心的话终於再藏不住,他只想找一个人好好倾诉,控诉!
  话匣一旦打开,他一下竟变得滔滔不绝,不断的向无嗔,亦是向著并不在场的许多人追问:“为何同样是身份阻隔,他二人便可冲破障碍,长相厮守?为何我对你一往情深,你却始终冷待我,拒绝我,不肯还我哪怕一丝真心?为何我做了这麽多,我的手上已沾满了鲜血,沾满了我的亲生兄弟们的鲜血,可最後的功劳,却全被那该死的狐狸抢去?为何便连父皇都竟开始怀疑我?为何命运待我如此不公?为何你却还要在这个时候,来落井下石的指责我?”
  “恭王!”抬起头,厉声阻止了盛昌无法自控的失态,无嗔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悲哀,“恭王……你说的这些话,可是出於真心?”
  盛昌不懂,只是冷笑:“真心又如何?假意又如何?”
  无嗔终是无话可说,面无表情的伸出手:“解药……”
  “此药无解。”盛昌无力的摇了摇头,脸上竟渐渐浮现出一丝残忍的笑,“我既要他死,自然是要挑一种绝对无解的药。”
  “阿弥陀佛……”无嗔双手合什,再次微微弯下身子,“无嗔早已罪孽深重,但今日……今日无嗔不得不再犯杀戒……”
  话未完,他竟已凝气於掌,狠狠的拍向盛昌的胸前!
  “你……”
  之前所有的变故,都不如无嗔这一瞬间的变脸令盛昌震惊,但他只来得及吐出这一个字,之後的话音便被口中涌出的鲜血淹没了。
  在盛昌逐渐模糊的视线里,无嗔样子竟是前所未见的哀伤。耳边模糊断续的,是无嗔宛如忏悔的低语:“……此生承君情深似海,无嗔终究无以为报……但求以一生修行,替君担下所有罪孽……替君堕入十八层地狱,百年……千年……”
  盛昌留在这世上的最後一眼,是无嗔用方才击向他胸前的那只手,反手拍向自己胸口的情景……


第117章 生离
  屋子里依旧只有盛宁和阿愁两个人。
  与一天前的情形不同的只是,此刻盛宁正躺在阿愁刚躺过的那张床上,而阿愁却坐在床沿子上,守著他。
  太医说盛宁已活不过今晚。阿愁却实在无法相信他们这样的断言。──毕竟盛宁的样子看上去和平日里睡著时并没有太大差别,只除了肤色稍嫌苍白。而即便是肤色苍白的盛宁,在阿愁的眼中还是十分好看的,甚至有几分难得的娇弱气质,因此格外的惹人怜惜。
  阿愁忍不住伸手再探了探盛宁的呼吸与脉搏。每次这麽做之後,他又不得不开始相信那些太医们的说辞。──盛宁的脉搏跳动得那样微弱,又是那样气若游丝,简直令人害怕随时都会停止。
  自那群太医走後,阿愁的心就始终在这希望与绝望的两界摇摆不定,痛苦挣扎。
  但这一次,阿愁将手搭在盛宁的手腕上之後,却久久都没有放开。
  就连他面上的表情都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原本的茫然失措渐渐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豁然开朗後的坚定不移。
  他微微抬手,将手覆上的盛宁紧闭的双眼,声音低沈的喃喃自语:“五殿下……你莫担心,阿愁说过护你周全,阿愁绝不失言……”
  在他开口的瞬间,他手掌下盛宁那长长的羽睫好似轻轻颤动了一下,简直就似马上要醒来一般。这奇迹令他飞快的收回手,一双眼充满期待,又充满乞求的盯著盛宁,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但又等了许久,他却发现那奇迹也许终究只是自己的幻觉,原本激动的心瞬间又跌落谷底。
  他的眼中闪过深深的失望,却只是短短的瞬间。
  再次开口时,阿愁的嗓音比之前还要温柔:“五殿下,谢谢你之前许给阿愁一个如此美妙的未来,只可惜阿愁无福消受……五殿下,阿愁原以为这世上最不堪忍受的事,便是不能与五殿下一起……但阿愁现在才知晓,原来只要能看见五殿下好好活著,阿愁就算不与五殿下一起……也……”
  说到此,阿愁的话音好似哽住一般,久久的停顿。安静的屋内只有阵阵沈重的喘息,带著些微的鼻音,频率又快又急。
  阿愁仍是没有说话,却慢慢的俯下身子,将双唇贴在盛宁的额头上。一一吻过盛宁的眼角,双颊和嘴唇之後,他方才再次直起身来,好似仍嫌不足一般,握著盛宁的手贴上自己的面颊。
  他大概原想著待自己平静之後再开口,但他却再也无法获得平静。而他的时间已经不多,因此他不得不用带著哽咽的声音继续道:“五殿下……阿愁才说了绝不失言,便要让五殿下原谅阿愁失言了……原谅阿愁不能一生跟随五殿下左右,不能陪五殿下去那风景秀美的江南……五殿下……今日一别,後会无期……因此……阿愁恳请五殿下……忘记阿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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