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深（古代架空）——施惋离

　　因为他不想再犹豫。
　　“是的。正是三日之後的子时。”
　　再一次说出这句话时，阿愁的语气里已没有了任何闪烁迟疑，坚定的不容任何人质疑。
　　“是麽？三日之後的子时……”盛昌轻声的重复著，深不可测的眼底闪过一丝若有似无的暧昧，微微颔首道，“我知晓了。此番真是多亏了你。”
　　“替五殿下和恭王效命，属下义不容辞。”放下了一切之後，阿愁的应答是那样克己而谦恭，令人瞧不出一点破绽。
　　盛昌也仿佛极满意的再点了点头，将放在一边的手抬高了些许，道：“那你先退下歇息吧，之後的事宜我自有安排。”
　　他话音一落，阿愁便告辞退了出去。
　　可是阿愁才掩上门，盛昌的脸上仿佛便换上了另一副面具，露出了半是玩味，另一半却有些凶险的阴暗神情。
　　只听他又一次的低声喃喃道：“三日後……麽？”


第113章 逼宫
　　次夜，清风拂面，明月皎皎。
　　一道身披大麾，头戴兜帽的素色身影，在这样一个清朗的夜里，跟在一位玄衣僧侣的身後来到了广化寺的藏经阁前。
　　那引路的年轻僧侣轻叩门扉，不多久那紧闭的阁门便打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宽度。那僧人一见门打开，便垂首侧身让到一旁，等那之前跟在他身後的人影不紧不慢的越过他身旁，进入那光线昏暗的门扉里去之後，方才转过身离开那门前。
　　藏经阁内，无嗔双手合什，身体微微前倾，只是他还未来得及说出请安的套词，那来人却已脱下兜帽，上前扶著他的手道：“我已说了多少次，在我面前，这一套千万免了！我……你今日竟会差人来找我……”
　　稍有些凌乱的语序，确显出来人心情的不平静。
　　“恭王……”无嗔直起身子，双眼却依旧低垂著，叹声道，“贫僧今日斗胆，请恭王前来，乃是为了当日礼王遇刺一事，贫僧……”
　　随著无嗔的话音，不过两句之後，盛昌的眼眶已不由得湿了。看来他今日的情绪变化的确比往日里更激烈了许多。无嗔偶一抬眼，便瞧见他一双美目中盈满泪水，痴痴的看著自己。无嗔心中一震，一时竟口不能言，只得再次将头低了下去，轻轻拉开盛昌的手，转身回到一张简陋的案台边。
　　竟好似不知所措般，无嗔将手放在台面上又抬起，忽然又是一声叹道：“恭王，贫僧此处既无热水，更无香茶，无法招待恭王周全，请恭王恕罪……”
　　盛昌先仍是愣怔著摇了摇头，忽而便给他这一番话分散了心神，皱眉道：“连这些都没有，那你平日渴了又喝些什麽？”
　　无嗔道：“渴了便饮些冷水，只是恭王身子精贵，因此贫僧若是拿那些出来，反倒更显得怠慢了恭王。”
　　“这样冷的天饮冷水？！”无嗔话音未落，盛昌已然怒上眉梢，环顾四周之後，又大声道，“……而且这间阁里，既没生火，门窗又不严，待在这阁中竟比在屋外还要冷上许多！玄净他们那几个老……他们竟是这样对你的麽！”
　　尽管盛昌怒火中烧，但无嗔却好似觉得他这一席话十分可笑般，微微苦笑著摇头道：“冷水热水，解渴而已。何况此处又是藏经重地，便连点灯都是极小心的，又岂能生火取暖？而且贫僧在此，原就是为了苦修赎罪，恭王若是受不住，无嗔便长话短说，说完後恭王便可离开。”
　　“这世上胆敢令我这样说来便来，说走便走的，也唯有你了。”
　　口中半真半假的嗔怒，可惜也只能坚持到此，盛昌便忍不住再次上前，伸手去探对方掌心的温度。
　　无嗔却被他这突然的动作惊得向後一步，靠在桌上，慌乱的避开他的手低声道：“恭王恕罪，贫僧并无此意。”
　　盛昌见他防备之色如此明显，心中一痛，只得再退後一步勉强笑道：“看来你我今日却都有些失态了。以前你无论如何总是一副不为所动的冷谈模样，今日竟也会被我逼出这般慌张的神态……但即便是这副模样，我也还是……哎！若再说下去，你怕是又要怪我轻薄，冒犯你了！”
　　“恭王！”无嗔的脸上带上了薄怒，但他抬著头怒目看著盛昌的模样，在昏黄的烛光下，竟也颇令盛昌觉得动人。见盛昌的目光越发轻浮，无嗔连忙厉声道，“恭王今日果真失态！恭王若要取乐，请恕贫僧无法奉陪！”
　　盛昌心中笑道，你怎地就忘了，今日分明是你要我奉陪，可见是被我气得有多厉害，──嘴上却安抚道：“你莫要生气了！我岂敢拿你取笑，只是情……嗳，我若说实话你又要怨我，我便将那些话藏在心里……你且先说说，你才说你寻我来是为了四弟之事，为了四弟，你之前那样怨我，今日这又是为何……”
　　无嗔见他忽然收敛了调笑的神色，先是一愣，继而亦收起了满面怒容，正色道：“恭王，此事贫僧已听说了来龙去脉，那位施主竟有一位嫡亲哥哥是仁王的手下……但贫僧心中还有些疑问未解，是以今日贸然斗胆，请恭王前来。”
　　盛昌奇道：“原来你在这里也能听见外面的消息麽？只是你这消息晚了些日子，那司徒烈的哥哥司徒严，已在一个月之前，被大哥斩了。”
　　无嗔道：“这些消息原是那位愁施主特地前来告知的。”
　　盛昌一听阿愁的名字，面色却是一沈，冷哼道：“他倒是好心！──我看他却是不安好心！”
　　对於盛昌的评论，无嗔不置可否，只道：“恭王，既如此，恭王可以听听贫僧的疑问了麽？”
　　见盛昌点头首肯，无嗔便继续道：“多谢恭王。其实贫僧只是疑惑，倘若那位施主与其兄长同为仁王的手下，那恭王那日在广化寺外与他相会，又是为何？或者恭王那日相会的并非那位施主，而是其兄长，但他二人既同为仁王的部下，无论如何，贫僧都想不出恭王竟有与他们其中任何一人私下相见的理由……”
　　听完无嗔这咄咄逼人的一席话，盛昌的眼神，已是从高山跌入谷底般的阴沈黯淡，──原来这令自己如此兴奋的会面，竟依旧是为了这些无聊的缘由！
　　盛昌问：“无嗔，是阿愁他让你来这般审问我的麽？”
　　大概是错觉吧，无嗔的脸似乎再次闪过了一丝慌乱。他垂下眼，低声道：“并非是愁施主，贫僧自己亦有此疑问……”
　　好一个“亦有此疑问”，该说是多亏了你们出家人不打诳语麽？
　　“哼！”盛昌的声音降至冰点，起身拂袖，“此事已了，便连父皇都再没二话，为何本王却还要回答你们的问题？无嗔，你莫要仗著本王宠你，便肆无忌惮！”
　　无嗔讶然，向来温文尔雅的盛昌，此刻的神色竟是前所未有的戾气十足，他眼神中那不容拂逆的霸道气势，难道是一个即将登上权力顶峰之人的自然流露？
　　“无嗔，本王明日还有要事，待一切尘埃落定之後，本王会再来找你。”
　　沈重的压迫感掀起了许多不堪回首的记忆，无嗔的手指不由的握成拳，抬头迎上盛昌的目光：“恭王，但贫僧与恭王已经言尽。”
　　“那个时候，却也由不得你了！”
　　盛昌笑得轻蔑至极，转身推门而出的动作一气呵成，却在见到门外一张惶急不安的面孔後，生生的一滞：“伯兴，本王不是让你在寺外等候，为何会在此……”
　　“启禀恭王……”被盛昌大声责问的来人甚至还不及行一个完整的礼，便气急败坏的开了口，“恭王……仁王……仁王带领著魏统领手下的十几名御前侍卫冲进了福宁殿！好在五殿下手下的愁侍卫，已带著六殿下，七殿下手下的两名侍卫，和剩下御前侍卫一起守在那里……定国公本欲领兵支援仁王，但途中遇上了镇远公的人马，不知战况如何……五殿下正差人四处寻找恭王，让恭王即刻回宫，坐镇指挥！”
　　“你说……什麽？！”
　　随著伯兴的每一句话，盛昌的手几乎已将那门扉捏碎，过了好一阵子，方才从牙缝中挤出这四个字来。
　　震惊过後，盛昌转头看向无嗔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狂怒与绝望：“我这样对你……你便是如此回报我的麽？”──字字泣血。
　　无嗔不语，却始终低著头，好似在等待著盛昌以一种更极端的方式向自己发泄。
　　“你又摆出这副模样！你明知道我下不了手！”
　　盛昌的手掌几乎就停在无嗔的面颊之上，却久久不能落下，最终亦只是狠狠握成拳，缓缓垂落……
　　但在转身背对著无嗔後，盛昌的脸上却瞬间再没了一丝迟疑，双眼中燃烧的满满全是嗜血的复仇之心。只听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的狠狠道：“姓愁的，算你狠！猜到隔墙有耳，便连自己的主子都一起骗了！不过你既然敢这麽做，那就莫要怪我……”


第114章 狭路
　　阿愁走出福宁殿时，东边那道红色宫墙上的天空已微微泛著些鱼肚白。而在那灰白的天与暗红的宫墙交汇处，一道橙红色的朝霞勾出了一条鲜豔的边界。
　　看著那仿佛蕴藏了一股喷薄欲出之力的豔色，阿愁忽然觉得格外目眩，格外温暖。
　　浑身上下的伤口几乎在同时开始叫嚣著疼痛，那股来势汹汹的气势令阿愁有些惊讶。──他不知道其实正是由於自己之前太过努力的压抑，因此在放松之後那痛苦的反噬才会如此剧烈。
　　阿愁停下脚步，手支著殿前的一根柱子喘了几口。想必是他的模样即便在这微曦的晨光下，都是一目了然的不妙到了极点，因此一旁路过的两名巡逻的侍卫见他这副情形，都不由的匆匆上前来询问他的情况。
　　阿愁拒绝了他们的帮助，向他们扯开一个有些狰狞的笑。
　　虽然笑得不太好看，但阿愁正打心眼里高兴著。
　　他真心感谢盛宁的父皇总算还是个讲理的人。──那位被称为天之子的老人甚至耐心的听完了自己夹杂著不少主观臆断的叙述。而那之後，当今天子露出了比之前更为衰老，更虚弱的姿态，仿佛沈思了许久许久，最後却只是对阿愁说了四个字“朕明白了”。
　　阿愁不知道他明白了什麽，但从他没有立刻叫人把自己以欺君之罪抓起来这一点看来，也许自己的努力并不算白费。
　　而且，那个人甚至不顾那两位公公的极力反对，坚持说他想要见见无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