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之眠（GL百合）——燕不学

　　日志上方记录的日期是5月10日。
　　看来基于同族的浓厚共情让矮人的回顾举步维艰，一个上午过去，他才从4月19日翻到5月10日。
　　矮人抽抽搭搭，“我无法想象我的同胞遭遇了什么，为什么同样的疫毒会第二次发生在香梨岛。”他拿衣袖擦去泪水，“我真的忍不住，抱歉。”
　　“用不着你来道歉。”斐兰-林德拿起法杖，重重地磕了下船舷，语调冷淡且尖锐，“毕竟做出那些事的是你的同胞，而不是整天把‘殿下’挂在嘴边的你，瑟吉欧先生。”
　　她大步流星走向船首。
　　注意到后几页夹了一枚小贝壳，安摩尔没有立刻去追盟约者，弯腰捡起日志。
　　「5月13日，晚，小雨，有风。要是斐兰女士来就好了。可是这座受诅咒的岛屿不会再被斐兰女士拯救了。毕竟，我们做了那么过分的事……」
　　“她在说什么？”瑟吉欧过了好一阵子才从斐兰女士发火的事实中回过神，惶恐地问，“我的同胞做了什么？殿下。”
　　安摩尔迅速扯下那一页，在矮人看清楚内容前揉作一团，“与你无关。瑟吉。”
　　“不，殿下。”瑟吉欧抓住她的衣袖，“我听说过几则流言，关于一百年前矮人典籍为什么会被烧毁。”
　　“哦？”
　　“典籍上记录了一件事，南部海域的海平面一直在上升，持续了两百多年，淹没了无数岛屿，吞没了无数矮人。先辈们宣称，终有一天克里比将因洪水泛滥而覆灭。而罪魁祸首，是矮人。”瑟吉欧声音沙哑，但他没有再哭，绝望至极的人流不出眼泪，“这是真的吗？”
　　“即使真的发生了，”安摩尔单膝着地，平视惊疑的矮人，“那也不是你的错，瑟吉。”
　　*
　　松尾岛近在咫尺。
　　码头的大风车搅碎雾气，眼下，悬挂着巴登堡和伶仃海湾旗帜的舰船泊满码头。调用精准视觉，不难望见远方几艘中部高地的大型船只正在靠近。
　　“你执着过去，让我想起一件事。”听到刻意加重的脚步声，斐兰微微偏过头，额角抵在水曲柳木法杖顶端的绿宝石上，眼睛藏在宝石之后，“谈到轮回与往生，你忽略了一个要素。”
　　“愿闻其详。”
　　“我的主观意愿。”
　　安摩尔未能在第一时间听出她话中的异样，行船忽然剧烈摇晃，像是碰到了冰块。她站稳重心，瞟一眼海面。不是错觉。海水正在冻结。
　　“斐兰？”
　　“我制造了不少牺牲者。那些本应由我承担的命运，我交给了其他传承者。如你所言，我的前任监护人便是其中之一。”
　　斐兰-林德置若罔闻，自顾自探索着封存已久的记忆，眼神在宝石散发的绿色微光中晦暗不明。 “你说得没错，在一次次轮回与往生中，我错失了一些机会。你来过松尾岛，很早之前。我试图找你，但是我迟到了，迟到了一个百年。”
　　安摩尔分神去了绿鹊之塔。
　　意识之海的近海，一座高大的玄黑方尖碑冉冉升起，上面血色斑驳。
　　“倘若我不曾逃避，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第一次……
　　安摩尔当然记得第一次，按照正序时间线，要追溯到数百年之前。
　　她的出场堪称惨烈，奄奄一息，失去了一大段记忆。不知名的女孩治好了她，带她踏遍中部高地，到海边，到世界的尽头。
　　在那之前——
　　隐隐作痛的腹部和脊椎让安摩尔暗自抽冷气，提醒她在松尾岛遭遇的种种。那只被岛上居民宠坏的小畜牲——金狮面狨涅格罗带她到温泉，却又大喊大叫招来守卫，导致她……
　　对安摩尔而言，这段经历不算遥远。
　　但对于她的盟约者，这是遥远的过去，需要努力回想方可寻得一斑的模糊记忆。
　　哦不……
　　斐兰-林德不需要想起这些。
　　她是故意的。
　　“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得益于那位，斐兰。她是在松尾岛把我送回过去的。”
　　“那位送你回到过去，为什么？”斐兰-林德低语，空茫的表情持续了几个心跳。
　　“为了我们命中注定的相遇。”安摩尔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语气，确保它充满真诚，而不流于轻浮，“我对此表示感谢，但我不希望你为她准备酬谢礼物。”她换上轻描淡写的口吻，“等价交换。”
　　“交换……什么？”
　　行船再次摇晃，船身发出不堪重击的碎裂声。矮人一手牢牢抓着日志，一手握拳塞进嘴巴，阻止自己发出又一声尖叫。
　　“一则讯息，斐兰。”安摩尔从后方拥抱盟约者，在她耳边回答，“只有我能传达给收件人的讯息。”
　　斐兰不为所动。
　　她含住了近在唇前的柔软耳垂，「我犯了一个错误，我的女士，我不该追悔过去。」
　　染血的黑色方尖碑戛然而止，静默于再度升起的迷雾。
　　斐兰-林德停止回忆，挥动法杖，若无其事地驱散阻挡船只航行的浮冰。
　　安摩尔笑了，大笑出声，“想换个角度欣赏重建后的海神后花园吗？亲爱的盟约者。”
　　“你最好加上隐形术。”斐兰的声音同样带着笑意，“我看到几艘中部来的航船，你不会愿意暴露你就是前不久袭击高地几处要塞的怪物吧。”
　　“虽然我自认改头换面。”巨龙升上高空，伸展开双翼，“但是谢谢提醒。”
　　海神宫殿的翻修接近尾声，岛上诸多在战时化为废墟的旧建筑仍是狼藉，不过数百名矮人干劲十足地喊着号子，“嘿吼嘿吼”的和声冲上高空。看来要不了多久，松尾岛即可恢复百年前的辉煌与秀丽。
　　海神涅索翁依旧矗立在温泉湖中央。
　　它的脚下，泉眼亘古不变地涌动出地下水，荡开的涟漪宛如一只凝望苍穹乃至宇宙的眼睛。
　　厚重的云层后，一双肉眼无法观测的影子紧紧纠缠，翻滚不休。
　　太阳神的车辇自东方升起，斐兰在盟约者怀中转过身。
　　“你从来没有向我展示过未来。但我想，结局应该不坏。”她的唇瓣沦陷于安摩尔的齿间，话语自然而然经由意识之海传给对方。「未来一直在我面前。阿尔。」
　　你就是未来。
　　【??作者有话说】
　　惯例求捉虫。


第155章 
　　◎终章（上）◎
　　旭日东升, 大殿的灯台一盏接一盏熄灭，帷幕徐徐收拢，微尘飘浮在金箔般的光晕中, 旋转, 飞舞, 一小部分落在展开的书页。
　　四名人类侍者正依次取下笼罩展柜的洁白绸缎。
　　六名矮人学者和十几名学徒分散大殿各处, 忙着比对立柱和壁画的复刻目录，查缺补漏。
　　他们的工作将在两个小时内完成。
　　两个小时后，格格塔尔商会会长瑟吉欧-金拇指和巴登堡冈索大公、梅尔瓦夫人将一同站上主席台, 宣布松尾岛旅游节开幕式暨格格塔尔历史博物馆开馆典礼正式开始。
　　巴登堡和七尾屿就松尾岛展开争夺，瑟吉欧亲率矮人兵团支援巴登堡军队。
　　七尾屿全线溃败, 巴登堡版图急遽扩张, 然而战争损耗巨大，巴登堡无力承担战后重建的不菲开支, 于是矮人商会主动承揽了一大部分。
　　矮人倾全族之力的支持获得了冈索大公的丰厚回馈。
　　“北方列岛共计十四座岛屿的开发权及长期使用权归属于格格塔尔商会。除此之外, 还有松尾岛三分之二的永久使用权, 包括海神宫殿——这是获取海神宫殿修缮主导权的关键。希望能唤起您对故乡的记忆，殿下。”
　　安摩尔抬头环视大殿。
　　过去三天, 她和盟约者埋首故纸堆, 间或依照复刻目录进行小范围实物对照。修葺后的海神宫殿处处帷幔遮罩，直到此刻，方才有机会全览焕然一新的海神宫殿主殿。
　　交战期间，瑟吉欧想方设法转移和复刻了海神宫殿的立柱、壁画及浮雕等先祖遗物, 因此, 大部分矮人遗物得到堪称奇迹的妥善留存。
　　战后, 矮人竭尽所能, 完美还原了战时几告倾圮的海神宫殿。
　　“非常好。”视线落回紧张等待的矮人, 安摩尔稍稍欠身，给予格格塔尔商会会长应得的礼节，“金拇指会长。”
　　瑟吉欧-金拇指身着崭新的华丽衣袍，头戴三支孔雀尾羽及猫眼石装饰的礼帽。相比衣冠，他的脸色远称不上光彩照人，“请不要取笑我，殿下。”
　　“你值得。”
　　“了不起。”斐兰-林德同样不吝赞美。
　　“松尾岛的复原是第一步，我想重新编撰矮人历史，系统性的。这是一项长期工作。”瑟吉欧说，“无意冒犯，大人。但中部战争让我了解到，没有永久不变的权力机关。”
　　他不敢直视斐兰。
　　他似乎仍以为矮人曾犯下弥天大错的对象是斐兰-林德。
　　出于某种原因，安摩尔没有纠正。她意识到瑟吉欧用的是尔鲁尼语，发音古怪，磕磕绊绊，语法也有疏漏。但好在，让人一耳朵便听得出是尔鲁尼语。
　　典籍遭遇焚毁篡改后的一百年，矮人如无根浮萍，辗转周旋各地——他们太在意原住民加诸给矮人“异乡客”的名号，因而舍本逐末，过分追逐甚至依附各地势力，甚至一度抛弃母语。
　　“语言是维系族群凝聚力的一大要素，使用母语并不等于排斥友邻，很高兴你认识到这一点，瑟吉。”安摩尔嘉许道，“还记得吗，上一届酒神节，你曾和一位酿酒大师讨论，矮人进入克里比五六百个年头，早已是土生土长的克里比人。”
　　“矮人能在克里比拥有立足之地，也是依靠先祖留下的翔实遗产。”瑟吉欧望着周围和他等高的书堆，唏嘘地转开话题，“那么……您是否找到需要的资料？”
　　“哦！”安摩尔从大腿下抽出一侧复刻本，翻到书签标记的那一页，“来看看这段。”
　　瑟吉欧欣喜非常，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安摩尔怜悯地看了他一眼，念道：“——我们在虚空中游荡了……一天，或者十天。我们在高接天幕的世界之脊——有人说那就是地上界仅存的法则支柱——之间找到了一条非常逼仄的通道。然后，我们通过了峡谷。我们抵达了另一个世界。”
　　“那么，您找到了，是吗？殿下，我们有救了，矮人有救了对不对？！”
　　安摩尔合上书册，看到瑟吉欧如释重负的反应，满怀希冀的表情，她那一点揶揄的、有一点开玩笑的怜悯油然化为同情。